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两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一阵暖洋洋的春风在心田漾起，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就是一场最赤裸的心灵告白。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就藏着那些难以启齿的情话。
已经很久没有米朱的消息，他们再也不是那个村子里人人羡慕的人家，人们也很难再想起他们。自从下岗了之后，米朱的精气神一下塌了，不过短短几年，他衰老了很多，也没有之前那么喜乐。他很少出门，总是窝在家里。再一次见到他，你甚至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上衣，一条松松垮垮的黑色裤子，裤脚都耷拉在地上。从前他都会把长了的裤脚整整齐齐地卷好一圈。他乌黑的头发已经压不住不断冒出的青丝。整个人都黑了一圈，额头上印着三四条深深的皱纹，眉毛也零零散散地倒着。他瘦了很多，整个眼睛就像掉进眼窝里一般，眼皮总是有气无力地眨巴，再也找不回曾经的意气风发。以前他喜欢张大嘴巴，仰天大笑，现在他只是扯着嘴角上扬，就像一只提线木偶。
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是老话还有一个词叫坐吃山空。他们家已经越来越艰难，米常和米文两兄弟也颓丧了很多，他们已经丢掉了曾经那些幼稚无知的幻想，变成一个成熟的大人。可是也仅仅是个成熟的大人，他们不是那个可以扛起落败家境的顶梁柱。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幸好他们没有一直沉湎在过去的荣光中，也能坦然地接受现在家中的萧条。
他们家也和村子里其他家一样，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米朱也开始挽起衣袖和裤脚，顶着大太阳在田里弓着背插秧，九女也得扛起锄头，挑起粪便去菜地里种菜，米常两兄弟也带着斗笠跟在爹的身后，昌英也学着娘的样子，在厨房里忙活。
米常两兄弟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以前米朱两夫妻完全不用担心儿子的婚事，总有人上赶着愿意当他们的儿媳妇，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九女主动求老女给米常两兄弟做媒，于是老女给大哥介绍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简简单单地给他们俩办了个酒席。二哥则是娶了别的村的一个姑娘。
米常的媳妇追丽没出嫁之前，一直得意地以为自己是最漂亮的女人，可是自从她嫁到这里，见到了晓梅之后，她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雳。她甚至连和晓梅比美的资格都没有，于是她表面上和晓梅走得很近，一直有意无意地讨好晓梅，背地里却是嫉妒心作祟，在别人面前摸黑晓梅。她的脸盘子很大，好在有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一双荔枝般的大圆眼睛，偏偏又是一个塌鼻子。白皙的皮肤衬得嫣红色嘴唇更加引人注目。圆圆的脸蛋看起来很大气，她算不上高，微微的肉感，倒是让她多了一抹可爱。
结婚后不久，追丽就怀孕了，就算是大着肚子，她也每天要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地出门。后来，她生下一个女儿，终于给家中多添来一些欢笑声。可是她从来不愿意带孩子，有空就出去找村子里的妇人说说话，把刚出生的女儿都给米常和九女，也得亏米常的性子好，他从来不会说追丽，只是笑嘻嘻地抱着女儿。
听到熟悉的拨浪鼓的声音，追丽迫不及待地跑出来，远远地，就看到元浪和晓梅站在一块，她心里暗暗不满，却依旧笑靥如花地走过来，眼里只看得见元浪似的，亲昵地问：“元浪，你有一阵子没来了，是躲在家里陪媳妇不舍得出来吗？”
元浪的桃花眼满眼柔情地弯着，温柔地笑着说：“哪有？前阵子家里有事，所以没得空出来，这不是一得空就来了？”他放荡地笑着，从上到下打量着追丽，“这又是你新做的一身衣服吧？你也真是舍得钱打扮自己，难怪越来越漂亮。”
追丽羞涩地抬起妖娆扭着的手，用手背轻轻地靠在嘴唇上，整个人都显得妩媚动人。要说漂亮，那她确实比不得晓梅，但是要是论风情，那晓梅确实是甘拜下风。追丽的骨架不似晓梅那边小，晓梅瘦瘦的，看着还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可是追丽不同，她身材圆润，肌肤白里透红，就像是唐朝壁画中走出来的美人一般。而且她走路的时候，总是自然而然地扭着凹凸有致的身子，无时无刻不在展露女子柔和的美。她的声音娇柔，宛如春季的猫叫声。她娇俏地笑着说：“看来你还没忘了我，一下子就看出我这身衣服是新做的。你真是没正形，每次一见面就说我越来越漂亮了，我多难为情啊？”
一旁的晓梅莫名地感觉心里痒痒的，她嘟着嘴白了追丽一眼，不满地盯着元浪，元浪正含情脉脉地盯着追丽笑，哪里有功夫听到旧人哭？晓梅心底一阵恼火，重重地咳了几声，元浪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倾斜到晓梅这边，略显心虚地看了晓梅一眼，又笑着低下头。
追丽高傲地凑到晓梅身边，挑衅道：“晓梅，你不是都已经有身子了吗？不好好地在家养着身子，经常走出来做什么？要是一个不小心摔在磕着，你这盼了很久的儿子可就没了。”
晓梅早就嗅到追丽对自己的敌意，她也不甘示弱地说：“你以为我像你一样，不好好走路，扭来扭去，差点把自己肚子里的闺女给摔掉了。再说了，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走出来就走出来，有些人怎么那么喜欢多管闲事？”
如果说晓梅是看起来聪明实际上不是很聪明，那么追丽就是看起来不聪明，实际上就是不聪明。她的脑袋虽然大，但是装不下一点脑子，大概脑子都被漂亮给挤满了。她也不服气地说：“上次我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最后还不是平平安安地把女儿生下来了？我也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村子里的人都在背后猜晓梅挺着大肚子还三天两头往外跑，究竟是为了见谁？我觉得做女人还是要矜持一点，不要一门心思贴在男人身上。”
一旁的元浪已经被追丽的话吓得躲在一旁，生怕两个女人把自己牵扯进去。晓梅顿时怒火中烧，她冷笑着讽刺道：“当你的女儿真是惨，我听说你把女儿生下来，从来不抱她，也不给她喂奶，就把她丢给你婆婆和老公，你这样的人也配当娘？还有，你说清楚了，我往外跑是为了见谁？我怎么就一门心思贴在男人身上了？是不是你这张贱嘴又背着我和村子里的人编排我？”
追丽依旧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我婆婆和男人对我好，不想让我太辛苦，主动帮我带女儿，可惜你没有这么好的命。你出来是为了见谁难道你心里还不清楚吗？你的那些事村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哪里需要我编排？”
晓梅气愤地大口大口喘气，指着追丽说道：“你真是大聪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外面有人，竟然被你知道了，那你倒是告诉我，我在外面的男人是谁？”
说起这件事，追丽就生气。心里犯着嘀咕：很明显，元浪对晓梅比对自己更殷勤，凭什么？就因为晓梅那张脸吗？可是我也不差啊。可是元浪长得实在不错，要不然我才懒得和晓梅抢。她气嘟嘟地指着一旁的元浪说：“还不就是他，我真是搞不懂，你到底有什么好的？凭什么他喜欢你多一些？”
元浪连忙慌慌张张地走过来，心虚地指着追丽，吞吞吐吐地说：“你，你这女人，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样说，以后我和晓梅可怎么做人？我和晓梅，我们俩清清白白的，你不要胡说。”他不知所措地左看看右瞧瞧，要是突然周围出现个人影，他肯定恨不得变成土拨鼠，一脑门钻进地里。
晓梅惊讶地看着追丽，没想到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蠢话，忍俊不禁地说：“你可真是愚蠢，这样的话你都说的出口？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我说你怎么总是看我不舒服，原来是觉得我抢走了你的野男人？那只能怪你没本事，我根本不需要抢，别人就会上赶着来，你好好学着吧。不过像你这样下贱的女人，看到男人，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挂在人家身上。你自己这样作践自己，别人自然也不会看得起你。”
被晓梅一顿说，追丽气得牙痒痒，攥紧拳头，一直狠狠地跺着鞋底，恼羞成怒地吼道：“廖晓梅，你不要太得意了，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每次元浪一来，你们两个人就眉来眼去的，你以为你们瞒得很好吗？你以为我们村子里的人是瞎子吗？你不是也上赶着去外面找野男人？每次我和村子里的那些妇人说话，她们把你们俩的事说得那叫一个精彩，听得我都脸红。你看看你，还带着自己的女儿来偷会情人，难道要让你女儿也学一学你勾搭人的本事吗？”
晓梅紧张地看向角落里的巧言，她连忙跑过去，苦笑着说：“言言，你先自己走回家，回家找微微玩好不好？等一下娘就回家找你。”
巧微一直冷静地看着追丽，她的眼底没有闪过一丝委屈和惊讶，反而是淡然。她淡淡地朝晓梅笑了笑，摸了摸头上的发夹，原本想取下的发夹依旧卡在头发里，默默地走了。
晓梅也不惯着追丽，直接怒气冲冲地走向追丽，拽着她的头发靠近自己，把她的耳朵扯到自己的嘴巴边，微弱的声音藏不住的狠戾和怒火：“你这个蠢女人，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这些话当着孩子的面说，既然你说了，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你不就是嫉妒我把元浪抢走了吗？你有本事就自己抢回去，不就是一个男人，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像个疯婆子一样，在这大吼大叫？这些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劝你最好小点声，要是让你婆家听去你，你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我这次就先饶了你，要是把事情闹大了，我们两个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再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听清楚了没有？”
追丽战战兢兢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放开我吧，我不会再说那些蠢话了。”
晓梅这才满意地把手松开，追丽狼狈地从晓梅跑开了，心虚地给晓梅赔笑，晓梅不屑地白了她一眼，又一步一步地逼向追丽，追丽连连后退，诚惶诚恐地一会看看脚下一会看看晓梅。晓梅停止了脚步，凑进追丽的脸蛋说：“你不要高兴过头了，村里那些妇人能和你一起在背后编排我，她们也就会和我一起在背后说你的那些丑事。”
追丽震惊地看着晓梅，脸红一阵白一阵，畏畏缩缩地站着，突然，一大伙人走了过来，老女嬉皮笑脸地走过来，看着晓梅和追丽两个人靠在一起，打趣道：“你们俩个感情真是好，再说些什么悄悄话？要靠那么近，还不让我们这些人听了？”
夏雨打量了一下晓梅脸上不自然的笑容，又看了看追丽那张红胀的脸，心里瞬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淡淡一笑。
九女冷冷地看着晓梅，又注意到脸蛋通红的追丽，原本就肚子里窝了一股气，可是她是再和善不过的人，实在不忍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追丽丢面子，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蔫蔫地说：“你回家去帮着带一下闺女，我出来买点东西，等一下会回去。”
追丽苦笑着点点头，灰溜溜地跑了。
九女对一旁的元浪挥挥手说：“我要买几个扣子，还有买一包盐，你帮我拿一下。”
元浪一直呆愣在一旁，听到招呼声才缓缓回过神来，他连忙笑着走上来，热情地说：“大嫂，我这就过来帮你拿。”
他从上面的木柜子里拿出扣子，又移开木柜子，把手伸进竹筐里抽出一包盐，递给九女，九女把手掏进里面衣服的夹缝里，费了一番功夫才把钱拿出来，元浪双手接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