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即便让明薄再吃枣子干，也吃不出当初的滋味。很多东西的意义只在当时，一旦错过了，再次拥有也没有了意义。可是人这一辈子，总是在错过，在失去，在懊悔，命运不会给任何人重头再来的机会，只会催着人不停地往前走。
巧芊的书包里背着一份沉甸甸的试卷，最可怕的是，必须回家让家长签字。可是那是一张七十九分的试卷，她之前从来没考过这么低的数学分数。比起爸爸的轻视，她更害怕爸爸的失望。原本她信誓旦旦要帮爸爸长脸，她也真的很用心地在学，可能是缺了一个星期课的缘故，总之，她不知道怎么回家面对爸爸妈妈。
一路上，巧芊背着书包，低着头，偶尔抬头瞧一瞧，似乎每个人的笑容都是对自己的暗讽，每个人的笑声都是对自己的嘲笑。
巧芊杵在门口，不敢推门进去。她听到屋内妈妈和弟弟的欢笑声，更是不想进去。良久，她把手从第一道铁门的空隙中伸进去，把铁门打开。接着，巧芊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中，轻轻地转动钥匙，或许是门内的胜眉和巧翱听到声音，两个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巧芊。巧芊红着脸笑着，立马转过身，慢慢地把门合上。
胜眉一眼就看出巧芊不对劲，她走进巧芊，不解地问道：“巧芊，你怎么了？看着不是很高兴，”女儿的心思哪里能瞒过妈妈的眼睛？胜眉脑瓜子一转，冷冷地说，“巧芊，是不是考试了？你，没考好？”
巧芊努力挤出笑容，低着头说：“没有，妈妈，这才开学多少天，怎么可能就考试了？”她往胜眉旁边走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驮着背，叹了口气。门的这一面墙上黏着一张大镜子，巧芊的气馁一点也逃不过镜子中的自己。
胜眉背着身走过来，双手搭在腰间，盯着镜子中的巧芊，恰好巧芊微微抬头，和镜子中的妈妈四目相对。她像只被猎枪抵住脑袋的兔子一般，目光慌忙逃窜。
一旁的巧翱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静静地盯着姐姐和妈妈。胜眉一脸严肃地说：“巧芊，你和妈妈说实话，撒谎可不是个好习惯。你再回答我一次，学校有没有考试？”
巧芊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眼胜眉，又紧张地垂下脑袋。她低着头，眼睛往上瞟向胜眉，如蝴蝶翅膀的颤动一般，悄悄点点头。
胜眉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巧芊的点头，她大概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叹了口气说：“看你这个样子，肯定没考好。你考了多少分？拿出来给我看。”胜眉朝巧芊伸出手臂。
巧芊不情不愿地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放在自己腿上，把头埋进书包里，双手插进书包里，那几本书被巧芊翻来覆去地找，其实巧芊很清楚试卷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布袋子里。她依旧装作找试卷的模样，胜眉也不惯着她，直截了当地说：“别找了，直接拿出来，难道你想让我亲自上手找？”
无奈，巧芊只能磨磨唧唧地把试卷拿出来，她的手不停地打颤，缓缓地递给胜眉，胜眉接过试卷，展开，那鲜红色的“79”，不像是写在纸上的，更像是刻在胜眉心上的。这个数字似乎在肆意地嘲笑胜眉的竹篮打水一场空。胜眉有多么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连她自己都没有清醒地认识到，她只是站在制高点，安慰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好，她想让孩子好好读书，以后少吃些苦头，可是这已经逐渐演变成一种执念，她困在里面，同时也困住了那时的巧芊。
胜眉没有歇斯底里，她把试卷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一边摇摇头，一边自言自语道：“这道题怎么会做错？这里又怎么算错了？你太粗心了。”她抬头瞪了巧芊一眼，又低下头，“你肯定就没用心读书，居然只考这么点分。”
巧芊的右手抱成拳头，左手紧握着右手，长长的指甲死死地往肉里抠，她不敢说话。说不定哪一句话就把胜眉惹得火冒三丈，她只能垂着脑袋，默默地听着胜眉的数落。
“你说说，你考这么点分数对得起我和你爸爸的辛苦吗？你爸爸为了把你放在县城读书，花了很多心思，为了陪他们那些人喝酒，把胃都喝坏了。还有我，这一天天地，在家陪你上学做作业，还要帮你检查作业，你这样对得起我花的心思吗？你这样不用心读，干脆转学回去，回乡下去读，我和你爸爸也不指望你能有什么大出息。”胜眉把试卷往桌子上一丢，和丢垃圾没什么区别。
巧芊的眼泪宛如一阵秋风扫过后的落叶，红着眼眶抬起头，盯着胜眉说：“妈妈，不是的，我会好好读书，我只是这一次太粗心，所以才没考好，我下次会好好考的。”
胜眉把一个塑料凳子搬到茶几旁，拍了一下凳面说：“你做过来，我来和你一起分析一下，为什么这次考这么差？这次没考好，要长记性，不然我也真的觉得这样花心思在你身上没意思。”
巧芊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痕擦干，抽噎着走过来，在小凳子上坐下。她把试卷铺开，胜眉用食指在巧芊的脑袋上重重地点了几下，咬着牙说：“这么简单的算术题还会错？看来是练习太少了，我得给你另外买一本算术练习本。”
巧芊没有拒绝，她清楚自己拒绝不了。
胜眉弯下腰，她的声音从巧芊的脑袋上冒出来，巧芊能清晰地听到妈妈的呼吸声。胜眉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这道题怎么又做错了？这么简单的题目？我看你根本没有认真读书，心思还是野的，还想着回家和立亭疯了似的玩。你要是再考这样的成绩，以后就别想着让我放你和立亭她们玩，以后干脆不回去了，就呆在县城里。”
巧芊的眼泪再一次汹涌，她抹去眼下的泪珠，摇摇头说：“妈妈，不要，我们每个星期都要回家，好不好？我会好好读书的。”其实巧芊肚子里还吞了一句话，“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的成绩和爸爸说？”
恰好明薄从门外走进来，她刚好低头看见桌上的试卷，激动地问：“考试了？考了多少分？”
听到明薄的声音，巧芊的心脏就像被炸开了一般。她的脸通红发烫，胜眉冷笑着说：“你还乐呵呵的，自己过来看，这就是你女儿考的好成绩。”胜眉这话，直接戳中巧芊的痛处。
明薄走过来，抓起桌子上的试卷，盯着分数看了良久，顿时拉下脸，黑着脸瞪了一下巧芊，把试卷丢回桌子上，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不停地用冷漠的眼神瞟向巧芊，又重重地拍了几下膝盖说：“这女孩子，有什么用？才考这么点分，真是丢人现眼。唉，不愧是喝酒之后生出来的孩子，脑子就是差劲。早知道只考这么点分，我何必花这么多心思把她调到县城读书？”
“你也别说了，可能一开始转学，还不适应环境。不过也不至于考这么差啊？”胜眉疑惑地说着，她突然眼神犀利得扫视着巧芊，“巧芊，你和我说实话，你在乡下考试的时候，是你自己考的吗？是不是作弊了？有没有抄别人的？”
“没有，妈妈，我只是这一次没有考好而已，我下次会好好考的。”巧芊哭着说道。
“那你这次为什么不好好考？考这样的分数，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看你……”明薄蔫蔫地摇摇头，叹了口气，“算了，也不怪你，我把你生傻了，脑子不好用。你这样，还是回乡下读书算了，还得让我们花工夫陪着你在这读书。”
“你呀你，以前在乡下就是这样粗心大意，现在还是不认真。你就不能认真点吗？你的眼睛呢？眼睛长哪里去了？”胜眉蹲在巧芊的旁边，拧了一下巧芊的眼皮。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粗心大意。妈妈，我以后会细心些。”巧芊小心翼翼地看向明薄，此时此刻，她最难受的就是爸爸的失望。
明薄讥笑着摇摇头，胜眉有些于心不忍，她无奈地看向明薄说道：“好了，你也不要再说巧芊，毕竟只是一次考试，再一个，她刚转学过来，对老师和同学也不大习惯，又缺了一个星期的课，这一次没考好也是能理解的。”
明薄沉沉地吐了口气，干脆走进房间里看电视。巧芊看着明薄离开的背影，一滴泪水落在手背上，胜眉敲了敲茶几，不耐烦地说：“你眼睛看哪里？看这里，好好看一看，为什么扣了这么多分。”
巧芊渐渐把目光收回，她抬头看看，想望望头顶的天空，却瞧不见。阴暗的屋子里，用灯光撑起一片天。
幸好，阴霾只是暂时的，但是失败是反复无常的。
“明薄，你家女儿成绩怎么样？早就听说你的女儿读书厉害，真好啊，生了个这么优秀的女儿。生孩子就该生这样的，多给自己长脸。”静花满眼羡慕地说，“害，不像我家与方，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疯玩。”
明薄一脸得意地笑着，一旁的胜眉连忙笑着说道：“那也不能这么说，你家的与方也不差啊，我刚刚还听米风老师说，你家与方是学校里的第一名，我家巧芊真是比不上。”
躲在胜眉身后的巧芊羞涩地低下头，自打那次之后，她可是狠狠地给自己长脸了，也在爸爸面前争了口气。
“巧芊这孩子，确实还不错，很省心，自己会乖乖地完成作业，我和胜眉很省心，而且这孩子也争气，每次考试基本上都有九十分。”明薄难掩得意地说，胜眉不满地白了明薄一眼，她最讨厌明薄张扬的脾气。
胜眉赶紧接着明薄的话解释道：“我家明薄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就是偶尔爱吹牛皮。我家巧芊的成绩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好，不过就是一般吧，你别信他的话。试卷简单些，就能考了九十多分，试卷难些，就是八十分九十分这样子。她在班上排到十多名去了。”
“我家与方倒也还不错，数学偶尔也能考到九十分一百分，第一名大部分都是我家与方。只是这毕竟是乡下，乡下考第一名拿到县城去，可能就不够看，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只是乡下没有英语老师，这里的英语课都是其他语文数学老师兼带的，肯定没有县城的英语老师那么专业。所以我想着在这里读完三年级，也把与方转学到镇上的学校去。”静花心里眼里都是对自家孙女的骄傲，“而且我家与方也很乖，根本就不用管她，她自己会写完作业。不像晓梅家的那个立亭，一回家就知道玩，这个学期，那个米风老师都说了很多次，说这个立亭不做作业，上课也不认真听讲。”
“你家与方也确实乖，从小就很懂事。要是她在这里能考到第一名，那她去县城肯定也不会差。你也打算让孩子去镇上的学校读书吗？现在乡下的学生数量越来越少了，毕竟现在的家长都更注意孩子的教育问题。”
“是啊，没办法，我们这一代人总是这样想的，苦了自己也不能苦了孩子的教育，我们这一辈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家的孩子还像我们一样吃亏。你说要是书读好了，以后考上个大学，那毕业之后可就是香饽饽了。我们都是种田的，知道种田的苦啊，只是我们实在没办法，以前我爹娘没钱给读书，让我不要读书，帮着家里做点事。”静花唉声叹气地摇摇头。
“是啊，我们那一辈真是吃尽了苦头，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长大了，又得吃没文化的苦。哪里像咱们孩子这一辈，吃得饱穿得暖，而且只要她们愿意读书，就可以读，我们以前哪里有这么好的条件？”或许胜眉也在羡慕巧芊这一辈有读书的机会。胜眉刚读到初一，就被自己爹叫回家帮着做家务事。他们老一辈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有用，反正都是要嫁人了。
“是啊，可是现在这些孩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抱怨读书苦，就该抓他们七八月间去田里插秧，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苦。像我，我爹娘根本不让去读书，现在一个字不认识，像个瞎子一样，活着都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