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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追着面子活

共 355 章

一个认为面子大过一切的人,一段由面子鞭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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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某条时间轴,某条经度和某条维度的穿插中,出现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和一群人。拨开云雾闯入这个不知名的小村落,你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

一条沉睡的黄龙?不对,不止一条,应该是几条交错的黄龙。等等,那些是什么?一堆大大小小睡死的甲壳虫?几只有序地排成一行,又有几只落单了,孤零零地躲在犄角旮旯里。那边,一团死物中唯一的活物?一抓白苍苍的胡须?大抵是在风中站不稳脚跟了。瞧,那一块块的透绿色翡翠,可惜几个翡翠撕开不大的裂缝。那是?应该是凌乱的头屑?那一个个的,就像漂零在暗海一样。

凑近一看,错了,大错特错。一个小村庄窝在大山里,就像摇篮曲刚刚哄睡的婴儿一般。村子里有三条不算小的路,恰好组成一个“工”字。大概是昨天的雨珠还没回家,大大小小的黄泥粒或躺着或趴着赖在一起,勉强凑出了一条道。狼狈的不止是路,还有走在道上高高低低的黄泥人儿。不远处正好有个大人紧紧抓着一只小手,小孩嘟嘟嘴,缩着眉头、捣腾着独属于孩童嫩嫩的怒火,倔强地挣扎着逃脱老手的禁锢。老人嘴角黑白参半的胡须呈现月牙状,不经意间撩出一嘴黑压倒白的牙齿,左右最深处的两颗虎牙都失去了威风,倒显得一汩八竿子打不着的温柔。他没有加大握手的力度,只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抓稳那个嗔怒的小手。小孩儿时而到了老人的腰处,时而又只能攀到老人的膝盖处。老人也很奇怪,肩膀时而往左边歪,时而又往右边倒。原本只能听到溅起一朵朵黄花的声音,接着破开一声爽快又得意的笑声。小脚趁枯木般的大脚小心翼翼地踩下去又抬起来的间隙中,迅速地跳进一个脸盆大笑的水坑中。老人脚上黑色的雨靴被黄油漆艺术一泼,小孩的雨靴倒是逃过一劫。

两个背影消失在其中一个木房子里,他们推开会唱歌的木门,身后留着深深浅浅的黄色鞋印,老人用褐红色的手扯紧稍不留神就可能打回原形的衣服,冰冷的木门依偎着同样冰冷的手,剩下木门上“8”字形的铁锁扣在叩门。

听到仅剩一口气般的水流声吗?河流像一条塑料袋般,寂静地流向远方。流水撞击石块,有些石块傲娇地凸出水面,有些高低不平的石块将水层切割成一块块,宛如杂乱无章却又暗藏条理的鱼鳞。凌驾在水花上的是一座石桥,桥头尾连接着泥泞黄泥路,桥身两侧高出一个台阶,台阶尽头是石头扶手,大约十米的石桥一侧均匀地分布了六个石头柱子,中间用钢筋串联。石桥旁边的石碑已经不记得打盹了多久,上面刻着“永惜桥”“1970”。

时间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中,不是因为他们无知到不知道时间的存在,而是因为知道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奢侈。找了好久,终于在墙上找到一本日历,日历上方一叠碎纸屑,那是时间走过的痕迹,原本厚重的日历已经只剩下寥寥几页,那是时间将要前往的方向。此时此刻,日历短暂地为1979年11月24日驻足。

这一页还没来得及撕走,那个角落里那间屋子里的一个妇人正要去鬼门关走一走。

从大道两侧的一条蜿蜒小路走下来,绕过一个老房子,这里是一条石板路。站在这条石板路上,又有几个老房子要俯首称臣,如果你的腿够长,能直接踢到下面房子二楼的窗户。那么该怎么走到下面的木房子呢?对于身手矫健的年轻人,自然可以冒着骨折的风险跳下去。谁愿意过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呢?于是用六块案板大小又平整的石头堆砌成一个简陋的三层台阶。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吗?当然不是,在下雨天,你一定可以狠狠地记起那些平时不起眼的青苔。

往石头台阶走下去,又是长方形的大石块平铺成的小路。一走下台阶,再推开一扇木门,就能看到一整面木板,时间溜走的脚步都烙印在木墙上,往左或者往右绕过整面木墙,一回头,一个高高的神坛,上面放着香炉、神像和蜡烛,下方是一张掉了漆的暗红色香火桌子。再扭头,就能看到一扇大门,这就是正门,正门脚下卧着一个木头做的门槛。迈出门槛,又是一条石板路。又有三块石板垫成两级台阶,这是一块大约一个长二十来米,宽仅仅五六米的长方形场子。如果你闭着眼睛沿着宽度走七八米,大概率你的腿保不住了。在场子的边缘又是下面一层人家房子的地基,又形成一段笔直的泥坡。这时可不够位置留给是台阶,只能往右边走,这里有一棵枣子树,石台阶躲在树底下偷懒,这一层台阶由三块石块平铺而成,算是一条大石板路了。每逢下雨的时候,人走石板路,水就往路边的斜坡滚下来。走过这个石板路,你的眼睛算熬出头了,终于能看到一大片天空。往前看,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又能带着你走到池塘边,还有几块毫无形状圈着的菜地。

妇人肩上扛着锄头,锄头的另一端挎着一个菜篮子,一只手压着锄头的一端,另一只手撑着腰。踉踉跄跄地走到石台阶前,她侧着身子,如螃蟹一般,左脚垮上一步,右脚再抬上去。擦过大门,径直往前走,再转一个直角弯,这里又是一扇木门。那是四块长度差不多但宽度大相径庭的木板竖着拼接,再把两块短小的木板横着,用钉子定牢。转角处附近的一棵枣子树佝偻着背,似乎在低头打量着奇形怪状的石头。不远处低矮的猪圈里时不时响起猪的抱怨和嗔怪。猪圈的木门旁边呆着一个破了大半的瓦制小水缸,要论容纳水的能力,它虽然块头不算小,但是还比不过一个木水瓢。猪正蜷缩成一个肉团,狼狈地蔫在角落里,猪食槽里还能依稀辨出几瓣菜叶子。

猪还真不笨,看样子知道主人正在给他做饭,她抖擞地抬抬头,发出一声愉悦的尖吼,欣欣然地把头趴在前腿上,乖乖地等待着。菜刀起起落落的声音清脆地穿透粗糙的大门,木门发出闷闷的“吱吱”声,背后躲着一个更粗糙的厨房。

要是雨水漫进厨房,那就活脱脱一个落下透明棋子的巨型棋盘。一个巨大的灶台与黑暗共生,仿佛一只皱着眼睛暗怒的神兽。墙面上由于长期的烟熏泼上一幅中国水墨画。灶门里的火苗正与黑暗不懈地斗争,可惜那股红色的勃勃生机终究困在洞中。一把火钳竖着倚在灶外,一个长木凳岔开两条短粗的腿,乌黑的墙壁和灶台形成一个大约七十五度的夹角,镰刀和吹火筒窝窝囊囊地躲在里面,火铲伸直脖子。妇人弓着腰坐在凳子上,加了几块木柴,又从脚下散落一地的碎木屑中抓了一把,丢进灶门里。

随后她站起身,顺手拿起转角处的废水桶,提到锅旁边。锅里躺着一个大铁锅铲,一大半埋没在猪食中,混杂多种菜叶子和米糠,锅上方哈着热气。她用锅铲在锅里搅动一翻,就像触礁的船被海草纠缠一般。左绕,右转,用力一甩,终究摆脱了。她先把废水桶提到灶台上,拿起零零放在灶台边缘的木水勺,舀起猪食倒入桶子里。

木门被粗鲁地推开,一个大约一米五左右的男人灰头土脸地走进来,只剩那双饱含恼怒的眼睛在夜色中不曾被淹没。左手径直地下垂着一把斧头,肩膀上扛着一捆木柴,右手死死地扶着。斧头一丢,木柴一倒,他嫌弃地轻轻拍拍头上的木屑,双手交叉拍起半米高的尘埃。妇人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咬着牙,撑着腰,摇摇晃晃地将桶子抬下来。喘着粗气,锤了锤如被风压弯的竹子一般的后腰,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冬子,我还没来得及喂猪,我已经煮好了猪食,你去倒到食槽里去。”

男人的大腿岔开成八字,漫不经心地晃动着,短短的罗圈腿,厚实的肌肉,活脱脱一个椭圆形的核桃夹。他原本坐在那把不安分的椅子上,摇摇晃晃地闭目养神,听到妇人的话,眉头一锁,不耐烦地说:“我在外面做事累了一天,回到家还不让我安生一下?你这个臭婆娘,家里这么些事你都做不好。再说,这些家务活就是你们女人做的,我们男人做外面的大事,你们窝在家的女人也就只能做做这些小事,现在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他的语气比当下十二月几近零度的空气还更冰冷,不屑地瞟了一眼挺着大肚子的妇人,不满地摇摇头。

妇人瞬间拘谨着,声音隐隐地颤抖着:“我今天到菜地里,回来晚了点。我等一下自己去喂一下猪,就是肚子大了,做事不方便,都是这个孽障害的。”她一边战战兢兢地说着,一边如惊弓之鸟一般,频频回头窥一眼男人铁块一样的脸。

“就是你多事,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这样过来的?女人生孩子不都一样要做家务事。”她不耐烦地说。

妇人傻傻地笑着说:“也是,我去倒一下猪食,等一下就来给你做饭吃。”

“快点回来,我肚子早就饿了,本来我一回家你就要准备好饭菜的。”他愤愤地催促。

妇人一只手提起那桶猪食,大口呼吸,颤颤巍巍地一步,时不时摇晃的桶子里蹦出一些,如一滩滩呕吐物。昏暗的灯光心疼地拥抱着她的后背,皱巴的右手使劲够到木门,一阵凛冽的风刺骨地刮着露出的皮肤,同时往袖口,领口里钻,贪婪地侵蚀着衣服里一点点温暖。

“把门带上,冷死人。”背后吐出一片气恼。

妇人扶着木门,将桶子提出来,再把庞大的身躯勉勉强强挤出门缝,又转身轻轻将门合上。

木门再一次被推开,几丝羸弱的光明逃出去,隐隐约约站着一个疯婆子,头顶上一团打结的头发,左边肩膀上一缕扭成麻花,右边的一堆已经成了一个饼块。她蹑手蹑脚地侧着身走进来,让桶子毫无声响地落在地上。

丝毫不敢懈怠,妇人又忙着煮菜,陆陆续续几个孩子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个孩子,连清痴,她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家里的大姐。她刚放牛回家,手里还抱着一大团野菜。在看到父亲的那一瞬,她缩着脖子,偷偷地躲在灶台底下,默默地给灶门里加柴。

妇人抱怨一句火大了,她轻声地嘟囔着一声“哦”,初次之外,她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甚至不敢探出头瞟一眼黑着脸的父亲。在夜色中,男人的轮廓被明与暗勾勒得更加清晰。他的整个脸型就像一座波澜起伏的山脉,最突兀的就是外扩的颧骨,就像脸颊上黏了两个棒棒糖。额头扁平又狭窄,呈现一个标准的等腰梯形。额头上的四条皱纹宛如游走的蚯蚓,两只如一线天般细小的眼睛凹在深邃的眼窝里,时时刻刻折射着似乎威武不能屈的强硬目光。鼻子软绵绵地趴在脸部中间,就像一只张开翅膀匍匐着的飞蛾。那张嘴巴还更大,厚厚的上嘴唇下面是更厚的下嘴唇,红里透黑。大门牙总是要掀开上嘴唇,似乎在捕捉新鲜空气。整张脸的下部分就像桌上碗的侧影。还有脑袋上稀疏粗糙的头发很容易让人想起秋季荒凉的田地。

打破死一般寂静的是两个小女孩,大一点的叫连清巧,在家排行第四,手中牵着一个三岁的小姑娘连清幼。连清巧是三个女孩子长得最好看的,巴掌大的脸蛋,一头浓密笔直的头发,泛黄的发尾稍显不足,圆圆的大眼睛上一对如薄雾笼罩的远山一般的眉毛,小巧的鼻子下俏皮地躲着一个樱桃小嘴。她一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成两轮明月,着实惹人喜欢。

清巧看着低头切菜的母亲,喊了一声“娘”,随即扫到坐在桌前的父亲,放开妹妹的手,欢喜地跑向父亲,两只小手搭在大手臂上,凑近父亲脸庞,孩童般稚嫩的嗓音说:“爹,你回来了?”

听到这个甜美的声音,似乎扫去他一身的疲惫,欣然地说:“巧丫头,你今天又到哪里玩?”

“我带着妹妹到上面的小树林玩。”她还伸手指着那个方向。

清幼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的两个小腿一步一步地朝小姐姐的方向走去,她委屈巴巴地垫起脚尖拉着姐姐的衣角,抬起脑袋,软软地说:“姐姐。”

男人将视线移到这个会发出声音的小玩意上,淡淡地说:“你怎么玩得衣服那么黑?脸也是黑黑的,像是垃圾窖捡来的一样。”

妇人扭头看了看,说:“清巧,你看看你,叫你好好带妹妹,怎么把她弄得那么脏?”

男人连忙冷冷地说:“你说巧丫头干嘛?她能帮着带妹妹就已经很乖了。”他难得这样一副慈祥,眼中冒出爱意,温柔地捧着清巧地脸,“巧丫头最懂事。”

章节目录 355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5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