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两代人思想的碰撞，是一个时代挑战另一个时代的权威。
妇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在心里臭骂了明厚一顿。
明厚气冲冲地说：“娘，我就直说了，这桩婚事我不会退，其实对我来说，娶谁谁家的女儿都无所谓，我就是为了争一口气，不能让大哥和大嫂遂愿。”
妇人卸下腰间的厨裙，追着明厚打。
比起明厚家的鸡飞狗跳，疏英家也陷入了一片忧愁。
朝佛唉声叹气地说：“这疏英丫头的婆家是找好了，可是这送女儿出嫁总得随点嫁妆，还有出嫁穿的新服，你说我们家穷得叮当响，连一件新衣服都拿不出来，怎么拿的出嫁妆和喜服？”
乌观疲倦地揉着太阳穴说：“嫁妆我们拿不出来就没办法，只不过这喜服是万万少不了的，那次九女不是给了点香火钱吗？拿出来，我到镇上去买一件喜服，或者买一匹红布让裁缝做。”
朝佛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吞吞吐吐地说：“按道理说，确实该给疏英做一件嫁衣，可是上次的那些香火钱只够让我们一家人不饿肚子，哪里还拿得出钱去做嫁衣？要不然还是算了吧，不穿嫁衣又不会做什么？饿肚子可是会死人的。”
乌观震惊地睁开眼睛，扭过头看着朝佛说：“那可是你的亲闺女，你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出嫁你连一件嫁衣都不舍得给她做，说出去都没人信，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爹？”
朝佛心虚地躲闪着乌观的视线，支支吾吾地说：“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再说，我难道不是为了我们这一个家着想吗？难道你想饿肚子吗？”
乌观振振有词地指着朝佛说：“既然不想一家人饿肚子，你就要想办法去赚钱，而不是天天窝在家里求神拜佛。你看看你，拜了这么多年的菩萨，求得了什么好结果？不是天天念菩萨保佑吗？那为什么菩萨不给你天上掉点馅饼下来？”
朝佛无力地燃起怒火，暗暗地吼道：“你这说的叫什么话？你说的话菩萨都能听到，要是得罪了菩萨，菩萨不会饶了你的。”
“那就让菩萨千万不要饶过我，我倒要看看这个菩萨到底灵不灵。反正我是不相信什么天上的神仙，我只相信自己，我知道要想不饿死自己，求神拜佛是没有用的，只有自己动手去做。”乌观不屑地说。
“我跟你真是说不通，你这个女人，居然敢对神灵不敬，你会遭报应的。”男人气愤地说。
乌观不耐烦地微微皱了一下眉，急匆匆地说：“你不要给我扯犊子，先解决眼下这个事，你说要是不去买喜服，那疏英出嫁那天穿什么？”
朝佛漫不经心地说：“不就是嫁人吗？算得上什么大事？就和平时穿一样的衣服，不要那么讲究。”
乌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冷笑了一声说：“姑娘摊上你这样没用的爹，也真是倒大霉了，我以前真是瞎了眼，居然嫁给了你这样的男人。”
朝佛顿时觉得脸上无光，蔫蔫地说：“都这么大年纪了，说这些话不害臊吗？我这样的爹怎么了？以前的有些人家把女儿卖给地主当小妾丫鬟，至少我没有，我还没短疏英的吃，没让她饿死。”
乌观满眼嫌弃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鄙夷地说：“那你自己去和疏英说，这种话，我可不好意思说。”
朝佛犹豫了一会，大声喊道：“疏英，疏英，你在吗？过来一下。”
疏英并没有回答，一声不吭地走过来。
朝佛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带着几分愧意说：“疏英，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你现在匆匆忙忙要出嫁，家里实在来不及给你准备什么。嫁妆怕是拿不出来，这个喜服我也拿不出钱去买，你要不然去找找，看看有没有哪件衣服算是比较新，就穿那件衣服进门，你看这样行得通吗？”
疏英早就猜到自己出嫁，爹什么都拿不出来，可是心底还是情不自禁地泛起失望，她苦涩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我就随便选一件干净的衣服，穿上它出嫁就是。”说罢，她一刻都不想呆着，转身就往外走。
乌观实在看不下去了，冷着脸瞧着朝佛，白了他一眼，又难为情地清了清嗓子说：“你等一下，我进门的时候，我爹娘专门给我做了一件大红色的喜服，一直压在箱底。反正我以后也用不上了，要是你不嫌弃，就拿我的那件衣服穿着出嫁。”虽然乌观从来没有真正把疏英当做过自己的亲女儿，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是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就算两个人平时再怎么看不对眼，终究也生出了一些和旁人不同的情感。
疏英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痴痴地盯着乌观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乌观被这么一瞧，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躲闪开疏英的目光，微微仰起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得意地说：“我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吗？你好歹也叫了我这么些年的娘，再说那衣服丢了怪可惜的，还不如给你穿。”
疏英感动得眼眶红红的，脸蛋宛如一朵盛开的嫣红色桃花，她不自觉地走上前一会，深情款款地看着乌观说：“以后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娘，等你老了，我会好好孝敬你的。”
乌观惊讶地看着疏英，眼底的喜悦都藏不住，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却又嘴硬地说：“不就是一件旧衣服吗？至于就这样对我感恩戴德吗？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娘，你就是我的亲女儿。”
疏英激动地点点头。
一旁的朝佛倒显得格格不入，他一会儿瞧瞧疏英，一会儿看看乌观。
乌观走过来，拉起疏英的手往自己的房间里走，一边温柔地说：“疏英，走，去我房间里，我带你去试一下那件衣服。”
疏英第一次离这个娘这么近，虽然她嘴上一直喊着娘，可是她打心底无法接受这个娘。直到刚刚那一刻，她心里的防线顷刻瓦解。第一次像母女一样亲昵地攀着乌观的手臂，疏英心里暖暖的，羞涩地红了脸蛋。
疏英很少走进乌观的房间，即便迫不得已要进来拿东西，她也是匆匆忙忙地离开，从来没有仔仔细细地瞧过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算不上大，一张木床上披着一层蚊帐，床底垫着一层竹席，一个塞满旧衣服硬邦邦的枕头，上面还盖了一片起球的毛巾，一床沾满洗不干净污渍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尾。门对面的角落里堆着一个纸箱子和一个小瓦缸，窗户用一块破布遮挡着，下面放在一个漆黑色的木箱子，上面扣着一把小锁，箱子前摆着一把矮木椅子。乌观拉着疏英走到木箱子前，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小串钥匙，两只手抬高放在胸前，一个一个地翻钥匙，弯着脖子，眯着眼睛。翻来覆去，都没瞧见，她站起身来，把手臂抬高，钥匙落在阳光底下，她仰起头，再一次一个一个地翻找，终于找到了那个小钥匙。
她坐下来，把钥匙插进孔里，一扭，锁打开了。她把锁卸下来丢在地上，翻开木箱盖子，从最底下拿出那件大红色的衣服。她将衣服甩开，有三道皱巴巴的折痕。她拿着衣服贴在疏英的肩膀处，疏英的小身板哪里撑得起来这件衣服?
乌观有些难为情地说：“好像有点大了。”她又笑容满面地拉着疏英，“没事，衣服得穿在身上才知道合不合适，要不然你先试一下这个衣服。”
疏英乖巧地点点头。
疏英穿着这身衣服走过来，衣服的肩膀处都溜下来了，袖子也长了，疏英的手都躲在袖子里，乌观微微蹙着眉头说：“这可怎么好？你的身板太小了，这个衣服太大了，穿着不合身。”
疏英笑着摇摇头说：“娘，没事的，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大一点就大一点。而且这件衣服看上去一点都不旧，样式也很好，我的衣服箱子里都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这个大红色的衣服，看着就喜庆。”
乌观扫去刚刚的愁云，灿烂地咧着嘴说：“你喜欢就好，那你出嫁那天就穿着这套衣服去，裤子也一并穿上。只是裤子肯定也会大一些，那天要绳子绑一下就是。”
疏英点点头说：“没关系的，怎样都好。”
疏英双手捧着这套衣服，乌观送她走出来，欣慰地说：“我这一辈子都没生个女儿，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送女儿出嫁，能让我尝尝送女儿出嫁的滋味，还得是托了你的福气。”
“我娘很早就死了，以为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出嫁，现在有娘送我出嫁，我心里都更有底气了。”疏英幸福地说。
于是两家人找了一个合适的时间，把过门的日子定下来了。
疏英和明厚的婚礼比起明精和晓梅的，实在是寒酸了太多。明薄穿上了一件崭新的灰色上衣，胸前挂着一朵红色的花，算好时间要去把疏英接过来。
许支华几个月前，实在忍受不了娘的念叨，于是娶了村子里一个叫长伊的女孩子，他带着自己婆娘兴高采烈地走过来，亲昵地拍了明厚的肩膀说：“明厚，你这臭小子也就要成家了，真快啊，想着我们两个人跟着你大哥去接亲，还是两个光棍，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娶媳妇了。”
明厚笑着摇摇头说：“没办法啊，家里催得急。不过反正迟早得娶一个女人进门，早晚的事。对了，你等一下和我一起去接新媳妇吗？”
“当然得去了，你的大喜事我怎么能错过呢？还有谁和我们一起去？”许支华左右打量着，好奇地问。
“我爹，我大哥，米朱大伯，秋引叔，罗大夫，还有我家那三个弟弟妹妹呗。”说起那三个弟弟妹妹，明厚宠溺地笑着，又无奈地摇摇头。
“你家那三个弟妹怎么也要跟着去？你的新媳妇家离得可是很远，他们怕是走到半路就嫌累了。”许支华略显担忧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三个小不点缠了我一个晚上，小孩子，就是爱凑热闹。我也就由着他们，要是他们走不动了，大不了我抱着他们。”明厚看上去没有丝毫的不满。
“你这个当哥哥的，从小就惯着这几个弟弟妹妹，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就差把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给他们。不过没事，还有我在，如果他们不愿意走了，我背着他们就是。”许支华拍拍明厚的后背，暖心地说道。
明厚笑着点点头。
清巧带着弟弟妹妹欢欢喜喜地跑过来，乖巧地朝明厚和许支华打招呼：“二哥，支华哥，你们在说些什么？看上去这么高兴？”
明薄也跟在清巧身后，用稚嫩的声音喊着：“二哥，支华哥。”
清幼看上去总是无精打采的，蔫蔫地低下头说：“二哥，志华哥。”
明厚和许支华满意地笑着，支华满眼欣赏地看着清巧说：“巧丫头，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真是越来越漂亮，现在不是小姑娘了，过个几年，就可以嫁人了。”
清巧红着脸蛋，嘟着嘴撒娇道：“支华哥，你胡说，我还小，才不要嫁人。”
支华爽朗地仰天大笑，说：“巧丫头，你不好意思了？不知道以后哪个小伙子能娶到我们家巧丫头这么好的姑娘。”
清巧更是难为情，羞得不敢抬头，语气重了几分：“支华哥，你再说我可要生气了，总是喜欢打趣我。”
“好了好了，支华哥不说了，小丫头可千万不要生我的气。都是我这张嘴不好，你看，我现在就教训教训它。”说着，他轻轻地用右手掌拍打自己的嘴。
明薄被逗得哈哈大笑，俏皮地指着支华说：“支华哥，怎么会有人自己打自己？那不是傻瓜吗？”
支华被明薄口无遮拦地话气笑了，他蹲下身子，抓着明薄，让他趴在自己腿上，装模作样地轻轻拍打了几下他的屁股，浅浅地笑着说：“你这个臭小子，我要揍你屁股。”
明厚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说：“我说支华，你几岁了他们几岁？还和小孩子一般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