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清幼没了刚刚那份神气,无奈地摇摇头说:“明薄,你是知道同庆脾气的,要是不能把加意带回去,免不了又要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她慌慌张张的拉起明薄的手臂,“明薄,你帮帮我好不好?我知道,加意最听你的话,你和他好好说说,让他跟我回家好不好?”
妇人拿着菜走进来,看着清幼这副窝囊劲,气不打一处来,她摇摇头说:“同庆说的话是圣旨吗?你干嘛那么怕他?你就直接跟他说是孩子自己不愿意回来不就行了?”
清幼松开手,恐惧地低头往后退了几步,冷笑着说:“娘,从前你对爹不也是这样?爹说往东,你从来不敢往西?同庆他脾气臭,要是一不顺他的意,他就会发脾气。娘,你应该会懂我的?”她抬起眸子,无助得看向妇人。
妇人叹了口气,对加意招招手,加意乖巧地跑到妇人身边。妇人满眼宠溺地看着他说:“加意,要不然你今天先跟你娘回去?你想外婆了,只要等晚上睡了一觉,第二天你就可以跑来找外婆了,外婆就在家等你,好不好?”
加意撅着嘴,委屈地摇摇头说:“外婆,不要,我想和你睡,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睡得着。”
妇人轻轻地摸摸加意的小脸蛋说:“真乖。要不然这样,你今天晚上和娘一起回家,只要一闭上眼睛睡一觉,再一睁开,外婆就来了,外婆去你家接你好不好?”
加意犹豫了片刻,依旧摇摇头说:“外婆,不要,我不要回家,我要呆在外婆家。我不舍得你和小舅舅。”
妇人也没招了,明薄喊了一声“加意”,加意的小脑袋调皮地凑到明薄的身侧。加意抱着明薄的大腿撒娇道:“小舅舅,你不要让我回家好不好?”
看着加意那副可爱的样子,明薄眼底说不清的喜欢。他蹲下来,抓着加意的手臂,柔声说:“加意,你爹在家等你,你今天先跟娘回去好不好?要是明天你想我和你外婆了,还是可以来外婆家找我们的。”
加意嘴角往下一撇,他用手背挡住眼睛,哭着喊道:“小舅舅,你不要我了吗?你为什么要把我赶回家?我不要回去,我就要在这。”
明薄心疼地看着加意,他把加意的手拿下来,加意止住了哭声,可怜兮兮地看着明薄。明薄实在于心不忍,他低下头,吸着酸痛的鼻子说:“明薄乖,你要听娘的话,你爹在家等你。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不过要是你以后想外婆和小舅舅了,可以来外婆家玩。加意,你已经长大了,又聪明,其实很多事你都明白。”
加意小心翼翼地问:“小舅舅,我能不能不回家?”
明薄无力地摇摇头。
加意泄气地低下头说:“小舅舅,我知道了,我和娘回家就是。”
清幼兴高采烈地把加意从明薄手中抢过来,激动地说:“加意,我就知道,你最乖,走,现在娘就带你回家。”说着,她拉起加意往外走。突然又停住脚步,回头对妇人说,“娘,我们娘俩回家吃饭,不用做那么多饭菜。”
加意被清幼拽着往前走,他一直回过头看着明薄。加意扶着木门走出去,最后那个目光消失在门口。
家里一下子又冷清了,妇人无精打采地说:“你不去送一下加意?”
明薄摇摇头说:“算了,看着心里难受。”
清幼牵着加意走进来,同庆像个老爷一样坐在桌子边,凶巴巴地说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不就是让你把儿子带回来吗?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加意跟着清幼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他甚至都不敢抬头。清幼像邀功一样,赶紧把加意带到同庆跟前,把他往前面一推,凑在他耳边说道:“加意,快喊爹。”
加意胆战心惊地抬起头,声音都在颤抖,喊了声“爹”,就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同庆用冷冷的目光在明薄身上打量,不满地“哼”了一声,满眼嫌弃地摇摇头说:“这孩子,胆子这么小?我又不是会吃人的老虎。看样子被你娘和那个明薄给养坏了,身上没有一点胆气。”
清幼心疼地看着孩子,轻轻地说:“同庆,加意第一天回来,肯定有点陌生,你这样会吓坏孩子的。”
同庆把阴狠的目光从加意身上挪到清幼身上,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说:“我怎么对孩子还用你来教?你就是多嘴。孩子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也有你的原因在里面。我是他老子,你看看这孩子,对我一点也不亲近。”
清幼不敢再多说什么,同庆瞧瞧桌子问道:“饭呢?这都什么时候了?我都快饿死了,还不赶紧去做饭?”
清幼还要捧着笑脸说道:“我现在就去做饭,很快就能吃饭,你别着急。”说罢,她赶紧牵着加意的手跑进厨房里。
加意坐在灶台旁的小凳子上,双脚并拢着,双臂紧贴着身子,低着头。他打量着这个陌生又冰冷的家,委屈不断地涌上心头,他很想大哭一场,可是他不敢哭。
清幼只顾着做饭,哪里会注意到不停发抖的加意?加意就这样煎熬着,可是他却奢望着这份煎熬永不停止,想到等一下要和自己爹坐在一起吃饭,加意的心被恐惧死死缠绕着。
直到清幼的那一声“可以吃饭了”,加意知道更难熬的时刻到了。同庆走进厨房,盛着一大碗米饭就走出去了,甩了一声:“赶紧把菜搬出来。”
清幼着急忙慌地跑着把菜搬出去,她倒了一勺冷水在锅里,这才注意到加意额头上不停地冒着汗,清幼跑过来紧张地问:“加意,怎么了?你怎么额头上一直冒汗?是不是坐在火旁边太热了?”
加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躲闪着娘的眼神,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清幼用手臂把加意额头上的汗珠擦掉,笑着说道:“加意,走,娘带你去吃饭。”
加意抗拒地摇摇头,清幼笑着安慰道:“没事的,加意不怕,有娘在呢。”
清幼帮加意打好饭,牵着他走到饭桌旁,抱着他坐在凳子上。加意低着头,不停地用勺子往嘴巴里喂饭。
同庆用余光瞥了加意一眼,冷冷地指着菜说:“夹菜吃,光吃白饭有什么意思?”
加意点点头,紧张地用勺子舀菜,情不自禁打颤的手总是把菜追到碗边缘,一不小心,菜就掉在桌子上。同庆严厉地“哼”了一声,责怪道:“都这么大的人,怎么还不会夹菜?”他用筷子夹了一大堆菜放在他碗里。
恰好清幼走出来瞧见,她赶紧跑过来,把加意碗里的菜夹到自己碗里,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医生说你这个病会传染,加意还是小孩子,身体比较弱,还是小心点比较好。”她用自己的筷子夹了菜放在加意碗里。
同庆顿时脸色一黑,恶狠狠地瞪着清幼,把手中的筷子一丢,怒吼道:“怎么?怕我会害死你们吗?”他突然站起身,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加意吓得直发抖,等同庆走后,他才敢轻轻地哭出声,委屈地看着清幼说:“娘,爹为什么突然又发脾气?我好害怕。”
清幼苦笑地走过来,把加意抱在怀里,温柔地说道:“加意,不要害怕,你是他的儿子,你只是乖乖听爹的话,他会对你好的。”
加意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娘,我晚上能不能不和爹睡一起?”
加意夹在清幼和同庆两个人中间,他慢慢地把身子一点一点地往清幼那边挪。两边的爹娘都睡着了,只有中间的加意瞪大眼睛,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向外面皎洁的月亮。要是在外婆的床上,他肯定会调皮地在床上打滚,等玩累了,就躲到外婆的怀里,只要一闭眼,再一睁眼就天亮了。可是今天晚上,明明加意已经闭了无数次眼,可是再一睁眼还是夜晚。
不知道过来多久,加意终于解放了,他在浑浑噩噩中睡着了。再一醒来,他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外婆。他激动地从床上爬起来,旁边的同庆突然翻了隔身,宛如一只熟睡的猛虎。他蹑手蹑脚地下床,从屋子里跑出来,就看见清幼正在淘米。他跑过去兴奋地问道:“娘,你看见外婆了吗?外婆来接我了吗?”
清幼依旧低头淘米,回答道:“你外婆一大早上起来,要做饭洗衣服,她很忙的,哪有空来接你?你现在已经回家了,这才是你的家,不要总是想着往外婆家跑。”
加意失望地嘟着嘴说:“外婆真讨厌,她昨天明明说好来接我的。不行,我要去外婆家问她。”
加意刚一转身,妇人就气喘吁吁地从门口跑进来,她激动地朝加意挥挥手说:“加意,外婆来了。你跟外婆一起回家吗?”
加意蹦蹦跳跳地跑向外婆,一把跑进外婆张开的手臂里,他撒娇道:“外婆,我刚刚一起床,没看见你,还以为你骗我呢。”
妇人一把将加意抱在怀里,用额头蹭加意的脸蛋说:“我的心肝宝贝,外婆怎么会骗你呢?我一大早起来,得给你小舅舅做饭吃,做好饭我就赶紧跑过来接你。那我们回家吧?你小舅舅也差不多起来了,咱们一起吃早饭。”
加意紧紧地抱着妇人的脖子,欢喜地说:“好啊好啊,回家了。”
清幼不悦地走过来,想把加意从妇人身上拽下来,严肃地说:“加意,快下来,你又去外婆家做什么?家里有饭吃,干什么还要去外婆家吃饭?”
加意紧紧地夹在妇人身上,妇人冷着脸把清幼推开,不满地说:“你干什么?加意想去外婆家玩怎么就不行了?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蛮横?”
清幼真是欲哭无泪,她烦闷地说:“娘,不是我不让,是同庆知道加意又去你家,他会生气。本来昨天加意就惹同庆不高兴,要是你今天把又把他带走了,同庆肯定会发火的。”
妇人看着清幼这副对同庆唯命是从的模样,眼底藏不住的嫌弃,同时也背叛了曾经的自己。她无奈地说:“要不然这样吧,我们让加意自己拿主意,他要是愿意跟我走,我就带他走,他要是不愿意走,我就自己一个人回家去。”她顿时换了副面孔,慈祥地盯着加意“加意,你想不想跟外婆回家?”
加意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妇人理直气壮地瞪着清幼说:“清幼,你听到了吗?加意愿意跟我回家,我先带他回去了。你好好和同庆说说,不就是孩子去外婆家玩,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放心吧,晚点我会送他回来的。”
清幼面如死灰,她最后卑微地恳请道:“娘,你中午一定要让加意回来吃饭。娘,求求你了。”
妇人犹豫了一会,不耐烦地回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中午会把他送回来的。”
加意从妇人身上挣脱下来,他紧紧地牵着妇人的手,俏皮又懂事地说:“外婆,我不用你抱着,不能把你累坏了。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很久很久都睡不着。我看着外面的月亮,想你和小舅舅。”
妇人心里乐开了花,欢喜地瞧着加意的小模样说:“外婆果然没白疼你,你心里还惦记着外婆。你昨天不在外婆身边,外婆也不习惯,今天一大早就醒了。”
加意突然叹了口气,低着头说:“外婆,你都不知道,昨天爹发脾气了,爹给我夹菜,娘不让我吃爹给我夹的菜,然后爹突然把筷子丢了,大声吼娘,饭也不吃就走出去了。”
妇人心里隐隐地泛起愧疚,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女儿过着那样煎熬的日子。她唉声叹气地说:“加意,你以后要听你娘的话,好不好?你要对娘好,知道吗?你娘也是个命苦的人。还有,你爹的脾气不好,千万不要惹他生气。”
加意乖巧地点点头说:“外婆,我都知道,我会听娘的话,也会对娘好。外婆,我看到爹就害怕,为什么他是我爹?”
这个问题可把妇人问住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缓缓地说:“因为你娘和你爹一起生了你。你是他的儿子,他就是你的爹。”
加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