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一大清早，村子里的人就被传来的敲锣打鼓的哀声吵醒了，一大家子，穿孝服的，白布扎头发的，手上绑白布条的，披上白头巾的，整个家里都是白茫茫一片。
明精三兄弟和清巧三姊妹，还有妇人都跪在房间里，妇人拿出早早准备好的一套寿衣，六个孩子帮男人穿上最后的一件衣服。男人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脸色微微发黑，嘴唇泛白。清巧嘴里不停地哭喊着，清痴跪在一旁小声地哭啼，清幼跪在一旁抽泣着。换好衣服后，再在男人嘴巴里放一块铜钱，最后明精在男人脸上盖了一块红布。
紧接着，所有人走到堂屋里，把放在角落里的棺材抬到中间，把棺材盖打开，明精他们又走到房间里，由明精抬头，其他人抬着身子，把男人放进棺材里。三个儿子在棺材的末端跪着，身上穿着白麻衣，头上披着白布，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的一端用白布包着。妇人，三个女儿还有两个儿媳妇跪在棺材一侧，大哭着。
谷言先抱着孩子给男人磕了三个头，接着他把孩子给一旁的人抱着，从碗里沾了一点水，滴在男人嘴角。良浑左手抱着孩子，右手牵着殇仔走过来给男人磕了头，接着让殇仔抱着孩子，他也在男人嘴巴点了几滴水。
接着是亲戚和同村的人在棺材前磕头或作揖。等所有人都完成了这个仪式，随着亲人更撕心裂肺的哭声，棺材就被盖上了。几个男人合力把它移到角落里，用竹席盖住。
按照村子里的规矩停棺三天，男人下葬了。家里的白布都被扯下来，换上了红色的布。家人身上的白色衣物都要卸下来，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平静。
以后的日子中，再也找不到男人的身影。晚上，一大家子人坐在饭桌上。疲惫的明精舒了口气说：“既然大家都在，我想和你们说件事。反正爹也死了，我看是时候分家了。”
妇人顿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明精的话虽然很突兀，但却是意料之中。妇人好声好气地赔笑着说：“明精，怎么这么突然？你爹才刚下葬，你们兄弟几个人就要分家，怕是你们爹会不高兴。要不然再过段时间，至少等过了今年，你看行得通吗？”
明精摇摇头说：“娘，我已经想好了。其实我早就想分家，只是碍于爹的面子，所以我一直没提。现在爹也不在了，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他看向明厚，“明厚，你怎么说？我是觉得咱们两家人分开来更好，省得天天呆在一个屋檐下，时不时地拌嘴。”
明厚毫不在乎地说：“我都无所谓，分家也成不分家也成。不过既然大哥想分家，那咱们就分吧。”
晓梅心里暗暗得意，凑过来说道：“既然咱们两家都打算分家，那就分。咱们两家把爹手上的东西平分了就是。你放心，都是自家兄弟，我肯定不会让你们吃亏。只是你看，爹下葬，都是我家明精忙前忙后，出钱又出力的，得先把这段时间的开销算出来。”
被晓梅这一提醒，明精颇有种茅塞顿开的模样，他扭头看了眼晓梅，频频点头说道：“你大嫂说的在理。爹葬礼这些事，都是我一手把关。爹一过世，我二话不说就跑到镇上把该买的东西都买齐全，村子里下葬的风俗也是我找那几个大伯商量的。这几天，我一个身子都要劈开当两个人用，我这几天的开销确实要算清楚，就是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明厚摆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淡然地笑着点点头说：“好啊，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谁能算得过你们两夫妻？我是最讨厌算这些的，你们算好了和我说一声就是，把我该得的那一份留给我就是。”
晓梅和明精两个人得意的相视一笑。在分家这方面，清巧和清痴都是局外人，她们都没有插话，只是心里暗暗泛寒。
疏英不满地瞪了明厚一眼，指着他骂道：“你这个死脑子有什么用？既然要算，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明明白白地算清楚。”她一脸严肃得看着明精夫妻，“大哥，大嫂，那个石脑子做不了我家的主，他也和你们算不明白，我来和你们算。”
明精顿时脸色一臭，不屑地盯着疏英说：“疏英，不是我说你，明厚毕竟是你男人，你说话怎么能那么难听？还有，哪有女人当家的道理？那不是反了天？”
之前因为男人在，疏英不敢放肆，表面上对明精客客气气的，现在人走茶凉，她直接撕破脸说道：“大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吗？不就是觉得明厚他没脑子好忽悠，可以让你们家占到便宜？我告诉你，那个石脑子不顶用，还有我，这次我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明精瞬间怒火中烧，他恶狠狠地指着疏英说：“你现在敢这么和我说话？真是一点都不把我放眼里了？好歹我也是明厚的大哥，你只是一个外人，也敢在我家这么嚣张？”
疏英毫不畏惧地冷笑着说：“以前爹在，他最是护着你，我们吃了亏也只能当哑巴。现在他死了，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我今天就把话放这，我吴疏英也不是好惹的，要是你把我惹急了，你们一家人也别想好过。”
妇人站在一旁，心寒地看着窝里斗，她重重地跺脚说：“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爹一断气就闹着分家，既然要分，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现在你们还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你们真当我死了吗？”
明精丝毫不把妇人放在眼里，他依旧死死地瞪着疏英，冷冷地说：“娘，这事和你没关系，你不要插手，不然等一下要是你牵扯进来了，别怪我和你翻脸。我就不信了，我还治不了它一个疯妇人。”
疏英双手撑着腰，气势汹汹地说：“娘，你看看大哥这个样子，是他在欺负我们一家。我今天把话放着，我也绝不会让步。我倒要看看究竟会闹到哪一步。”
明精看见疏英丝毫不惧怕，他倒是渐渐没底气，赶紧转移矛头，指着明厚的鼻子骂道：“混账东西，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样子的媳妇？她一个外人居然把自己家里人给欺负了，真是丢人。你是她男人，你还不管管她？你是男人吗？”
明厚倒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笑嘻嘻地摇摇头说：“大哥，我就是娶了这么个玩意，我可管不了她，我都只有被欺负的份。大哥，你这么厉害，要不你帮我管教一下？”
明精震惊又恼怒地瞪着明厚，没想到明厚能无耻到这个程度，他笑了，说：“你这混账小子，怎么脸皮那么厚？”他实在没招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疏英也逐渐平静下来，她心底暗暗得意，面上却不露出分毫，她语气缓和了许多，说：“大哥，其实我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我只是要一个公平。其实我们两家之间，哪一家更多得爹娘的帮助，你们也心知肚明，这些我也不想再计较那么清楚，以前明厚给家里倒贴了多少钱，我现在也懒得翻旧账。只是现下，爹走了，家里这些东西必须得分公平。”
刚刚明精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他此刻肯定不愿意拉下脸来和疏英搭话，机灵的晓梅赶紧凑过来说：“疏英，我们都是知道你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我们肯定不会让你们吃亏。再说，毕竟是两兄弟，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大家和和气气地坐下来商量就行。”
疏英早就看不惯晓梅这副欺软怕硬的得行，她心里暗暗想着：老虎不发威，真当我们是病猫。要是不发一次脾气，你还真以为我是个没脾气的，天天欺负到我头上来。疏英窃喜地说道：“大嫂，我就是这个意思，咱们两家人坐下来好好商量，我也不贪心，多一分我也不要。家里就这些东西，两份平分就行了。”
这个想法和晓梅不谋而合，晓梅思忖着：没想到这个疏英平时看着不作声，原来是心里偷偷憋着坏呢。她可真会装，平时看着倒是对明薄这个小叔子挺好的，没想到也算计着他那一份。不过这样也好，总归我也是赢了的。晓梅兴奋地凑到疏英身边说道：“疏英，还是你脑瓜子清楚，那就按你说的办。”
妇人慌张地说道：“怎么你们两个人就商量好了？这个家还是我的，我还做不了主吗？咱们家里有三个儿子，怎么东西就分成两份？那明薄怎么办？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你们这么做。”
明精冷漠地玩弄着衣角说道：“娘，你年纪大了，少操点心吧。家里这些东西都是爹攒下来的，明薄现在还小，又不要养孩子，他要那些东西做什么？再说了，以后咱们都搬出去了，不住你的房子，也不吃你的米，明薄可还在家里。”
妇人狼狈地笑着说：“你们都是一家亲兄弟，为什么要算得这么清楚？再说，明薄现在还小，我肯定得带着他。你说你们爹都死了，要是你们把家里的东西都分光了，我们孤儿寡母怎么过日子？”
晓梅轻描淡写地说道：“娘，你还年轻，又很省，哪里用得了几个钱？而且你这么能干，肯定不会饿死的。你不能只体谅小儿子，你也得为我们两家人着想，你看看我们家三个小孩，我和明精身上的担子很重。你再看看明厚家，疏英快要生了，以后也要养两个孩子，大家肩上都担子重。”
妇人摇摇头叹息道：“明薄还这么小，以后它也要娶媳妇，我一个妇人家能存下几个钱？”
晓梅乖巧地说道：“娘，我们现在日子比较困难，等我们过了这段时间，条件更好了，我们两家人可以一起帮明薄。要是明薄要娶媳妇，我们家和明厚家，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帮明薄娶上媳妇。”
这样的鬼话谁会信？当然也骗不过妇人，她凄惨地笑着摇摇头说：“话说的好听，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你们都已经成家了，也能自己赚钱养家，干嘛要惦记着家里的几个子？”
晓梅皱着脸说：“娘，你怎么能这么偏心？心里就只有明薄那个小儿子，明厚和明精也是你的儿子。再说了，家当是爹攒下来的，也不能由着你一个人做主。按道理来说，爹留下的东西就应该平分给三个儿子，只是我们觉得明薄还小，还不懂事，怕他乱花钱。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再来算一笔账，爹下葬花的钱都折成三份，明薄也要出一份。”
一家人在这斤斤计较，妇人无精打采地说：“好，那就这样，你爹下葬的钱明薄出一份，你们爹留下的东西，也得分做三份，一个人拿一份。”
明精咄咄逼人道：“娘，明薄不可能拿出钱，你不会是想替他出钱吧？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我发现你真是脑子糊涂拎不清。这些事你做不了主，老话都说，嫁人了要听自己男人的，男人死了要听儿子的。现在你就应该听我的。”
疏英也说道：“娘，你确实不能这样，你的钱还不就是家里的钱，家里的钱是我们三兄弟的，不是明薄一个人的。”
妇人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她低下头说：“反正我也说不赢你们，只是我知道，要是所有家当都你们两家人分走了，那我岂不是要被你们赶出去？我一个妇人家还要养活一个儿子，没有钱我可过不下去。”
明精恼羞成怒地冲妇人吼道：“娘，你不要这样胡搅蛮缠，你要是再这样，等你老了，可别指望我会照顾你。爹才刚刚入土，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反正这个家必须分，而且要按我说的分，你说的话全都不作数。”
妇人哀哀地叹了口气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这个老房子你们得留给我，不然我没地方住，家里的钱也得留下，其他的东西你们兄弟两个人去分就是。我知道你们也不会听我的话，你们两兄弟自己去折腾吧。”
明精原本还想争上几句，明厚心疼地看着娘说道：“就这样，我看行得通。娘，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