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是啊,他们一家人,从骨子里就烂了,真是苦了我家清幼。”明精的语气中有一种哥哥对妹妹的疼惜,甚至依稀有几分宠爱。如果清幼能听到,或许心中也能多几分欣慰。
“是啊,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都一大把年纪,难道让清幼和同庆两个人离婚?那不是闹笑话吗?再说,清幼她肯定自己也不愿意。所以没有人能救她。这几年,我们自己都难,也帮不上忙。你也不要插手加意的事,要是管多了,说不定他心里记恨你。”明薄冷笑着说道。
明精想了想,点点头说:“确实不能再插手了,他们家就是一堆烂摊子,由着一家人去闹腾吧。”
一堆烂摊子,家里一团糟的又何止同庆一家人?可以说明精家也是烂摊子。巧言前几年从外地回来,专心在家带儿子读书,想着弥补一下儿子。她倒是在家,儿子还是像放养一样,丢几块钱让儿子自己去外面的馆子对付几口,自己没日没夜地窝在麻将馆里,家里甚至连柴米油盐都不齐全。她儿子也是个不省心的,不想着读书,总是晚上和一群小伙子在大街上飙车。她儿子的那副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偏偏巧言还喜欢在亲戚面前炫耀自己的儿子虽然不会读书,但是很独立,不用自己花心思。亲戚们一听到这话,都背地里偷笑。后来,他儿子初中毕业,就在外地找了个专科学校读书,都一大把年纪了,这几年也清闲惯了,自然不愿意再去外地打工,于是更是一身轻松,一个人无拘无束地泡在麻将馆里。夫妻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干正事,前几年纵聪开了辆三十多万的宝马回家过年,村里的几个年轻伙子,一个个都腆着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唐纵聪,他狠狠地风光了一把。后来才知道,买这辆车的钱全部都是借的,没有一分钱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这几年,明面上他一过完年就去外面打工,其实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吃喝玩乐。明精对这个女婿实在没辙,说起他,无非就是频频摇头。纵聪一回家,那些借他钱的人都一个一个地追过来,因此这两年,他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甚至连回家都得缩着脖子,再也没有之前的排场和气派。
巧柔的情况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开始生了个儿子,后来二胎放开后,又生了个娇娇女儿,女儿比儿子整整小了十二岁。那个小女儿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都不为过,巧柔夫妻俩把女儿像小公主一样宠着,自然养成了她娇纵的小性子。当然了,在巧柔夫妻俩眼中,女儿的小脾气娇俏可爱。亲戚们都不好开口说几句实话,这个恶人只有明精来做。巧柔倒好,反过来说明精不懂得教育孩子,嫌弃他多嘴。巧柔的大儿子虽然懂事,却实在不会读书,后来在私立高中读书,一年的花销又是四五万。再加上对小女儿有求必应,一大家人的花销也不小。而这几年,巧柔的丈夫温懦和纵聪的情况半斤八两。明精是这样评价这个女婿的,他是个老实人,肯干但是不聪明,脑子不活。这个说法一语中的,可是人一直在改变,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两个女婿呆在一起久了,纵聪身上的臭毛病,温懦都学来了。刚结婚的时候,温懦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好在他节俭,不会大手大脚花钱,日子也能勉强过下去。
后来,温懦和纵聪越走越近,甚至一块合伙做生意,纵聪那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脾气也学了个九分像。当然,这其中身边人也扮演着推波助澜的角色。一个是晓梅,温懦嘴笨,晓梅对纵聪的偏心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很难说清温懦会不会心生不甘。另一个就是巧柔,她也好面子,即便家里再穷,外面也表现得很富有,早八九年,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地在县城买了房子,于是她用手头上仅有的两三万在县城的偏角地带买了一套小房子。她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告诉全世界的人,她夫妻俩也在县城买了房。
这两年,赚钱难,温懦为了撑面子,虽然没有像纵聪一样,买辆宝马撑面子,也买了辆十来二十万的车。原本就赚不到钱,这买车的钱是怎么来的?巧柔夫妻俩把那套房子卖了,刚开始一两年还能勉强交上房贷,后来实在支撑不起,于是无可奈何只能选择把房子卖了。那段时间,恰好房价高了,转手卖出去也小小地赚了几万块钱。这手头上一松,两夫妻一合计,就买了一辆车。当然了,女婿买车,老丈人好歹也表示一下,于是出了五万块钱资助温懦。原本明精让温懦买一辆十万左右的车,刚好能勉强付全款,可是温懦不听。都说车子是消耗品,近一年,外面没事干,温懦都呆在家里。可是赚不到钱,一家人每天的开销是避免不了的,没办法,温懦也走上了和纵聪一样的路,不停地在外面借钱。
两个女儿都过得一塌糊涂,相比之下,巧敏还算有担当。为了挑起一大家人的担子,他虽然辛苦,却一直没有放弃。当然,也多亏了他丈人和丈母娘的帮助,老丈人父亲俩一直在外地帮他们带两个孩子,巧敏夫妻两个人才能抽身上班赚钱。渐渐地,明精夫妻觉得自己儿子似乎不再需要他们,甚至已经慢慢脱离这边的家庭。可是他们又能怎么办?事实是明精夫妻俩对巧敏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帮助。
明精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不知不觉眼睛湿了,想到这些,他只能手上抱着放在胸前,仰头轻轻地叹一声。明薄见着明精一直没说话,不解地走近他问道:“大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事,想到一些事,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没意思。”明精苦笑着低下头。
明薄也不由地暗下眸子,心里想着:没意思,确实没意思。他也没再吭声,两个人一齐若有所思地仰着头。
曾经胜眉说过一句话,她说,明薄这边的亲戚打电话总没好事,要不就是求你帮忙,要不就是借钱。当时明薄不以为然,只是轻笑,现在认真想想,确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明薄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居然是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纵聪。纵聪已经快将近一年没有给他打过电话,这次突然打电话是有什么事?明薄心里暗暗思索了片刻,犹豫了会,还是接通了电话。
“叔叔,是这样的,我在外面做生意碰到一些难处,需要一笔钱周转一下,你手头上有钱吗?先给我借个两三万。”纵聪急急忙忙地说道,为了博得明薄的同情,他用惨兮兮的声音再一次哀求道,“这一次我真是碰到难处,你就帮帮我吧?你放心,借你的钱,我一定会还回来的。”
明薄又心软了,即便以前闹了很多不愉快,毕竟是自己的侄女婿,那些狠话,明薄对外人尚且说不出口,更何况是自己亲人?他左右为难,实在是有心无力。要是自己手头有钱,他肯定二话不说就借了,可是这个阶段,自己口袋都是空空的。他吐了口气说:“我自己手头也紧,拿不出一分钱。”明薄又怕纵聪看扁了自己,又解释道,“钱都压在外面,外面很多账没清。要不然这样,等我拿到了钱,就借给你。”
“叔叔,我现在确实着急,你看看手头上有多少钱,先借给我,我过几个月就能还给你。”纵聪着急忙慌地说道,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不敢撒手。
明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现在手机里就只有几百块钱。”说完这些话,明薄自己都后悔了,顿时觉得脸上滚烫。曾经也是挥金如土的大老板,现在居然沦落到手头上只有几百块钱,这不是笑话吗?
听到几百块钱,纵聪沉默了会,他蔫蔫地说:“那还是算了吧,叔叔,你也不容易。”
“要不然这样,等我拿到外面的钱,我肯定给你借,行不行?”这样的话从大多数人嘴里说出来,大概率是空头支票,可是从明薄嘴里说出来,却有几分可信,明薄就是这样实在的人,从不扯谎骗人。
纵聪也算是阅人无数,自认为对人性了如指掌,他觉得这话绝对是哄人的,于是敷衍地说道:“好,叔叔,那就先这样说。”说着,迅速地挂断电话。
明薄的心底情不自禁得生出几分愧疚,他觉得都是亲人,纵聪碰到难处,他应该搭把手。一回到家,明薄就把这事和胜眉一五一十地说了,哪知道胜眉顿时急了,追问道:“你真的把钱借给纵聪了?你怎么这么糊涂?”
明薄疑惑又不满地拧着眉头,冷冰冰地瞪着秀眉,良久,气冲冲地说:“你做什么?发这么多脾气干嘛?不就是一万块钱,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一万块钱?说的轻松,你以为你会印钱吗?现在赚钱这么困难,你还敢把钱往外借?而且按照纵聪的性子,等他还钱,要等到猴年马月啊?”胜眉恼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明薄吼着。现在的胜眉就像一个鞭炮,而钱就是那个火种。
“你急什么急?我手头上哪有钱借给他?我只是和他说,等我拿到钱了,再借给他。”明薄冰冷的脸色下,也是愤怒的暗波在涌动。他不理解为什么胜眉的反应这么大。
胜眉这般歇斯底里,还不是因为穷怕了,每天的任何一笔支出都需要精打细算的日子,她害怕那种担心下一顿就会饿肚子的日子,她害怕看见两个孩子那种战战兢兢的目光。那些债务就像一座巨山一般压在明薄的肩上,同样压在大山底下的还有胜眉和两个孩子。
胜眉终于能松口气,她好似将死之人缓过最后一口气一般,依旧忧心忡忡地说:“明薄,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我们自己手头上欠了多少钱,一个月的利息都要一两千,我们自己手头上这么紧,每天一睁眼就像绷着一根弦一样,你不要再逼我们了。要是你再这样给你家那边的穷亲戚借钱,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胜眉眼里都是对明薄那边那些穷亲戚的鄙夷和怨恨,如果不是那些人的拖累,明薄的处境不会这么糟糕。
“我知道,自己心里有数,不要你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明薄皱着眉头,愤愤地说。胜眉总是要一遍遍地揭开明薄的狼狈,让他一次次地直面自己的不堪,可是这偏偏是明薄一直要逃避的。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也不想说。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实在管不了别人的事,而且你们那边的那些穷亲戚,不是我说话难听,实在是,他们都是一堆烂泥,没必要帮他们,而且被他们缠上,非得扒一层皮不可。”胜眉咬牙切齿地说,这些年,明薄在他们身上栽的跟头太多了。胜眉理解明薄的多情,所以总是试着说服自己接受明薄这种毫无底线的帮助,所以在很多次,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现在她实在没法做到视若无睹,活下去是每个人的本能。自己一家人已经被他们拖累在深渊口,她绝对不会放任自己一家人被他们拖进深渊里,她不愿意看到两个孩子被连累地一辈子活在深渊里。
“什么穷亲戚,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刻薄?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和我有割不断的亲缘联系,怎么在你嘴里,他们那么不值一提?难道你那边的亲戚就不穷吗?”明薄恼火地说道。
“是,我那边的几个兄弟姐妹虽然不算很有钱,但是至少他们不会三天两头找你借钱,甚至借钱不还。反而,是你借了他们的钱,你借了我大姐六七万,我家傲梅十多万,如果不是她们把这些钱借给我家,我们早就连饭都吃不起,可是你家那边的人呢?明知道咱们外面欠了很多钱,还要找你借钱,他们有把你当做亲人吗?哪边的亲戚才是对你真的好,你分不清吗?”胜眉愤怒地喊着。
明薄无话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