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胜眉吃力地把明薄的一只手臂绕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抓着明薄腰间的皮带，可是明薄的两只脚一动不动，甚至都站不直，不停地往下缩，就像伸缩衣架一般，双腿往下弯。毕竟明薄是一个大男人，胜眉只是女人，力量有限。胜眉把车子停在车库里，可是距离家里还有大约两三分钟的路程。别说两三分钟，就是两三十米，都走不了，明薄完全走不动，只能靠着胜眉生拉硬拽，没办法，胜眉只能打电话把睡梦中的巧芊喊醒。
巧芊睡着正香，披散着头发，迷迷糊糊地走下来，就看到明薄双腿岔开坐在地上，双臂垂在身前，脑袋下耷着，宛如一棵垂柳。胜眉站在一旁，双手叉着腰，不知所措地念叨着：“天呐，真是造孽啊，喝这么多酒做什么？要死吗？”
巧芊走过来，胜眉带着几分愧疚说道：“你爸爸喝醉了，我实在扶不起他，这才把你叫醒，让你给我搭把手。”
巧芊走到明薄身边，轻轻地喊了几声“爸爸”，明薄一声不吭只是打着呼噜。巧芊把明薄的一只手臂绕在自己的脖子上，胜眉也把他的另一只手绕在脖子上，终于把明薄扛起来了，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一般。明薄的两只手不断地往下滑，巧芊吃力地用两只手拽着明薄的手腕，才不至于让他的手臂溜走。
巧芊和胜眉两个人艰难地迈出一步，明薄的鞋尖在地上剐蹭，脚掌朝上。偏偏两个人又很没有默契，总是不能同时使力，于是明薄一边在前一边在后。巧芊又被明薄的重力带着往他身上倒，她一松手，明薄像一摊烂泥一样蔫在地上。
倒是把胜眉和巧芊两个人累得气喘吁吁，于是两个人又只能换一个策略，巧芊说：“要不然我抱着爸爸的上半身，你抬他的腿，我们把他抬回家？”说着，使尽浑身解数，抱着明薄的上身，明薄的双臂往上抬，又滑溜溜地从巧芊的手臂里逃走了。巧芊只能加大力度，把明薄的身子紧紧地扣在手臂里，把明薄往上抬，明薄纹丝不动，甚至都做不到让他的屁股离开地面。
胜眉走到巧芊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说：“我来吧，你力气太小，我抱着你爸的上半身，你抬他的脚。”胜眉咬紧牙，一使力，把明薄抱起来，巧芊赶紧把明薄的双脚抬起来。
两个人抬着明薄走到电梯口，胜眉喘着大气，额头上挂着泪珠，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咱们，咱们，先把你爸，放下来。”
巧芊把明薄的脚放下来，赶紧帮着妈妈抓住明薄的一只手臂。电梯门终于开了，两个人扛着明薄走进来，到了家门口，巧芊先把门打开，两个人搀扶着明薄走到沙发上。刚一松手，明薄就倒在沙发上。胜眉也精疲力尽地坐在一旁，一只手按在膝盖上，身前高高地起伏着，叹了口气说：“你这个爸爸，真是造孽，他喝醉了酒还开车，车子都被警察开走了。”
巧芊惊得瞪大眼睛，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这些年，明薄做的混账事确实不少，巧芊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原本酒驾被抓就是一件糟心事，偏偏明薄在村子里当村长，又当上党员，那些不喜欢明薄的人又加了一把火，让他罪加一等。明薄又免不了要做检讨，为了消除政治影响，又请那些领导吃了几顿饭。明薄终于意识到当村长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恰好国家出了新政策，村长和书记一肩挑，于是明薄赶紧从中脱身出来。
可是突然肩上没有了一点担子，又有些不适应。以前三天两头要往村子里跑，现在每天都窝在家里，两眼一睁就是看电视刷手机。之前总想着要是能闲下来，日子该多舒坦，可是现在真正地闲下来，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明薄现在还做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别说明薄自己心慌，就是巧翱看得都紧张。
“妈妈，为什么爸爸现在每天都呆在家里不去赚钱？如果爸爸不去赚钱，我们怎么有钱过日子？”巧翱忧心忡忡地盯着胜眉，他比一般的孩子心思更敏感，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操心家里的事。很多事，胜眉不敢跟两个孩子说，可是两个孩子都能察觉到。自打巧翱长大了，学会记事之后，家里的情况就一落千丈。在这样的环境中，巧翱形成了胆怯小心的性子。
这个问题，胜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家里的情况明明白白地告诉巧翱，除了给他造成心理压力之外，没有任何好处。巧翱很早就懂事了，可是他太懂事了，以至于少了孩子的那种天真无邪，多了属于成人的心事重重。因为家里经济紧张，胜眉用钱也自然变得畏手畏脚，巧翱看在眼里，因此他对自己很抠门，甚至连花钱都有负罪感。胜眉只能笑着安慰道：“巧翱，你还小，很多事，你没办法明白。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够了，爸爸妈妈是大人，我们的事自己能处理好。你爸爸只是这段时间经常呆在家里玩，等过段时间，他就要忙起来了。”
“真的吗？妈妈，我每天都看到爸爸在家里看电视，没有事情做，如果不去干活，怎么能赚钱呢？如果没有钱，我们吃什么？用什么？”巧翱担忧地问，眼睛直直地盯着胜眉。
胜眉低下头，她不忍心直视巧翱那委屈巴巴的眼睛，只能强颜欢笑地说道：“翱仔，钱的事你不用担心，爸爸妈妈会想办法解决的。你还小，这些事你不需要担心，反正不管怎么样，爸爸妈妈肯定能养活你和姐姐。所以，你不要对自己太省了，该吃吃该用用。”胜眉愧疚地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巧翱早早地学会体谅父母的不容易，所以他在花钱方面很小气，总是这个不舍得吃，那个不舍得买。
“妈妈，我还是很担心，要是我能赚钱就好了。”巧翱带着愧疚说。
胜眉不愿意继续说下去，她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明薄实在在家无事可做，他自己都说一整天都躺在床上，骨头都要酥麻了。其实胜眉很想说那些话，可是她又不忍心说。毕竟外面还欠了几十万的外债，这样一天天地窝在家里不赚钱，只能是坐吃山空。胜眉也清楚，明薄那脆弱的自尊心，容不得别人揭一句短。胜眉心里也急，这几年，他脑袋上的白头发越来越猖狂。
“明薄，你这一天天地窝在家里可不行，咱们得想法子赚钱。”胜眉轻声地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明薄的神色。
果然，明薄一听这话，眉头顿时紧锁着，眼里闪过恼怒，他暗暗地压下去，打算用沉默来表示内心的不满。
瞧见明薄没有任何反应，胜眉继续念念叨叨着：“我知道现在做什么生意都难，既然生意难做，那我们就得想另外的法子，看看有没有什么苦力活赚死钱。要不然去工业的厂子里找找活干？”明知道这样的提议可能会惹来明薄的恼火，可是胜眉不得不说，毕竟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家里已经只能靠借钱勉强度日。
不出所料，一听说要他去厂子里上班，他瞬间恼了。他已经当了几十年的小老板，从来都是他对别人指手画脚，现在一大把年纪，要让他在别人的手下做事，他绝对拉不下脸面。他冲冲地喊着：“你怎么这么啰嗦？我不就在家呆了几天吗？你的嘴巴天天念叨个没停，是不是要我像牛一样没日没夜地干，你才高兴？再说了，这个时候，很多工厂都停工了，钱都难赚，多少人失业呆在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都困难，可是我们家不一样，我们借了几十万，每个月要面临的房贷，还有银行借款的利息，这些是躲不掉的。你这样躲在家里，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们的房贷怎么办？一家人的生活怎么办？这些问题，我们是逃不掉的。其实你心里都有数，只是你蒙着脑袋装作不存在而已。”胜眉哀哀地叹了口气，明薄躺在床上，上半身靠在床头柜上，胜眉在明精脚旁坐下，侧着身子，小半个屁股坐着，双手紧紧握着放在大腿上，弯曲着脖子，垂着脑袋。
面临的这些困难，明薄比谁都清楚，可是很多时候，他只能刻意去淡化这些记忆，他不敢面对。胜眉说的一点没错，明薄就是蒙着脑袋撞向现实的大冰块。他自己无力改变，只能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麻痹自己。明薄刻意欺骗自己，可是胜眉做不到，现实的的一桩桩一件件困难，她都不会回避，因为她知道，躲不过去的，只有面对它们，解决它们。
明薄烦躁地挠挠后脑勺说：“嘿呀，我知道了，你别说了，我自己心里有数。”只是简单几句话就想把胜眉打发了，他甚至故意避开胜眉的目光，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剧，内心却不安又慌乱地折腾着。
“你总是这样，我和你说正事，你就敷衍我。你是男人，是我们一家人的主心骨，你要撑起这个家，不能总是逃避问题。那你告诉我，这个月的房贷怎么交？我手头上就只有一千块钱，还是我让我们厂里的老板提前给我预支了工资，这一千块钱只够一家人这个月的生活费，其他的那些房贷和利息，你自己去想办法吧。”胜眉冷冷地说，此刻，她就像双手拖举着一块巨石一般，明明已经担起重任的明薄却沉浸在自己的失意中，窝在角落里双臂抱着曲着的双腿，呆滞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数次，胜眉也想着干脆双手一摊，把肩上的担子一丢算了，可是他的不忍心让两个孩子跟着自己受苦。
“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明薄的声音从嘴巴里飘出来，好似一片漂泊无定的蒲公英。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不会又想着找谁借钱吧？”胜眉脱口而出，这是明薄一贯的作风，他能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借钱。
明薄的心思一下子被胜眉戳穿了，他心虚地低下头，小声地嘀咕着：“反正你不要管，就是借钱也好抢钱也好，反正和你没关系，我自己能解决。”他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胜眉的眼睛。
“我还不知道你，你能想到什么好办法？肯定要是找人借钱。你就不会想着去催债吗？外面那么多人压着你的钱不给，你不会去追债吗？那是我们自己的钱，我们要回自己的钱，这是理所当然的。”胜眉一边叹气一边说，她太清楚明薄这个性子，可以说他善良，不忍心为难别人，也可以说他懦弱，打不开口催钱。
胜眉又恰好戳到了明薄的痛处，他只能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你怎么那么多话？反正我会想好办法，你不要在这啰啰嗦嗦，烦死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能有什么本事？遇到问题就知道逃避。”胜眉也恼了，她愤愤地吼着，可是一喊出口，顿时后悔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缓和了，“明薄，你要明白，面子没有那么重要，它不能当饭吃。现在我们家没有一分钱的收入，这样可不行。既然做生意赚不到钱，那我们只能想别的办法赚钱。现在可不能挑挑拣拣，还摆着大老板的姿态，重活脏活看不上。要是真到了吃不起饭的那一天，就算捡垃圾扫大街，我们也得去干。”胜眉语重心长地说，明薄太好面子了，对于他来说，如果让他去当保安扫大街，那他会觉得生不如死。
明薄的怒火渐渐黯淡下来，其实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在偷偷埋怨自己没用，可是他此时除了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他依旧不愿意低头，牺牲男人的自尊心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