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明薄,已经很久没见你了,你最近怎么都不来乡下?现在都变成县城里的人,不愿意当乡下人。”静花带着草帽,肩上挑着大粪,裤脚挽起,穿着凉拖鞋。厚厚的脚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脚掌上深深浅浅的裂纹,宛如祭坛上的血纹,密密麻麻。小腿肚上被干巴的泥巴黏着,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黑色裤子。依旧是挺着大肚子,穿着一件褐黄色的衬衣。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上,发尾吊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汗珠。她的那个笑容还是像从前一般和气,这五六年的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静花婶子,你说的教什么话?我和你一样,都是乡下人,只不过这几天比较忙,没抽出空来看我娘。”明薄笑着回答道。其实他回乡下哪里是为了看妇人,只不过是那些个狐朋狗友约着他一块来玩。
“明薄,你是有出息。我真是羡慕你娘,有你这样的儿子,脸上都更有光。你都已经自己做大老板了,不像我家那个儿子,靠卖苦力赚钱。你银行里肯定存了很多钱吧?怎么没想着在县城买套房子?我们村子里已经好几个人在县城买房子了。”静花把肩上的担子放下来,把草帽拿下来,抓住一角扇风,一只手撑着腰。
“静花婶子,你真会开玩笑,我银行里一分钱也没有,而且还在外面借了不少钱。我家胜眉确实叫我在县城买套房子,可是我哪有钱啊?”或许是明薄觉得这些话显得自己很窝囊,他又找补道,“当然,要买还是可以买,只是我觉得没必要,县城哪里有乡下好住,乡下更有人情味,县城里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要不是为了孩子读书,我更愿意呆在乡下。”
“也是,明薄赚到那么多钱,想买套房还不容易?不过你们做生意,钱都没放在自己身边,都拿出去投资了,借点钱做生意也是应该的。等过年了,就又有一大窝的钱回来了,就像老母鸡带着一大群小鸡仔一块回来一样。”静花净爱说些好话哄着别人,有时候甚至夸大其词。不过明薄这个高调的性子,别人更会把他捧上天。
“唉,不容易啊,做生意都不容易,有赚有赔。我今年的一笔生意,就亏了五六万,不过这也怪不得我,我让庞仔去山上看一下大概有多少方树,哪知道他看走眼了,实际上没那么多树,这下可把我害惨了。”明薄的嘴巴总是不把关,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一股脑全说出来。可是一说出口,明薄就后悔了,但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你就是亏了这五六万也没什么,反正前几年赚到个几十万。不过这做生意有这么大的风险吗?也就你家底厚,要是我亏了这些钱,都活不下去了。你手头上有钱,确实可以去买套房子。就连我家那小子手头上没钱,我都想让他去县城周边买一套便宜的房子。毕竟大家伙都去县城买房子,咱们也不能落后啊。”
明薄愣了会,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静花婶子,你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大家伙都去县城买房了,我们不去,他们指不定心里瞧不起我们。看来这房还是得买。”
“而且你只有在县城买房,小孩才能去县城读书。我们这一辈没读书,日子过得多辛苦,也就盼着孩子他们能好好读书,不用像我们一样辛苦。明薄,你家条件好,就算在县城买套房也没什么压力,不像我家那小子。”静花唉声叹气地摇摇头,汗水沿着眼角流进眼睛里,静花用手臂揉着眼睛。
明薄以为静花嫂子哭了,他不知所措地说道:“静花嫂子,这说不清的,可能这几年,我恰好财运来了,说不定过几年财运就到你家。再说了,你家小子还有你和引仔叔两个人帮着他,不像我,我谁都靠不上,只能靠自己。”说到这些,明薄也不由地神色黯然。
“其实人这一辈子还是得靠自己,别人都靠不住。我家小子现在能依靠我和他爹,可是我们俩都会老,等有一天我们不在了,他还能依靠谁?所以啊,还是要自己有本事。我和你引仔叔也就他这一个儿子,我们这样累死累活地做事赚钱,不都是为了他这个儿子。虽然我家那小子手头上没存到多少钱,我想着,买个便宜些的房子,先付个首付,以后再慢慢还。趁我和他爹还能干,多帮一些他。做父母的都是这样,就只盼着孩子好。”静花语重心长地说着,她沉沉地叹了口气,天边的夕阳撒在她的头发上,微风撩起额间的碎发。虽然老一辈的人不善言语,可是她们的行动无一不是对孩子最深沉的爱。
“还是有爹娘好,我真是羡慕你家小子。”十四五岁的明薄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失去父亲的艰难,可是四五十岁的明薄却深深地感到没了爹的无力和凄凉。
静花把担子挑在肩上,一只手缠着扁担绕到扁担上,手里拿着草帽,另一只手扶着扁担上的挂钩。她一边走出一边拖着长音说着:“那个傻小子有什么好羡慕的,还是你好啊。”静花的身影逐渐缩小。
明薄拖着疲惫得身子回到家中,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摊开,脑袋往后倒,眯着眼睛缓缓地说:“胜眉,我听你的,咱们也在县城买一套房子吧。”
胜眉难以置信地从厨房里跑出来问:“明薄,你刚刚说什么?你想通了?打算买房了?”
“是啊,我今天碰到静花嫂子了,她都想让她家儿子在县城买一套便宜些的房子。大家伙都买了,我不买,说不过去吧?”他突然睁开眼睛,带着几分俏皮,“再说了,我这么大一个老板,要是不买房,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只要结果是令胜眉满意的就行。胜眉也附和着说道:“是啊,你这么大的老板,买一套房子,不是小事一桩吗?既然你拿定主意了,那我明天就去看房。”
“你去吧,看一些地段好的,既然打算买,那就买最好的。不要买一些犄角旮旯里的房子,没意思。”明薄满眼不屑地说。在胜眉眼里,刚刚那是玩笑话,可是明薄当真了。
于是明薄买了县城地段最好的房子,可是四五千一平的房价,除了给了首付的十来万,其余的钱都得按揭。算下来,每个月还得按时交将近三千块钱的房贷,这一下,一重重的压力都按在明薄和胜眉两个人的肩上。
两个人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睡意,明薄起身走到床边抽了一支烟回来,胜眉轻轻地问:“明薄,你怎么又跑去抽烟了?少抽些烟,对身体不好。而且一包烟三四十,哪里吃得起这么贵的烟?房债每个月要三千块钱,再加上每个月一家人的开销,今年赚钱又难,我们得精打细算了。”不知不觉,三十几岁的胜眉就已经被白头发困扰着。她挠了挠沉重地头皮。
“肩上的压力太大了,要是不抽根烟,我都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下去。今年的生意比去年还难做,现在买山根本就没有什么利润,可是如果不干这一行,我还能去做什么?关键是又有房贷压在肩上,这几个月又一点进账都没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明薄沉沉地吐了口气。
“别想那么多,把眼前的日子熬过去就好了。我之前就和你说,前几年赚到钱不代表以后也能赚到钱,可是你偏偏不听,把前几年赚的钱都大手大脚地用光了。你也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这人在世上,也就几十年,能活一天是一天。”其实胜眉也和明薄一样无助,这面临着每个月的房债,还有一家人的开销,要是再没钱进账,就连买菜的钱都是个问题。
明薄突然眉眼一皱,狠狠地说道:“还不是怨你,让我买房子。要是我们不买那套房子,手头也不会这么紧,我也不用背着这么大的压力。我这一到晚上,脑子里就想这些事,烦的我根本睡不着。”
一时,胜眉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明薄。但是她丝毫不后悔让明薄买房子,其实她很清楚家里走到这一步到底是谁的问题,可是胜眉实在不忍心再往明薄胸口捅刀子,现在两个人共患难,要窝在一块取暖,而不是互相伤害。胜眉安慰道:“明薄,那些事多想也没意思,其实你觉得我们日子苦,还有比我们日子更苦的,他们都熬下来了。现在两个孩子都大了,你总是愁眉苦脸,他们都看在眼里,你的压力无形中又传染给了两个孩子。他们本来读书就有压力,一回家你又板着脸,他们心里更不好受。其实,苦日子都是暂时的,就像十年前我们刚结婚一样,那时候日子更苦,可是我们俩都熬过去了,我相信这次咱们也一定能熬过去。”
“真的能熬过去吗?都怪你,偏要叫我买这个房子,如果我们不买房子,哪里有这么大压力?而且我最近嗓子不大舒服,痰越来越多,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又出现了什么毛病。”明薄又想起身出去抽烟。
胜眉拉住明薄的手臂,似哀求般说道:“明薄,不要再去抽烟了,抽烟对身体不好,而且你现在烟瘾越来越严重。那些糟心事,你不要再想就是。你的身体经不住这样折腾,要是把身体搞坏了,我们可能连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胜眉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当,“当然了,身体还是最重要的,如果身体出了毛病,肯定得花钱治。毕竟活着才有一切,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明薄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不去,医院就是个烧钱的地方。就像你说的,我们现在哪里拿的出钱治病?而且我害怕……,算了,不说这些了,我自己的身体,还是有数的,应该没什么大毛病,可能最近抽多了烟,这段时间少抽几根就行。”
“还是去做个检查吧?做个检查更安心些,如果身体不舒服不去检查,把小毛病拖成大毛病,那可就因小失大。你也不用担心,应该没什么大毛病。”胜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一点攻击性。
“不去,做什么检查?我都说你,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你总是叫我去做检查做什么?”明薄像突如其来的龙卷风一般,厉声呵斥着。
胜眉心头一颤,不由地往后缩了些。胜眉也有脾气,她心里也委屈,可是她体谅明薄的不容易,可是明薄却由着自己的情绪发泄出来。她急急地吸了几口气,无奈地说:“你不要动气,总是发脾气对身体不好。我知道你自己压力大,其实我压力也大。可是我体谅你的压力,你也得学着控制脾气,体谅我的不容易。咱们两个人得互相帮助,不能总让我一味地忍让你的脾气,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地冲我发脾气,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像我娘一样疯了。”
明薄的脾气逐渐落了下来,他带着愧疚地撇了几眼胜眉,像个委屈的孩子一般说:“我知道自己最近脾气大,所以你不要总说些我不爱听的,惹怒我。我最近很忙,没有时间去医院做检查,如果你实在想让我去,那等过段时间再去。”
这已经是明薄最大的妥协,当然,明薄只不过是嘴皮子说一下罢了,可是胜眉也觉得不会让明薄轻易逃过。
明薄实在经不住胜眉一而再再而三地哀求,不情不愿地跟着胜眉去医院。有一个噩耗如天外陨石般落在一家人的身上。
“我都说了,不要去做检查,现在好了,检查出了毛病,做手术又得花几万块钱,我们拿不出钱啊。还不如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更好,至少心里头没有包袱,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现在知道了这事,反而心里头压了块大石头。”明薄有气无力地说。
“医生说了,你这个情况虽然算不上很严重,但是有恶化的可能,最好是这次做手术把瘤子割掉。要不然……”
不等胜眉说完,明薄气恼地喊着:“不做,我绝对不会做手术,要是活不了干脆死了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