第十四章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距离格外重要。如果有人问，怎么和对方保持长久的良好关系，那么回答或许是距离感和无利益纠葛。
这年初春，又似往年那般，门前的枣树抽出绿芽，地上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嫩草冒出头来，风中飘飘地送来丝丝暖意，桃树也给自己的头上簪满了粉红色的花瓣，在一抹绿意中，一片粉红勾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晨光也不再睡懒觉了，早早地爬在屋檐上，害羞地偷看人间烟火，春色在匆匆忙忙。
这是播种的季节，也是种下希望的时节。
家家户户都把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用锄头松好土，将底下肥沃的黑色泥土翻上来，挖好一个一个的窝，把去年冬天留下的种子撒进去，给它浇水施肥。家家户户都会在家准备一个黑色的桶子，装一家人撒的尿和屎，这可是天然的肥料，有时候施肥的时候，村子里的人甚至还会因为茅厕里的排泄物而吵架。
每天下午干完活回来，男人们都喜欢把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地走到菜地里看着种子一点点冒芽出来，等到自家的孩子叫他们回家吃饭，他们又迈着悠闲的步子回家。
家家户户都卯足了劲把自己的菜地看顾好，期待着这年来个大丰收，菜地里都洋溢着生机勃勃。
和煦的阳光在东方慵懒地伸着懒腰，妇人扛着锄头满心欢喜地往池塘边的菜地里跑，右手提着一桶泔水。等到她走到菜地里，瞬间傻眼了，抽出的嫩芽都被连根拔起，泥土被拨开，这里散了一块那里散了一片，菜畦上左边一个浅窝右边一个深窝，妇人顿时火冒三丈，愤怒地吼道：“这是哪个人？这么缺德，把我辛辛苦苦种的菜全部拔掉了？”
恰好住在池塘门口的罗旺家媳妇走出来，腰间围着厨裙，小跑出来，走到妇人的身边，压低声音轻轻地说：“彻冬媳妇，今天早上，我看到那个火婴大早上的，就扛着一把锄头过来了，把你家的菜翻了个遍。”
妇人愤怒又不满地说：“它这是做什么？突然把我家的菜拔起来？你看看这些菜才刚长出芽儿，现在有什么用？过不了几天就都死了。”
“我看到她锄坏你家的菜，也随口问了她一句，哪知道她没好气地说，说是昨天你家的鸡把她家菜地里刚发出的几个芽给吃掉了。”
“那她为什么不来和我说？和我说了，我们家赔给她就是，干什么要做这种缺德的勾当？”妇人心中的怒火实在难以排遣。
罗旺家媳妇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她可是我们村子里出了名的泼妇。而且只能她占别人家的便宜，绝对不允许别人占她的便宜。上次，我家男人和她家那个一起去山上打到一只野鸡，你说按道理，就是一人一半，可她偏偏不肯，不仅拿了那半边大块头的鸡，还有把鸡血，鸡肚子里的肠子、肝啊，什么都没有拿走了。后来，我是和我家男人说，再也不要和她家男人一起做什么事。”
“你说她这真是没道理，就算是我家的鸡啄了几个菜芽，我大不了赔她几个菜芽子，也不至于就来菜地里把人家的菜都挖了。”妇人心中的不满依旧难平。
“就是，她就是那样的人，你说换作是其他人，被鸡啄了几个菜芽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是邻居，何必要把事做得这么绝？”罗旺家媳妇说起火婴眼底藏不住的嫌弃。
“我得去找她说一下，我们家里这几口人还指望着菜地里的那些菜过日子呢！”
“你和她说了怕是也没什么用，你在她那里哪能占到便宜？”罗旺家媳妇担忧地说。
“道理在我这边，我还不信她会这么不讲理！”说罢，妇人气冲冲地往火婴家走去。
火婴正冷着脸在门口洗衣服，妇人走到门口，看见火婴，又有点退缩了，不禁右脚往后退了半步，可是又心想着：如果就这样回去了，自己的脸上无光啊，而且还会让人觉得我是怕她。不行，得去。
妇人犹犹豫豫地轻声走进木门，立马换了副面孔，脸上堆满笑意，说道：“火婴，在洗衣服呢？”
火婴不屑地瞟了一眼妇人，眼神顿时更加阴冷，没好气地说：“是啊，你不是看到了吗？你来我家做什么？难道是来找我算账的？”
妇人顿时被她的强势镇住了，底气全无，懦弱地说：“我也是早上才知道我家的鸡把你的菜芽子给啄了。”
“说起来我就气，我好不容易播的种子，好好看顾着才发了芽，就被你家那害人的母鸡给吃了，我当时直接操起手上的锄头，狠狠地追着鸡砸它，那只鸡还敢跑，我一直追着它不放，哪知道鸡没打到，自己摔了一大跤，都赖你的鸡，害得我现在的腰都是痛的，你最好看着你家那只母鸡，要是下次再让我逮着，我绝对会把它活活摔死。”火婴越说越气恼，面容都扭曲了。
她的脸盘子很大，脸型几乎是圆的，发际线很高，寥寥的几根头发。她喜欢贴着头皮，扎紧头发，脸上长了很多一点一点的灰白色雀斑，就像被人抓了一把盐撒在脸上。眉毛浓密漆黑，只是毫无形状，就像随手一丢的一堆杂毛，眼睛细长，算不上大，眼角尖利宛如斧头的锋刃，一个粗短又厚重的蒜头鼻，再加上两瓣厚实的嘴唇，嘴唇没有任何血色，几乎接近惨白。她不算高，也不算胖，但是骨架子大，显得很壮。那节短小的脖子强硬地支撑着那颗巨大的脑袋，两只粗短的手臂悬在身侧，她的手指就像男人的一般粗大。腰部倒也没有很多赘肉，只是和臀部齐宽。两只又短又粗的腿倒给了她一种不属于她的憨厚气质。
“确实是我那个鸡不好，只是，我家鸡啄了你的菜，你来和我说，我赔给你就是，实在没必要大早上跑到我家菜地里把菜全部从泥里翻出来，我们一大家子还得靠那些菜养活呢。”妇人和声和气地说。
“你家的鸡吃了我的菜，我就去把你家的菜挖了，难道还任由着你欺负到我头上吗？我没有跑到你家把那只鸡杀了，都是看在我们俩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这算是给你们面子了。”火婴眼珠子死死地瞪着妇人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更不是想欺负你，我是说，我家鸡偷吃你家的菜，你直接和我说，我赔给你就是了。”妇人无奈地说，她觉得自己确实和这个蛮横的火婴讲不通。
“那你家的鸡害得我摔了一跤，把腰伤了，怎么算？难道我也推一把，让你摔在地上？要我说，你家那只祸害人的家就不要留着了，赶紧把它杀了去，要是它下次再来偷吃我家的菜，我可不会像这次一样，只是把你家菜地翻了，我就得闹到你家里去。”火婴指着妇人喷着口水说道。
妇人实在是忍无可忍，指着火婴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就算我家鸡吃了你几颗菜，我赔给你不就是，你有必要做那么缺德的事，把我家的菜都挖了吗？”
附近的人都被动静给吸引过来了，罗旺家媳妇，还有夏雨都跑过来了，夏雨凑到罗旺家媳妇身边问：“彻冬家媳妇怎么和火婴吵起来了？这怎么吵得赢？再说，彻冬家媳妇也不是会吵架的人啊，这是怎么了？”
罗旺家媳妇凑到夏雨耳边小声地嘀咕，时不时还向火婴投去鄙夷的目光，说：“就是昨天彻冬媳妇家的鸡跑到火婴家菜园子里吃了几个刚发芽的菜，今天早上，火婴就跑到彻冬家菜地里，把她家所有的菜都挖了。”
夏雨无奈地摇摇头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看说了也没用，那火婴像是讲道理的人吗？那个女人，我就没见过像她那么刁蛮的人。和她吵架，彻冬媳妇肯定占不到便宜。”
“是啊，要不然我们把彻冬媳妇拉回来吧！不然怕是要打架了。”罗旺媳妇紧张地说。
火婴的怒火瞬间被妇人的话点着了，她两眼冒着火，吼道：“你敢这么说话，真当我是软柿子好拿捏吗？本来我说看在我们是邻居的份上，不想说难听的话，现在你就不要怪我骂了你。难怪你家的鸡总是害人，原来是它的主人就是这样的害人精。我看你还不如你家的那个畜牲，你家的那个畜牲还知道躲着我，没想到你还上赶着来找骂。”她骂人不管有多恶毒，只管自己骂得爽快就行。
妇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在家都忍气吞声惯了，现在面对劈头盖脸的毒骂，除了恐惧，她手足无措，脸刹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你，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我好好地来给你讲道理，你居然这么蛮横。”
“是呀，天底下，就你最讲道理，我哪里跟你比得了？我就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那又怎样？总比你好，没福气的人，死了一个儿子又淹死了一个女儿，怕不是你这个为娘的给克死了？”火婴冷笑着说。
“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呢？你，你，你简直太狠了。”妇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门道，这可大大地涨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火婴瞬间得意极了，笑着说：“怎么？说不赢我是吧？我是什么人？就凭你，还想欺负到我的头上？”说罢，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盆，在水缸里舀出满满一盆水，泼向妇人，妇人被浇成落汤鸡。
水流攀着头发流下来，整个脸都湿漉漉的，上衣都湿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火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火婴更加嚣张地笑着说：“你快走吧，我家可不欢迎你，你要是还赖在我家门口，我就再泼你一盆水。我说你真是不要脸，这样赖在我家门口，你这幅样子，不嫌丢人啊？”
一旁的夏雨和罗旺家媳妇赶紧走过来，夏雨打抱不平，说道：“火婴，你也太过分了，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何必把事情做这么绝？你看看你泼了彻冬家媳妇一身的水。”
火婴对在她面前窝窝囊囊的人，只会变本加厉地撒泼，而对于那些敢和她硬钢的人，倒是多了几分和气，她的语气顿时缓和了些许，说道：“夏雨，你可不要多管闲事，彻冬媳妇家的鸡先把我的菜给啄了，我不过是为自己讨了公道，做错了什么?”
“有什么话就不会好好说吗？干嘛要泼人家一身水？我都听说你把人家家里一片菜地的菜都挖了，你还不解气吗？”夏雨愤愤地说。
“这是我和彻冬媳妇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多管闲事，不然我连你也一起骂，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泼到你走为止。”火婴无赖地说。
夏雨可是个硬脾气，她丝毫不惧怕，也是唯一一个能在火婴手上讨到便宜的人，说：“你要骂就尽管来，难道我没张嘴吗？大不了骂个一天一夜，你要是敢用水泼我，你就试试，你要是泼我，我不泼回去，我就不姓夏，我跟你姓。”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火婴叫板，夏雨是唯一一个，其实火婴心底是隐隐地害怕夏雨，她顿时像歇火的枪一般，蔫蔫地说：“你别以为我怕你，村子里的人都说我脾气差，其实你脾气比我更差，而且还爱多管闲事。”
“我虽然脾气差，但是我讲道理，但是你不仅脾气差，而且还不讲理，所以惹得村子里的人嫌弃，你难道没发现吗？我们村子里的人家谁不是躲着你？就是因为你，你们一家人在村子里就像瘟神一样，谁愿意和你一家人亲近？都是半截在黄土的人了，做事得留底线，不然你的子孙怎么在村子里待下去？难道愿意别人在后面指着你儿子的头骂他娘最无理吗？”夏雨振振有词地说，可把火婴气坏了。
妇人怕再闹下去，两个人又少不了一顿打架，就忍气吞声地拉着夏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