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爸爸,你下次喝酒不要骑摩托车,太危险了,我都快吓死了。”巧芊的话既像哀求又像撒娇,她在失去爸爸的悬崖边挣扎了很久,那种绝望和无助深深地刺痛着浑身的每一个毛孔。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明薄看着旁边的摩托车,带着自责地开玩笑,“摔成这样,这摩托车可以当废铁卖了。”
巧芊随着明薄的目光看了眼摩托车,又跑到明薄身边,轻轻地用手摸了一下明薄额头上的白纱布,心疼地问:“爸爸,你疼不疼?”
明薄笑着摇摇头说:“不疼。”
“巧芊知道你摔跤了,担心了一个下午,上课都没心思。”米风老师说,语气中听不出一丝责备。
明薄居然愣了一会,眼眶微红,欣慰地盯着巧芊说:“我这女儿,确实没白疼,难怪一跑回家撇着嘴巴,我还以为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巧芊依旧不安地盯着明薄,那眼神就像是被绵绵细雨蒙住了双眼一般,明薄极力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笑着安慰道:“巧芊,我真的没事,你放心吧。”
巧芊盯着眼睛下面鼓起的白棉布,脑子里总是不停地遐想着背后惨不忍睹的伤口,她的心就像成熟的水稻一般,被农民用镰刀一波一波地割。她点点头,偷偷抹着眼泪跑开了。
这天气渐渐热起来,明薄头上的纱布拆开了,眼睛下面留下一条约三四厘米的疤痕。明薄就好那一口酒,大中午地在外面做事回来,他把上身衣服一脱,往脑袋和脸上一擦,就喊了声“巧芊”,巧芊乖乖地跑到家门口,把明薄的汗臭衣服丢到桶子里。然后帮明薄搬来一把凳子,明薄一屁股坐上去,双手岔开,和村里的人话家常。
胜眉在厨房的浓烟里蒸桑拿,巧芊一会儿跑到灶台下添柴,一会儿跑到门外洗菜,菜炒好了,要及时把菜端到桌子上。等饭菜弄好了,她又飞到明薄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爸爸,妈妈叫你回家吃饭。”
明薄正说在劲头上,他挥挥手把巧芊打发了,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等一下就来。”巧芊扭头走回家,他转身对巧芊说,“巧芊,你去楼上拿一瓶冰啤酒下来。”
巧芊爽快地答应下来,胜眉用水冲洗了一下满脸的汗珠,还不见明薄进来吃饭,冲巧芊吼道:“巧芊,你爸爸还在外面做什么?怎么还不进来?”
“爸爸还在外面说话,要等一会再回家吃饭。”巧芊无奈地回答道。其实她的肚子已经开始抱怨,可是明薄不上桌,巧芊就不能动筷子,一家人只能等着明薄。
巧芊揉揉自己的肚子,委屈地说:“妈妈,要不然我们先吃吧?爸爸最喜欢吹牛皮,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胜眉毫不犹豫地训斥道:“不行,爸爸没回来,咱们不可能先吃。爸爸辛辛苦苦地干了一上午的活,一回来还得吃我们的剩饭剩菜,你觉得像话吗?你都已经这么大了,有些道理你该明白,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
巧芊低下头,轻轻地“哦”了一声,她跑到门口,明薄笑得像个摔烂的柿子一般,口水四溅。巧芊气呼呼地冲明薄大喊:“爸爸,吃饭了,我们都饿了。”
明薄笑嘻嘻地转过头,敷衍道:“好,我知道了。”随后扭过头,身子也纹丝不动。不知道手舞足蹈地笑着什么。
巧芊的脸像鼓鼓囊囊的包子一般,皱着眉头说:“爸爸真讨厌,他还要说话,还不回家,我都要饿死了。”
“巧芊,你是爸爸的女儿,怎么能对爸爸大吼大叫?外人看见了,就会觉得明薄家这个女儿很刁蛮。你想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吼你爸爸,爸爸面子上也过不去啊,是不是?”胜眉又一次责怪道。
巧芊心里嘀咕着:真是出力不讨好,你自己又不去喊爸爸吃饭,就知道打发我去,我去了,你又一直挑我的刺,肯定是因为你昨天和爸爸吵架了,自觉理亏,所以偷偷地讨好爸爸。
有时候胜眉和明薄吵架了,胜眉回过头觉得自己做过头了,可能是愧疚心煎熬着她的心,她在明薄面前小心翼翼的,甚至有意无意地给明薄献殷勤。
巧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着闷气,翘着嘴说:“那你自己去喊爸爸吃饭,我不去了。”
胜眉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对一旁默默低着头的巧翱说:“翱仔,你去喊爸爸回来吃饭好不好?”
巧翱恐惧地摇摇头,生儿子的喜悦并没有坚持多久,巧翱的性子比较闷,明薄又不是那种会主动靠近孩子的性格,渐渐地,巧翱和胜眉更亲近,甚至有意疏远明薄那张冷板的脸。
巧芊得意地撇了眼胜眉,双手交叉地叠着放在胸前,故意看向窗户外面。胜眉终于低头了,她拍拍巧芊的肩膀说:“巧芊,好了,你别生气,刚刚是妈妈脾气不好,你去喊爸爸进来吃饭好不好?”
巧芊还想用“你怎么不去叫爸爸吃饭”噎一下妈妈,可是她想一想,还是得见好就收,不然免不了妈妈的一通脾气。
巧芊跑到明薄身边,蹲下去,凑到明薄耳边撒娇道:“爸爸,求求你了,回家吃饭吧,我和弟弟肚子饿了,就等你回家。”明薄看了眼巧芊点点头,又继续咧着嘴说笑。
巧芊站起来,干脆拉着明薄的手臂往家里拽,那人看着像头小牛一样犟的巧芊打趣道:“明薄,你快回家吃饭吧,你这个女儿就喊了你三次,你再不回去,怕是要恼了。”
巧芊顿时羞红了脸,她羞涩看着那个大伯,轻轻地喊了一声“大伯”,又羞涩地低下头。
明薄宠溺地看着巧芊摇摇头说:“这小丫头肚子饿了,要拉我回去一块吃饭。”他终于松口了,“好了,你先回去,我这就回家吃饭。”说着,明薄站起来。
巧芊就像带着手捧捷报的小吏一般,跑着冲家里喊道:“吃饭了,吃饭了,爸爸回来吃饭了。”她赶紧把一个碗放在爸爸座位的桌子上,又兴奋地捧着大碗去灶台边打饭。
“巧芊,你是饿死鬼吗?你爸爸还没回来,着什么急?”胜眉小声地喊道。
巧芊蹙着眉头说:“妈妈,爸爸等一下就进来了,我先打好饭,不动筷子,行不行?”
明薄大笑着走进来,一进厨房,就看到桌子上摆了一个碗,问道:“巧芊,这是你帮我拿的碗吗?”
“是啊,爸爸,你快动筷子,我肚子饿得咕咕响。”巧芊催促道。
明薄在凳子上坐下,把啤酒瓶放嘴里,用牙齿一咬,“噗嗤”一声,那是独属于夏季的清爽。明薄握着冰冰凉凉的啤酒,倒了满满一碗,巧芊端着米饭在明薄旁边坐下,她像只小狗一样,吸着鼻子闻酒香味,又伸出手摸了摸碗的外壁,惊叹道:“碗凉凉的,摸着真舒服。”
“你要不要喝一口?喝一口到肚子里,可凉快了。”
巧芊看了看胜眉,摇摇头说:“不要,妈妈不让我喝酒。而且我会喝醉的。”
“不会,我一个人至少能喝一箱这样的啤酒。虎父无犬子,我这么会喝酒,你的酒量肯定也不会差,要不然试一试。”说着,明薄端起酒碗往巧芊嘴上凑,此刻他更好奇巧芊一口酒下肚时的样子。
巧芊自己也好奇,刚张开嘴凑过去,胜眉跑过来制止道:“不许喝,你一个姑娘家,喝什么酒?”她别扭地看向明薄,愧疚和嗔怪混合在一块,“巧芊还这么小,而且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喝酒呢?不要给她喝。”
“这是巧芊嘴馋想喝,我又没有主动给她喝。”明薄轻描淡写地说着,一下子就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要不然你用筷子蘸一口酒给她尝尝。”胜眉妥协了,平时她绝对没有这么好说话。
明薄拿来一根干净的筷子,在水里划了一圈,巧芊吸了一口筷子,拧巴着脸蛋,嫌弃地吐出舌头说:“这个酒一点都不好喝,爸爸,你怎么会喜欢喝这么难喝的酒?”
明薄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满意地点点头说:“很好喝,一口下去,真舒服。”他又哄骗巧芊,“肯定是你只喝一点点,所以不好喝。这个酒不是你那样的喝法,要像爸爸一样,大口大口地喝,才会好喝。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这才有意思。”
巧芊一会儿看着明薄,一会儿盯着酒,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一下子喝一大口,味道会不一样?”
明薄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真的,爸爸不会骗你的,你想不想试试?”
巧芊又心动了,明薄端着酒碗凑到巧芊跟前,黄绿色的啤酒在碗里左右摇摆,胜眉端着一碗饭放在桌子上,冷不丁地说了句:“假的,你爸爸哄你的,啤酒就是那个味,大口喝小口喝都是一样的味道。”她转过身对巧翱招招手,“翱仔,过来吃饭。”
明薄笑了,那是一种捉弄人成功之后的喜悦,他把酒碗凑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张大嘴巴“啊”了一声,把碗“哐”的一声放下桌上,一边吃菜一边说:“巧芊,你怎么这么好骗?以后被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巧芊傻乎乎地笑着说:“爸爸,你骗我的?”她依旧一头雾水,直到后来她偷偷背着爸爸妈妈喝了一大口啤酒,比上次更涩的啤酒味涌在喉咙口,她才确定了当时的答案。
后来好几次,明薄还想骗巧芊喝酒,巧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果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有些人总是在重复同一个错误。明薄又开始天天喝醉酒,这次跑到勇子家喝酒。村子里的人都说这个勇子脑袋活,爱钻营,从明薄风光了之后,他像狗皮膏药一样喜欢黏着明薄。明薄哪里拒绝得了这种示好?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越走越近。
饭桌上,两个人几大碗酒下肚,又开始稀里糊涂地说大话,勇子的嘴唇下面长了一颗黑痣,酒精把整张脸熏得像东边初升的太阳,此刻,那颗黑痣显得格外抓人眼球。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打了个嗝,像个大冬瓜一样坐在凳子上,双脚并拢,两只膝盖往两边倒,说:“明薄,我真是羡慕你,这几年,钱,钱赚到了,儿子,儿子生到了,不像我,啥都没有。”
勇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女儿都已经六岁了,媳妇还没怀上儿子。农村里,哪个男人不稀罕一个儿子?明薄缓缓地眨着眼睛说:“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不再生一个儿子?”
“我倒是想生,之前也怀上过一个,可是又是个女儿,我就打掉了。可能我命里没有父子缘分。”勇子苦涩地笑着说。
说起生儿子这事,明薄有经验。他把端起酒杯,和勇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大碗,把酒碗往桌子上一丢,得意地说:“你刚刚说的,那叫屁话,什么叫没有父子缘分?你看我,自打生了巧芊之后,怀里好几个都是女儿,我就很清楚,我只要儿子,所以一怀上女儿,我就打掉,实在打不掉的,我一生下来就送走了。我就不信那个邪,只要一直生,总能生到儿子。这不,就盼到了翱仔这个儿子。勇子,你和我当初一样,想生儿子生不到,口袋里又是瘪的,那日子确实难过,不过你听我的,只要继续生,不愁生不到儿子。钱吗,慢慢赚,也会有的。”
勇子拿起酒碗一口闷,似乎要用酒精麻痹心口溢出的痛苦一般,把碗放在桌子上,低着头说:“唉,我是命苦,哪有你这么好的运气?打我小时候,家里穷,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差点都讨不上媳妇。所以我丈母娘看不上我,一直不愿意自家姑娘嫁给我,这个媳妇真是自己拉下脸皮求来的。就是现在,我丈母娘也看我不顺眼,好在我媳妇还好,从来不会看不起我。”
勇子讨媳妇也是村子里一项有名的饭后谈资,明薄多多少少也听到些,他也不顾勇子会不会难为情,明薄毫无顾忌地说:“我听村子里的人说,你为了讨丈母娘开心,天天蹲在她家门口,她家吃完饭要洗碗,你就抢着帮她洗碗?她要煮饭,你就蹲在灶台下烧火?哄得你丈母娘乐呵呵的?”说着,明薄自个儿张大嘴巴朝天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