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薄的嘴笨,特别是心里头紧张的时候,更是憋不出一个字。米朱宠溺地看着焦头烂额的明薄,笑了笑说:“明薄,你这孩子,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怕我老人家没钱买烟抽吧?你放心吧,我虽然赚的钱没你多,但是也还不错,这几年也攒到不少钱。这些年,你一见到我,就给我烟抽,这一次就抽一次大伯的烟好不好?只要你不嫌弃我的烟,我就高兴。”米朱真诚地笑着。
明薄把手里的烟塞回自己的烟盒里,接过米朱递过来的烟。米朱欣慰地点点头说:“明薄,这就对了,这烟虽然便宜,但是也不赖的,我就好这一口,其他贵的烟我还吃不习惯呢。”他取出一支烟咬在自己嘴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洋火,抽出内盒,拎出一小根,放在盒子旁擦了几下都没点着,可能是火柴盒侧面涂抹的红磷没用了。
明薄见状,赶紧把自己的打火机凑到米朱嘴边,米朱一边把养火柴放回口袋,一边笑呵呵地解释道:“这玩意确实没有打火机方便,不过我用习惯了。”一盒洋火才几毛钱,可是一个打火机要几块钱,米朱实在不舍得花钱买一把打火机。
明薄把手里的打火机递给米朱,说:“米朱大伯,要不然我把这把打火机给你吧?我车上还有好几把。”
“你这孩子,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打火机?这东西可不便宜。你会赚钱没错,可是也得会省钱,这样才能攒下钱。”米朱略显激动地说着,他摆摆手,把明薄拿着打火机的手推开,“我不要,你自己用吧,我老头子,用洋火就行,你给了我打火机,我还不会用咧。”说着,米朱爽朗地笑着,没有一丝自卑,尽是坦然。
明薄也不再坚持,两个人一块坐在明薄家门口的水泥地上,手臂紧紧挨着,明薄吸了一口,不免蹙着眉头,米朱察觉到了,笑着打趣道:“明薄,你吃不惯这个烟吧?”
“没有,大伯,这个烟挺好的,挺好的。”明薄笑着说道,声音越来越轻。
米朱拍了拍明薄的后背,似乎看穿了明薄的示意一般,温柔地安慰着:“明薄,其实人这一辈子,就是起起落落。你像二三十年前,我多风光?那个时候,在单位上班那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谁见到我不是恭恭敬敬的?给我拍马屁的人就更多了,可是后来,我下岗了,那段时间,我觉得天都倒了。可是一家人都得吃饭,没办法,我只能挽起裤脚,下地干活。刚开始,我也觉得特别丢人,后来,我慢慢也想通了,人这一辈子,可不能一直顺风顺水,要过完这一辈子,会吃很多苦头,可是这些苦,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没有人能帮你。我知道这两年,你也碰到难处,没事的,你还年轻,都会过去的。”
“大伯,人活着太难了。以前我觉得,只要我愿意做,就能挣到钱,现在我才发现,赚钱不容易啊。”明薄把夹在手里的烟咬在嘴里,缩着眉头又松开,可能是浓烟把眼睛熏疼了,明薄把手背狠狠地揉了揉刺痛的眼睛。
米朱重重地拍一下明薄的膝盖,激动地说:“你这傻小子,赚钱当然不容易了。你呀你,我也听说了些,前几年一年能赚十来万,可是你自己大手大脚地用,没存下什么钱。你借了不少钱吧?”他扭头看向明薄,“不过做生意确实也需要借钱做老本。明薄,听我的一句劝,会赚钱,也得会攒钱,不然碰到一点事,手里头没钱可不行。”
明薄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低着头,米朱心疼地叹了口气说:“不过那些事过去了就算了,也怪不得你,毕竟你也不知道这几年会赚不到钱。不会你以后可得留心,这口袋里没钱的日子难过。”
“大伯,我前几年确实乱花了很多冤枉钱,以后确实得长记性了。今年可难过哦,前段时间做了个手术花了一两万,上次做工程,投了几十万进去,一分钱都出不来,为了做生意,在外面借了很多钱做老本,现在都不知道能不能回过气来。”明薄唉声叹气地说着。
“你还年轻,而且你人这么好,老天爷会保佑你的,以后肯定能喘过气。你怎么突然做手术?怎么了?身体出问题了?”米朱紧张地询问着。
“没事,大伯,就是喉咙口长了个瘤子,做手术把它割掉就行,算不上什么大病,就是小问题。”明薄笑着回答道。
“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喉咙口长瘤子?明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身体不行,多少钱搭进去,也买不回健康的身体。你这孩子,太不容易了,看着都让人心疼。”米朱捏着明薄的手臂,眼睛酸酸的。
“大伯,我会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过你身子骨瞧着挺硬朗的,看着还像五十岁的人。”明薄像个俏皮的孩子一般。
“你就知道说好听的话哄我,我都已经六十多岁了,老头子一个。不过这几年身体还不错,偶尔生点小病,大病倒是没有。”米朱手指夹的烟已经烧到了烟嘴处,他依依不舍地吸了最后一口,丢在脚下。
“那就好,大伯,你活到七八十岁肯定没问题。”
米朱大笑着,摆摆手说:“那也不用活那么久,能活到七十岁我就知足了。对了,明薄,你去我家吃完饭吗?”
“大伯,我不去了,我在我娘那吃饭,要是我说好在她那吃饭不去,她可得生气了。”明薄嘟着嘴巴,好似打趣爱生气的妇人一般。
“那是该去你娘那吃饭,其实她一个人也挺可怜的,天天坐在门口等着你们回家。她也是一门心思为了你,只要你过得好,她就安心。”米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他突然想起巧芊,“对了,巧芊那小丫头怎么样?已经好久没见过她。这小丫头,我看着她还抱在你们手里,现在已经长成小姑娘了吧?她还好吗?这孩子聪明,读书应该不错吧?”
“巧芊她挺好的,成绩也还不错,她还算会读书。”明薄满意地点点头说。
“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这个小丫头。这孩子机灵,我最喜欢逗她玩,在我心里,真的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孙女,我是真心喜欢那小丫头。”
原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谈心,哪知道这是明薄和米朱之间的仅剩的几面。
在这几个月后,米朱被查出肝癌晚期,那个爱笑的老头子不见了。大老远,就瞧见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拖鞋,双脚似带了镣铐一般笨重地往前挪,双臂耷拉在身侧,死板地悬着。手臂上的血管好似一根根的枯藤,眼睛一直下垂着,死气沉沉地盯着脚下,脸上挂不住一丝肉,颧骨凸出,眼窝凹陷,嘴唇泛黑。
明薄的泪水不争气地打转,眼睛酸痛,他暗暗地与泪水斗争着,甩着双臂,大步跑向米朱,大声喊着:“大伯,大伯。”他怕此时再不喊,以后就没机会了。
米朱抬起颓丧的脑袋,散落的目光聚焦在明薄身上,脸上闪过刹那惊喜,仅仅是一瞬间,他又慌张地摇摇头,脚步无措地往后退了几步,说道:“明薄,不要过来,我这个病很传染。”就像是老人看见孩子跑向自己,担心他摔跤一般的关心。
明薄还想往前走,米朱指着明薄的脚说:“明薄,听大伯的话,不要再走过来,就站在那,咱们说说话,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苦楚都夹在明薄皱巴的眉头里,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挤出苦涩的笑容安慰道:“大伯,你别担心,人哪有不生病的?你放宽心,吃好喝好,这个病会好的,你不要说丧气话。”这样的话,连明薄自己都不相信。
米朱绝望地笑了笑,仰头看了看天空,或许是担心眼眶里的热泪落入尘土。他叹了口气说:“明薄,你就不要哄我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最近,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浑身使不上力,怕是离死不远了。”
明薄脱口而出:“胡说,不是这样的,你这病肯定能治好。”明薄好似被抢走玩具,撒泼打滚的孩子一般说着。
“明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上次我们俩坐一起,我还说自己身子骨看着健朗,哪知道现在就快要进棺材里。我本来还说能帮上你,现在看来是不行了。”米朱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暗藏着死亡的威胁。
明薄一时语塞,他别过头,用弓着的食指擦去眼下的泪水,缓缓地吐了口气说:“大伯,你把心态放平,说不定还能活个几年,之前我们村里一个人很早就诊断癌症晚期,可是他硬生生地挨过了几年。你现在,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多想,把自己身体养好就行。”这一刻,他痛彻心扉地认识到自己在死亡面前的无能,甚至连跟死亡谈判的资本都没有。明薄想留住米朱大伯,可是他拿什么留住?他凭什么留住?
“是啊,我现在连锄头都拿不动,完全就是个没用的人。我就等着最后这些日子过去,这一辈子就结束了。”米朱虚弱又飘渺的声音,宛如荒坟上孤风奏响的丧音。
明薄低着头,攥紧拳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米朱,最后只能狼狈地憋出一句话:“大伯,照顾好自己。”
“明薄,你还年轻,你更要看顾好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最近肩上压力大,没事的,会过去的。大伯老了,要走了,以后就不能和你坐在你旁边给你宽宽心。”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对了,巧芊回来了吗?我怕是见不到这小丫头了,要是能再见见她,和她说说话就好了。”
“大伯,她没回来,在县城读书,没空回家。要不然下次我带她来看看你?”
米朱吃力地眨着眼睛,使劲地把眼皮撑上去,摇摇头说:“不用了,孩子读书要紧,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只要知道那小丫头过的好,我就放心了,以后我会在天上看着她。”他的身子突然往后倒,往后退了几步。
明薄紧张地想上前扶住米朱,米朱拼尽全身的力气喊出那句:“不要过来。”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抓着大腿,慢慢回过神,“没事,我没事。我肚子里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现在看来,说不出来了。”
“大伯,你先回家吧?我过几天再来看你,那个时候,我再慢慢听你说。”明薄几乎哀求般说着,“大伯,要不然让我扶你回家吧?”
米朱撑起身子,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能走回去,你不要担心。”他缓缓地转过身,一点点步子往家里捱。
明薄看着米朱的背影,从前,在村头巷尾都能听到他的笑声,现在就连说几句话都好似要耗费他所有的心血一般。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一点点在眼前缩小,似乎瞧见他的生命之火也在一点点熄灭。
明薄呆愣了良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了,他才缓过神,垂头丧气地走进家里。妇人正坐在门口发呆,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陪伴着孤独的她。
“娘,刚刚我碰到米朱大伯,他瘦了很多,人也老了很多。老天真是不长眼,偏偏让这么好的人得了这种病。”明薄蹲在地上,手臂伸直架在膝盖上,好似跷跷板。
“这就是他的命,上天注定了他只有这六十几年的寿命。你刚刚碰到他了?他现在越来越少出门,也是,听说他身上那个病会传染,他也不好意思经常走出来。”妇人翘着二郎腿,右手肘压在膝盖上,撑着下巴,“我们这一辈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差不多都走光了,过不了多久,就轮到我这个老婆子。”
“娘,你不要说这样不中听的话,你身上又没什么大毛病,最重要的是,不要操心,吃好睡好就行。”明薄不满地说着。
“我都已经七十多岁了,比你爹多活了二十多年,我也活够了。我老了,这几年越来越觉得喘不过气来,特别是冬天的时候,衣服穿得厚,呼吸更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