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现在已经不是太阳锋芒最盛的时候,似乎直视太阳已经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良浑刚吃过饭,就匆匆忙忙地要回去。明厚不舍地拉住良浑问:“良浑,这才刚吃过饭,怎么就急着回家?坐一会再走吧。”
良浑于是在大门口蹲下来,男人从房间里拿出两支烟。他站在良浑身后,拍拍良浑的肩膀,从他身侧递了一根烟给他。良浑回过头,就看到一支烟在肩膀处,继续扭头,仰着脑袋盯着男人憨憨地笑着摆摆手说:“爹,我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男人面无表情,只是微微地张开嘴巴说:“拿给你就吃。”
良浑顿时脸色一红,卑微地点点头,接过烟,他只能庆幸自己今天碰巧带了洋火,于是慌慌张张地摸摸裤子口袋,又掏掏衣服口袋。他的心一阵拔凉,想着:这可怎么办?要不然去找明厚借?可是我不知道他抽不抽烟,难道向男人借火?还是算了吧。
男人也注意到良浑的手足无措,于是把洋火递给良浑,冷冷地说:“拿去。”
良浑苦笑着点点头,双手接过洋火,擦燃了一根洋火,颤抖着嘴唇吸了一口烟,香烟在唇间滚动了一下,差点落在地上。他匆匆忙忙地把洋火收拾好,递得男人,弱弱地喊了一声“爹”。
男人接过洋火,慢慢悠悠地放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明厚凑过来,在良浑身边蹲下,用肩膀顶了顶良浑的手臂,打趣道:“不愧是我爹的大女婿,我可从来没吃过我爹的一根烟。”
良浑难为情地腼腆一笑。
明精也走过来,站着靠在大门上,慵懒地问:“良浑,清痴最近还好吗?有发病吗?”
良浑转过身,仰着头,傻乎乎地笑着说:“上次发过一次病,后来就没发过。”
明精嫌弃地摇摇头说:“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小时候都没发现有这个毛病,十几岁的时候突然一天就发病了。她这个病真是折腾人,以前她还没出嫁的时候,每一次发病都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我们头都是大的,现在……”明精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心虚地停住了嘴。
一旁的明厚冲冲地喷了两口粗气,不满地说:“大哥,好歹她也是我们自家妹妹,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难道痴丫头她自己愿意有这种毛病吗?她才是最可怜的。再说,要不是你不愿意给钱让她……”明厚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明精也不耐烦地绷着眉头,气冲冲地说:“你这个混小子不要没事找事,又说那些事做什么?再说当时我手头上哪里拿的出钱?你不要在这假惺惺地做好人。那当时你怎么不拿钱出来?你就靠着一张嘴让我出钱。”
明厚顿时被惹火了,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指着明精说:“我不是说了吗?你先拿钱出来给痴丫头治病,这钱算我欠你的,你又不愿意。”
明精心虚地看了良浑一眼,结结巴巴地说:“那我怎么知道你借了这个钱会不会还?要是你不还我上哪说理去?”
很多难听的话堵在嘴里,明厚冷笑着摇摇头说:“大哥,之前我先借你的钱还给支华,后来难道那个钱我没有还吗?”
明精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只能把理亏化作愤怒,无端地指责道:“是你自己没有存不到钱,要是你有用,就自己拿钱出来给清痴看病,也不用逼着我出钱。”
这话说的确实也有几分道理,明厚又羞又恼地指着明精说:“你这种冷血的人,心里只有钱,没有一点情分。”
明精也在气头上,愤愤地走到明厚跟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有钱日子才能过下去,要是没钱怎么活下去?我们人每天起早贪黑不就是为了几个钱,为了过上好日子?要是心里只装着那么点情分,我口袋里没一个子,难道指望你养我?你要是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说完,明精怒怒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明厚冷嘲热讽道:“大哥,你倒是有钱,只是你看看家里的哪个弟弟妹妹愿意和你亲近?哪个看见你不是像猫见了老鼠一样?你总有出现困难的时候,那时候我倒要看看谁会愿意拉你一把。”
明精迈着大步走过来,一锭一锭地用右手食指不断地戳明厚的脑袋,左手撑着腰,怒气冲冲地说:“你这脑子白长了,不会动脑。不知道有些话不能瞎说吗?说什么就会来什么,要是以后我日子难过了,就是你这种臭嘴害的。”
眼看着两兄弟就要吵起来,男人厉声一吼:“你们两个人怎么回事?不怕人家看笑话?你让我老脸往哪放?”
明精跑到男人身边,委屈地说:“爹,你看看这混小子,我在他嘴里落不得一个好,刚刚不就是他先挑起来的?不然我都懒得和他说话。”
男人不由分说,直接龇牙咧嘴,气势汹汹地指着明厚吼道:“你这个混账东西,总是说那些不中听的话,明精是你亲兄弟,两兄弟要和睦,你刚刚那样说你大哥,让你大哥脸面往哪搁?”
明厚也不甘示弱,大声地说:“我哪句话说错了?难道不是大哥先指着我骂吗?从小到大,你就一个心眼子向着大哥,我也是你的儿子,你有把我当儿子吗?”
男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明厚,好像要把明厚一整个活吞了一般。他紧紧地攥着其它四个手指,用食指指着明厚说:“你这个混小子,又说这样的话,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老子放在眼里?现在已经是快做爹的人,还说的出口这样的话,真是没脑子。”
明厚依旧扯着嗓子说道:“你也就会这样无所顾忌地骂我,你舍得骂大哥吗?难道刚刚大哥就一点错都没有吗?我都已经快是孩子的爹了,你还是这样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那我就有面子吗?”
男人怒火中烧,又贼眉鼠眼地四处打量了一圈,压着嗓子说:“死小子,小点声,不然让邻居听到了看笑话。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没脑子的儿子?真是埋倒了坟。要不是看你已经成家了,今天你又免不了被我打个半死。”
既然男人也算是做出了一点让步,明厚也就收敛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也懒得和你吵,给自己留点面子。”说罢,他就蔫蔫地在良浑旁边蹲下。
明精故意凑到男人耳边小声地嘀咕:“爹,我们不要和那个混小子见识,走,我们进去。”
男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衣袖走开了。
良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地蹲在明厚身边,时不时地打量着他,欲言又止。
明厚嬉皮笑脸地拍了拍良浑的肩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你怎么看起来很不自在?不会以为我心里偷偷难过吧?或者你觉得我被你看到狼狈的一面肯定很难为情?那你就小瞧我了,我早就习惯了。”
良浑不禁笑了,觉得明厚这人特别有意思,说好听点就是心大,说难听点就是死肉。不过明厚的眉宇间依旧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心酸,良浑心疼地看着他说:“明厚,爹经常打骂你吗?爹为什么更偏心大哥?”
明厚小心翼翼地转身看了看,这次放下心来,无奈地叹口气说:“你刚刚的话幸好没被爹和大哥听见,他们俩最要面子了。以前挨揍就是家常便饭,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至于爹偏心大哥,现在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你也得知道些家里的事。其实娘之前一直怀不上孩子,吃了好几年中药才有了第一个孩子。而且大哥不是爹娘的第一次孩子,大哥上面还有一个儿子,可惜不满周岁就病死了。再加上我大哥人又聪明,给咱爹长脸,他能不喜欢吗?其实有时候我挺能理解爹的,只是还是觉得对我不公平。”
良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老实巴交地说:“明厚,其实我和你更亲近,总觉得大哥太难靠近,他好像很瞧不起我。”他失落又无力地低下头,“不过也是,我长得又不好,家里又穷,身上实在找不出一点能让别人瞧得上眼的东西。”
明厚攀着良浑的肩膀,捏捏他的肩头,暖心安慰道:“良浑,你不要这样想,说句不好听的,身边没有几个人能入得了大哥的法眼,除了那些家里厚实的人。你不用搭理我大哥,他就是那样的人。而且我家里人都不会嫌弃你,我的妹妹还得靠你多照顾她。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你挺对我的性子。”
良浑憨憨地笑着点点头说:“明厚,我的兄弟姐妹不多,只有一个姐姐,所以我做梦都想要几个兄弟。在我心里,你和明薄就已经是我自家亲兄弟。你放心吧,我肯定会照顾好清痴,虽然做大事的本事没有,但是养活一家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明厚爽快地笑着说:“良浑,以后咱们就是自家兄弟,你就把这当自己家,有空就来这儿玩玩。只是有一点,一定不可能欺负痴丫头,我知道痴丫头有那个毛病,可能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但是既然你娶了她,就要对她负责,要是让我发现你欺负她了,可不要怪我这个大舅子不留情面。”
良浑目光坚定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说着,良浑就起身要回家,“明厚,我就先回去了,清痴还在家等我回去。”
明厚连忙拦住他,打趣道:“新女婿第一次上门就这么急匆匆地要回家?想媳妇了?就算要走,也得和我爹娘说一声,不然不合礼数。”
良浑低着头偷笑,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厨房里,妇人正在收拾桌子,男人和明精两个人坐在长条凳上歇息,良浑笑着说:“爹,娘,我就先回去了,要是再过一会,走到家怕是要天黑了。你们明天有空都来我家玩,知道你们要来,清痴肯定高兴坏了。”
妇人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不舍地问:“就回去吗?不再玩一会?”
良浑笑着摇摇头说:“不了,娘,我还得赶回去煮晚饭给清痴吃。”
妇人又跑进里间,提了一袋子枣子干,一些茄子干,又用桶子装了几只鱼递给良浑,仔仔细细地交代好:“这个是今年刚晒好的枣子干,这些是晒的茄子干,用辣椒一抄,很好吃。还有明厚那小子在我们村子河里网上来的几只鱼,只是这几天没钓到青蛙,要不然拿几只青蛙去吃。”
良浑觉得难为情,连忙推辞道:“娘,不用了,这么好的东西留在家,你们吃。”
妇人直接把这些东西塞着良浑手中,耐心地说:“浑包,痴丫头有身子了,把鱼炖着吃,给她补补身子。”
良浑看着这些东西,觉得飘荡的心终于有了一处归处,他的眼睛微微红润,鼻头酸酸地点点头。
妇人慈祥地看着良浑说:“浑包,要是怕晚了,就去吧。痴丫头还在家等你回去。”
良浑笑着点点头说:“好,娘,我先回去了。”
明厚也跟着良浑走出来,良浑看着手上满满当当的东西,感动地说:“娘真是的,我都没拿什么好东西来,她倒让我拿这么多好东西回去。”
明厚笑着打趣说:“自家丈母娘,你和她客气什么?再说了,这些东西是给我怀孕的妹妹吃的,只是让你帮忙带回去,和你没关系。”
良浑果真憨厚地点点头说:“哦,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明厚惊讶地盯着良浑,忍俊不禁,无奈地摇摇头说:“你真的是太老实了,我刚刚是和你开玩笑的,给你就是让你拿回家吃,痴丫头吃,你也吃啊。”
良浑皱着眉头,摇摇头说:“不行不行,还是给清痴吃,她有身子,得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我皮糙肉厚的,吃这些好东西做什么?吃了也是白白浪费了。”
明厚笑着摇摇头说:“你可真是傻气,有好东西干嘛不吃?怎么会吃了也是白白浪费呢?”
良浑也知道傻傻地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