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大早上,微微眼睛肿得红通通的,宛如两个荔枝,它垂头丧气的走进来,明薄心头隐隐约约地慌张,他心疼地问:“微微,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微微倔强地擦干眼泪,委屈地说:“昨天晚上,爹娘又吵架了,吵了一个晚上,他们还说不要我们了。”
明薄心虚地追问道:“你爹娘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吵架?”
微微蔫蔫地说:“因为我爹偷偷拿走了娘藏起来的钱,爹说他拿那些钱去赌博输了。”
明薄顿时心头一颤,他愧疚地低着头,妇人像只老母鸡一般跑过来,把微微拉进自己怀里,温柔地说:“微微,这是怎么了?你爹娘又给你气受了?他们俩那么大的人,还没有我家微微懂事。”
微微连忙挤出笑意说:“奶奶,我没事的。我饿了,想吃饭。”
妇人笑呵呵地把菜端到桌子上,牵着微微的手,扶着她坐在凳子上,气呼呼地说:“微微,你不要听你爹娘瞎说,他们不要你,奶奶要你。这两个人,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天天闹脾气,真是不让人省心。”
明薄默默地在微微对面坐下,偶尔撞上微微的目光,都只能狼狈地低下眸子,微微只觉得今天的小舅舅很奇怪。
明薄心不在焉地吃饭,微微吃好饭,拽去书包往外走,说道:“小舅舅,奶奶,我上学了。”
明薄苦笑着朝微微点点头,却偏偏对上微微明媚灿烂的笑容,他的心像灌满了铅一般。妇人自言自语地说:“这两口子,自从结婚了,就没有消停过,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天天闹脾气,他们俩吵架,受苦的还不就是两个孩子。明厚这个臭小子,怎么又去赌博了?他那双手就该剁了去。”
明薄的脑袋像被霜打的歪枣子树一般,他心里头最藏不住事,妇人瞧了明薄一眼,就看出名堂,她板着脸问:“明薄,你心里头有事吧?你呀你,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明厚夫妻俩吵架是不是因为你?”
一开始,明薄还想瞒过去,可惜他的伪装太假了,只消得妇人严厉的一声吼,明薄顿时像只入了虎口的羊一般,支支吾吾地说:“昨天,昨天我去找二哥,借钱,二哥偷拿的钱,其实是借给了我。”
妇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摇摇头说:“你说说你,做事能不能动点脑子?你怎么会想着找你二哥借钱?你二哥的钱都在你二嫂那,你二嫂把钱看得比命重要的人,肯定不会随便借钱。你找你二哥借钱不是胡闹吗?算了,这事谁都别说,要是被你二嫂知道了,指不定要大闹一场。等你有钱了,赶紧还给你二哥,你二哥别的不说,对你确实是讲情分。”
明薄委屈地点点头说:“娘,我本来不想要的,可是二哥说没事的,我才敢拿他的钱。”
妇人冷笑着说:“你二哥懂什么?他就是个糊涂蛋。他以为偷偷拿钱能瞒过疏英?你别小看你二嫂,她比谁都精明。”
明薄默默地点点头。
晚上,明薄都要把那些钱来来回回数个几遍,可是还是不够,他只能去求那个他最不愿意找的人。可是明薄还想再逃避一次。
太阳刚刚落入西谷,明薄一大早就回家了,他难得地撸起袖子,坐在灶台下帮妇人烧火,妇人嘴角频频上翘着,情不自禁地打趣道:“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怎么愿意帮我做家务事?”
明薄只是憨憨地笑着。
菜炒好了,明薄赶紧跑过来,把菜端到桌子上,烫得像只猴子一般跳起来,把手指放在嘴巴前吹。妇人把温柔的目光洒在明薄身上,笑着摇摇头。
明薄还特意打好两碗米饭,在碗上摆好筷子,乖乖地等着妇人吃饭,可惜明薄耐心有限,他微微蹙着眉说:“娘,好了没了?等你吃饭呢。”
妇人的脸都快笑烂了,却带着几分不满说:“你自己先吃就是,不用等我。”
明薄凉凉地吐了口气,求人就得有求人的姿态,他只能咬着牙,把这口气往肚子里咽。终于等到妇人上桌吃饭,发现明薄还没开始动筷子,她惊讶地说:“你今天怎么了?不对劲啊?干嘛一定要等我来吃饭?不会又有事吧?”
妇人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说,还真被说中了,明薄难为情地笑着点点头。失落瞬间浮在心头,妇人赌气地说:“我就说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有良心,原来真是有事。你说吧,什么事?”
明薄放下刚拿在手中的筷子,支支吾吾地一会,小心翼翼地说:“娘,你能不能帮我去和清幼说说,找她借点钱。我不好意思去找姐夫借钱。”
妇人不假思索地摇摇头说:“不行,明薄,你自己去说。要是我去帮你借钱,明精心里会不舒服的,他肯定又会削尖了脑袋来找我拿钱,还有,我给你钱的事,你得烂在肚子里,不要和任何人说,特别是你大哥大嫂。”
挺直的腰板一下子驼了下去,明薄垂头丧气地说:“娘,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吧?我实在不想找姐夫借钱,他那人,太凶了。”
妇人再一次摇摇头说:“不行的,我不可能会这么做。明薄,你怕什么?你又不是借钱不还,这只是短时间欠着,等你挣钱了,就还给他们。你姐夫生意做的大,这点钱不算什么的,再说了,好歹你也是他的小舅子。”
明薄低着头,冷笑着说:“小舅子?小舅子在他眼里算个屁!亲兄弟还不是照样欺负我?”明薄知道这事没戏,也就不再强求。他端起饭碗,面无表情地吃着。
其实在妇人心里,一直觉得愧对这个小儿子,她当然清楚明薄在兄弟间,受了多少窝囊气,吃了多少亏,可是她又有什么法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永远不会去苛责明精太计较和自私。
妇人无力地说着:“要不然你先去找清幼,让她先跟同庆通个气,然后你再去找你姐夫借钱。”
明薄没做回答,吃完饭,他把筷子一撂,冷漠地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明薄这几天是怎么说服自己的,他终于下定决心找清幼说了这件事,可是只不过是把痛苦传染给了清幼。
清幼一直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同庆的神情,她很多次刚想开口,又灰溜溜地用米饭堵上嘴巴。
加意摸摸鼓起的肚子,把碗一放,筷子一摔,简直和同庆一模一样。他甩下一句“我吃饱了”,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屋子里只剩下同庆和清幼两个人,昏黄的灯光下,同庆鼓起的腮帮子慢慢悠悠地动着,紧绷的嘴角撑着那浮于外表的气场,已经略显稀疏的头发像是深秋里的一地枯草,他的目光只会在碗和菜上停留。
清幼战战兢兢地靠近同庆,紧张地说:“今天,明薄来找我,他说,想找你借点钱,做房子。”
同庆登时抬起低压的眼睛,宛如一只觉醒的猛兽,冷冰冰地说:“没钱做什么房子?还借钱做房子?他也真是没脑子。我看,他就是想打肿脸充胖子。”
清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再温柔些,解释道:“这也是我娘的意思,娘是觉得,明薄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要是做了新房子,娶媳妇更容易些。”
同庆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碗里的米饭,冷冷地笑着说道:“就他那副样子,还娶媳妇?谁嫁给他谁倒霉,那不是祸害人家姑娘家吗?”
清幼苍白地笑着说:“明薄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是也不差,家还是能养的起。同庆,我想着反正现在咱们手头松,要不然就帮他一把?说起来,之前你生病了,他还给咱们借了钱,虽说不多,到底也是情分。”
一阵可怕的沉默,清幼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心里暗暗打着鼓点。
同庆往嘴里喂了一口饭,哈了口气,俯下身子,把手臂搭在桌子上,夹了口菜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冷冷地说:“叫他明天自己来找我说。”
清幼吃过饭,一刻不敢耽搁,得意地跑去告诉明薄,似乎这是什么天大的恩情一般。
明薄心如死灰地笑着,他走到外面,望着天上那半轮残缺的月亮,总想着能圆满些就更好了,老天爷果然没让他失望,太阳升起来了。
明薄匆匆忙忙地吃过早饭,胆战心惊地走到同庆家门口,恰好加意走出来,他看见明薄,早就没了曾经的亲近,就像看着马路边的流浪汉一般,明薄只觉得那个淡漠的眼神如此相似,不得不佩服老祖宗的智慧,脑海里不由地读起小孩子经常挂在嘴边的歌谣“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明薄蹲下腰,热情地笑着说:“加意,你吃过饭了吗?”
加意冷淡地点点头说:“我已经吃好了,现在要出去玩。”说着,就从明薄身上撞过去,一溜烟跑走了。
明薄心寒地扭过头看着加意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说:“这孩子真就是养不熟的狼。”他深吸了口气,终于迈进去了。
清幼正端着饭碗站在屋外,走过来,凑在明薄耳边轻声说:“你姐夫在里面,快进去吧。”
明薄连点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偷偷地抓紧衣角又松开,提前摆好笑脸,轻轻地走进去,喊了一声:“姐夫。”
同庆吃得差不多,他满意地舒了口气,把碗放在桌子上,双腿岔开着,身子往后坐,塌着腰,半个屁股悬在空中,不屑地抬起头看着明薄说:“昨天清幼已经和我说了,你要借钱做房子。我是你姐夫,才多嘴问一句,你没钱,为什么非得做房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道理,你应该懂吧?”
明薄双手紧握放在身前,宛如面对老爷的一个仆人,他极力挤出最热烈的笑容说:“姐夫,我当然懂这个道理,只是我娘说做好了房子,娶媳妇容易些,我想了想也有道理。而且借的钱,慢慢还,总能还完的。”
同庆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手搭在桌子上,不停地转烟盒,他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又随手一丢,朝明薄点了一下头,对明薄使了个眼色。明薄立马心领神会,他弓着身子,迈着小步子快速走过来,拿出一支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双手捧在把烟盒放在同庆身前。
同庆用左边的牙齿咬着烟,扣动打火机,弓着手心环着火苗,左眼微微眯着,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地点着了。同庆手中拿着打火机,轻轻一晃,明薄赶紧走上来,双手接过打火机,颤抖着手把烟点着。
同庆张开嘴巴,由着白烟放肆地钻出去,他宛如一个上位者,轻轻松松地掌握着一切,甚至他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他手上夹着烟,指着旁边的凳子说:“坐吧。”
明薄战战兢兢地在凳子上坐下,同庆斜眼飘着明薄问:“你现在手头上有多少钱?还差多少钱?”
明薄犹豫了一会,眼睛无助地乱瞟着,尴尬地笑着说:“我自己手头上哪有钱?找良浑姐夫借了两千,谷言姐夫借了一千五,二哥给我…”他突然意识到不对,仓皇地改口,“就只有这些钱。”
同庆轻飘飘地说着:“那你还要多少钱,你开口就是,我手头上肯定是有钱的。”
这一问倒是把明薄问懵了,这让他怎么开口?他暗暗犯难:要是说多了,同庆会觉得自己没分寸,狮子大开口,要是说一点点,现在自己又确实急需要用钱。明薄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能狼狈地说:“姐夫,你看着给就行。”这话一说出口,明薄瞬间后悔了,懊恼地掐着自己的大腿,这不是自己把自己当叫花子打发吗?
同庆笑着点点头说:“那就这样吧,先去拿五千块钱去,不够再来找我要。”
五千块在同庆眼里居然这边轻飘飘?明薄羡慕又心酸地看着同庆说:“好啊,姐夫你说多少就多少。”
同庆太喜欢这种高高在上施舍别人的感觉,他得意地笑着,站起身傲慢地说:“这些钱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等一下,我让清幼拿给你。”他冷笑着从明薄身边擦过。
明薄虽然对同庆不喜,但是却由衷地敬佩他,并且渴望自己有一天能像他一样,能够做到面不改色地把一叠钱甩在别人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