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其实人这一辈子,能做到“平安顺遂”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不要贪心地奢望“大富大贵”。
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
男人走到山上,看见一棵碗口大的树,就想着砍回家烧火。他高高地举起镰刀,突然脑袋一片眩晕,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把镰刀放下来,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张开,用两个手指分别按压两边的太阳穴,眼前的事物渐渐清晰,宛如被搅混浊的水慢慢澄澈一般。最近,男人偶尔会出现脑袋发胀,头晕目眩,他不禁有些泄气,看样子,人不服老不行啊,过完年老了一岁,身体也大不如前了。
既然人清醒了,他又重新举起镰刀,锋利的刀口劈向树根部,一下,两下,树已经出现了莲花般的伤口,只剩中间那一点点树心没被砍断,他想着再使点力,最后一把将它砍倒。他放下镰刀,吐了口唾液在手心,两只手摩擦,重新又双手握紧镰刀,咬着牙,一副盘古开天地的气势,狠狠地砍下来,突然,脑袋又一抽一抽的疼,眼睛看着周围黑一块红一块,脑袋里像困住了苍蝇一般,嗡嗡作响。可是刀已经落下来了,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哪知道锋刃没有落向树根部,竟直直地砍在自己的膝盖上,斧头掉在地上,男人“啪”地一身倒了。一股巨痛铺天盖地地传遍全身,鲜血生机勃勃地往外喷着,男人心里一慌,这山上看不到一个人,难道自己要交代在这?
男人绝望地朝四周喊到:“有人吗?救命啊。”四周没有任何声音回答,沉默是此刻唯一的回答。
男人眼里居然含着热泪,朝天吼道:“老天爷啊,你快救救我吧,我还不想死。老天爷啊,你快睁开眼。”他又双手合十,虔诚地望着天,“佛祖保佑我吧,老祖宗,快来救救我吧!”
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男人一直试图呼救,声音逐渐微弱,两三分钟过去了,那是舔舐死亡的两三分钟。
幸好,隔壁的秋引叔往旁边路过,他镰刀架再脖子上,刀口对外,肩上扛着一大捆木柴,用镰刀间隔开脖子和木柴。他瞧见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周围都成了一片血泊,顿时感到不妙,将木柴丢在一边,提着镰刀跑过去,走进一看,居然是男人,他震惊地说:“彻冬,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
此刻,对于男人来说,秋引叔的声音就是时间最美妙的声音,他双眼泛红,惨笑地说:“太好了,秋引哥,我还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幸好碰到你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也是碰巧来这边砍柴,你也算是命大,这次大难不死,以后必有后福。”秋引他就是这样的话,专门挑你爱听的话说,说话和声和气的,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和你急眼。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男人背起来。
“秋引哥,你就会说好听的话哄我,我这次不过是侥幸捡了一条命,怕是我的命也差不多到头了。”男人悲观地说。
秋引也不再回答,一个劲地背着男人往家里跑,两个男人的额头上都渗着汗珠,只不过一个是热汗,一个是冷汗。秋引把男人轻轻地放在家里,又跑去菜地里把妇人找回来,最后他才放心地回到家中。
妇人找来了大夫,她和明精不忍看着男人的脚,于是走出来,妇人红着眼眶,无助地说:“你爹的脚这一伤,不仅家里干活的人倒下了,就是你爹看病的钱也没有着落,这可怎么办才好?”
明精毫不犹豫地说:“娘,你不要着急,爹尽管看病,我有钱,就是要再多钱,我都得拿出来给他治病。”
妇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明精,又迅速从震惊中缓过来,顿时由悲转喜,说道:“明精,你爹果然没有白疼你,从小到大,你爹对你是最好的,你爹对其他几个弟弟妹妹和对你比都不要比。”
明精笑着点点头说:“娘,我知道,爹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再说,我是他的儿子,拿钱给他看病也是应该的,农村家生儿子不就是为了老了有个依靠吗?”
妇人欣慰地笑着。明精走到自己的房间里,从床底下抽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用一个小锁扣着,打开表面竟无半点尘埃的盒子,他从里面拿出钱,等大夫出来了,就把钱付给了大夫。
大概修养了两三个月,男人终于可以干活了,只是落下了一只脚一瘸一瘸的毛病,闹腾着闹腾着,一年也就到了尾巴,这一次的年似乎没有去年那么浓的年味,大概是男人的心态发生了改变,原本他身上的那股冷漠感削弱了几分,骨子里的那份傲慢也少了些,多了一些无奈和忧伤,宛如一只迟暮的雄狮。
年后,男人带着几个土鸡蛋来到秋引家。
“秋引大哥,我拿来几个鸡蛋给你。”他的脚步一深一浅地走进来,拎高右手里提着的鸡蛋,笑着说。
秋引正在劈柴,看到男人来了,满脸堆砌着微笑,说:“彻冬,是你啊?你现在身体好点了吗?怎么还拿了鸡蛋来?”
秋引比男人还大七八岁,可是看上去比男人还年轻,甚至还保留着几分童趣,隐隐约约能看到他少年时的模样。他的脸小小的,脸形就像是一个鸭蛋,两个不算大的眼睛却十分明亮,一双眉毛不算浓密,黛青色,宛如雾水亲吻的山峰,鼻子小巧却算不上挺拔,薄薄的两片嘴唇,上嘴唇宛如一座冒着两个尖脑袋的小山,下嘴唇像一个卧着睡着的月亮。两只俏皮的耳朵从脑后探出头,一头灰色的头发直直地往上翘,所以他从来都只留着寸头。他总是眉眼弯弯的,嘴角弯弯的,以及爽朗的笑声,似乎他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一般。其实他家条件也算不上好,前头生了三个女儿,终于熬到第四胎,才是儿子。可是儿子从小就体弱多病,从小就花了很多钱治病。
秋引搬来一把凳子,放在男人身边,男人笑着点点头,坐下了,慢慢地说:“秋引大哥,拿这几个鸡蛋给孩子吃,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这几个鸡蛋都是小事。”从前,男人说起话来,急促又猛烈,宛如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风雨,现在他说话总是慢慢悠悠的,就像是一场绵绵不断的春雨。
“你太客气了,我们已经是这么多年的了邻居,救你是应该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这几个鸡蛋多难得?你家小孩也那么多,还是带回家给他们吃吧。”秋引摆摆手笑着说。
角落里,秋引的小儿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个鸡蛋,男人朝他招招手说:“秋子,你快来,把这些鸡蛋拿给你娘,叫你娘煮给你们吃。”
秋子连忙跑过来,眼里闪着星星点点头,接过男人手里的鸡蛋。
秋引连忙板着脸说:“秋子,不可以,快把鸡蛋还给彻冬叔,这个鸡蛋是彻冬叔家的。”
秋子顿了顿,略显失望,扭头望着男人,男人摸摸他的脑袋说:“这是彻冬叔拿来给你们吃的,快拿去给你娘。”
秋子的笑容又重新捡回来了,点点头说:“好!”
秋引想站起来抢回鸡蛋,秋子赌气地朝爹“哼”了一声,迅速地跑走去找娘,娘正在外面晒衣服,看见儿子手里拿了那么多鸡蛋,惊讶地问:“呀,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鸡蛋?”
秋子得意地说:“是彻冬叔拿来的,他说给我们吃。”
听到鸡蛋,秋子的三个姐姐纷纷掀开晾晒好的被子,从被子的另一侧冒出头来,秋子的大姐姐欣喜若狂地说:“鸡蛋,我们终于有鸡蛋吃了,太棒了!”
秋子的娘夏画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手中的鸡蛋,把鸡蛋放在自家的橱柜中,满面春风地走过来说:“彻冬,你来了?你脚上的伤好了吗?你怎么拿了那么多鸡蛋来?把我家那些小子都高兴疯了。”
“婆娘,你把鸡蛋拿过来让彻冬带回去,我不过是碰巧遇到他,把他背回来了,哪里能拿人家那么多鸡蛋?”他看着秋子娘语重心长地说,又转头看着男人,“彻冬,我们都是邻居,,实在没必要这么客气,再说你家攒那么几个鸡蛋也不容易。”
夏画不满地瞪了秋引一眼,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秋引有些尴尬,一会儿看看妻子,一会儿苦笑着看看男人,他走到妻子身边,小声地嘀咕道:“鸡蛋被你放哪里了?快拿出来啊”夏画也不忍了,满眼嫌弃地盯着秋引,白了一眼他,随即把目光挪开。
男人察觉到夏画的不快,匆匆忙忙地站起身说:“秋引哥,你都说我们两家都是老邻居了,吃几个鸡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起来家里老婆娘还等着我回家,我就先走了。夏画嫂,我先回去了。”说罢,他挥挥手,扭头就往外走。
夏画热情地说:“好嘞,彻冬,有空来我家玩啊。”
秋引担忧地看着男人一瘸一瘸的背影,说:“彻冬,你慢点走,看着路。”
男人大声回应:“好!”
男人一走,秋引气赌赌地说:“你这婆娘怎么回事?叫你把鸡蛋拿出来,你怎么那么贪心,再说,你刚刚那样做,我多没面子?”
夏画也不恼,淡然一笑,说:“面子值得几个钱?日子还得过下去,面子能当饭吃吗?再说了,你也算是彻冬的救命恩人,吃他家的鸡蛋怎么了?”
“你这人,真是的,搞得好像我是为了这几个鸡蛋才救他的一样,不要说躺在那的是咱们邻居,就是一个陌生人,我也会去救,不为别的,只为了自己的良心。”男人愤愤地说。
夏画拍拍秋引的肩膀,温柔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所以老话说,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做了好事,这是别人对你的报答。再说了,秋儿他身体一直不好,刚好用这几个鸡蛋给他补一补,这孩子身体太弱了,我家营养又跟不上,惹得这孩子从小到大就多病。”她心疼又无奈地垂下了头。
秋引也明白,自家婆娘不是贪嘴的人,实在是一片慈母心,那几个鸡蛋她肯定是自己一个都不舍得吃,全都给自己和几个孩子吃,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不知不觉,他心里生出几分愧意,说道:“夏画,都是我不好,不能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甚至都不能让你们每天吃饱饭,这几十年,你实在是辛苦了。”
夏雨感动地看着丈夫,又害羞地低下头说:“你这老头,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虽说日子不算富贵,但也还过得去,能吃上饭就行。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也不求其他的了。”
晚上,夏雨煮了一碗酒酿蛋,诱人的香味惹得一家人都围在锅边,情不自禁地吞咽口水,秋引从橱柜里拿出六个碗放在灶台上。
夏雨先乘了满满一碗给儿子,酒酿融入淡黄色的鸡蛋中,舀一口放在嘴中,嫩嫩的蛋花,淡远的酒酿味在喉中回荡。接着又给三个女儿每人一碗,锅里已经不剩多少,她把蛋花全部打进手握着的碗中,递给秋引,秋引不解地问:“你全部都打给我了,你自己吃什么?”
“我不要,我一个妇人家的,吃什么酒酿蛋,再说你是家里的劳动力,这四个孩子还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妇人一边解释道,一边将锅底的酒酿蛋汤舀在最后一个碗中。
秋引走过来,用筷子耙来半碗的蛋花在妻子的碗中,说道:“都是一家人,有就大家一起吃,没有就大家一起饿,哪有我们几个人吃独食的道理?再说你每天在家里忙前忙后,又要带这几个孩子,你也辛苦了。”
“娘,你也是,我们大家一起吃。”一旁的秋子眼角弯弯的,乖巧地说。
夏雨也不在推辞,幸福地绽放着笑意说:“好,娘也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