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个人不过是时代洪流中一粒石子，洪流溅起的一滴水花就足以把石子卷走。而处在远离漩涡中心的个人，更是滞后在进步的滚滚车轮中。
五十年代，国家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作为JX省的一个偏远小村庄，外面的热闹还没有吵醒村内的人。他们走不出这个生养自己的地方，也不屑于村外的风云变幻。到了六十年代，村子里才逐渐出现了学校。明精和明厚算是村子里第一批上过学的人，可是当时，几乎所有的大人都觉得让孩子去认几个字还不如让孩子去山上挖几把野菜，而且上学还要交学费，虽然不多，可是大部分的人家里都拿不出这点钱。
男人倒是坚持让明精和明厚在村小里上完了小学阶段的五年，他不希望孩子像自己一样大字不识，虽然夫人早早地建议男人让两个孩子停学。村小里没有初中，如果要读初中，就得去镇上读，没办法，家里支撑不起两个儿子去镇上读初中，原本想让明精去，可是明精他自己说要去学做衣裳，明厚则在毕业后跟着师傅学宰猪，反正他读不来书，也不喜欢读。
头几年，政府办了村小，村子里到年纪的大人可以选择孩子去不去读，慢慢地，政府要求各家各户到年纪的孩子必须去读书，为此乡里的村长还专门开了一次村民大会。
日头正毒，村长李拐子光着脚，头上带着一个麦秆草帽，汗珠不断从两颊滑落，裸着的上半身露出如铁锈一般的皮肤，手臂上壮硕的肌肉，清晰的肌肉线条，血管如一条条丝线虫一般，看上去就快要冲破肌肤似的。下半身穿着一条黑色的宽松长裤子，裤脚上卷着，小腿肚上几个伤口往外渗着血，还有干结的灰泥。他先找到明精家，男人躺在堂屋的地上休息。李拐子迈着一深一浅的脚步从大门口走进来，咧着嘴笑着说：“冬老哥，你午休呢？”
男人听到动静，爬起来说：“是啊，这大中午的，太热了，睡地上更凉快一点。”说着，他从桌子下拿着一把长条凳子出来，放到李拐子跟前，“来，坐一下。”
李拐子连忙摆摆手说：“我就不坐了，我来是和你商量件事，今天晚上我们要开一个村民大会，我想在你家堂屋里开，我们村子里就你家的堂屋最大，你看行得通吗？”
男人二话不说，答应了：“我看行，你就让大伙晚上来我家吧！”
李拐子感激地说：“好，好，那就这样说定了。那我就先走了，冬老哥。”说罢，他就和男人挥挥手走出去了。
随后，李拐子就开始挨家挨户地通知大家，有些妇人不免地嘀咕着“又开村民大会，不知道是什么屁大的事”，有些男人乐意地点点头，毕竟难得大家伙一起凑在一堆说说话，说不定还有几根烟抽一下，最高兴的当属小孩子，几乎所有的大人都去开会了，他们可以疯玩一晚上。
男人走到厨房里，妇人正在刷碗，说：“你今天晚上早点煮饭，晚上村子里要来我家开村民大会。”
“为什么来我家开村民大会？之前不都是在李拐子自己家吗？”妇人不解地说。
“哎呀，他说我家堂屋大，所以就想在我家来开会，这有什么的？”男人不耐烦地说。
妇人迟疑了片刻，温吞地微声说：“别的不说，那得多耗费家里的电。”
男人锁着眉头，不满地说：“你们女人就是爱计较，不就是一点电，要多少钱？女人就是女人，小家子气。”
妇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男人拿起镰刀就出门了。
清巧牢记娘的嘱托，不敢带小妹再去池塘边玩水，最近她们发现一处小溪流，躲在一棵大树底下，平缓的流水能清晰地看见底下的泥沙。一脚踩下去，只能刚好没过脚背。两个人每天下午都躲在这里玩。太阳渐渐西沉，两个人才回家。
清巧和清幼两个人头发都湿了，高高卷起裤脚，凉鞋在身后留下一个个的水鞋印，推开厨房的门，就看见娘背上背着弟弟在灶台前忙活，清巧疑惑地问：“娘，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煮饭？”
小弟弟伸直脖子，用下巴顶在娘的肩膀上，瞧见两个姐姐回来了，笑弯了眉，吐着粉嫩的舌头“啊啊”地不知说些什么，四肢不断地扑腾着，宛如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今天晚上要在我们家堂屋开什么村民大会，你爹让我早点弄好饭。”妇人无奈地说，小儿子使不完的劲，在背后翻腾，她扭头瞧了一眼儿子，“巧丫头，你快抱着弟弟去玩，他看到你来了，在我背上呆不住了。”
清巧跑过来，妇人解开身上的绑带，小弟弟迫不及待地要凑到姐姐身上去，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二姐，张开手臂挥舞着，清巧接过他，他的双手紧紧地抱着清巧的脖子。清巧抱着弟弟坐在灶台底下，清幼坐在二姐旁边，她用手一摸小弟弟的脸，小弟弟就咧着嘴哈哈大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清幼说：“二姐，我来抱一下弟弟，你让弟弟坐在我的腿上，”说着，她还拍拍自己的双腿。
清巧犹豫地说：“你还小，抱得动弟弟吗？弟弟挺重的。”
“我抱得起弟弟，二姐，你就让我抱一下嘛。”清幼撒娇地说。
妇人笑着对清巧说：“让小妹抱一下弟弟，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要一个人带着她了。小妹是要学着抱弟弟，以后小弟弟就要让小妹来带了。”
清巧小心翼翼地把弟弟放在小妹腿上，眼睛都不敢从小妹身上挪开。小弟弟坐在小妹腿上，小妹亲了亲弟弟的脸蛋，小弟弟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小妹，还以为他要“哗”地一声哭出来，没想到他弯着嘴角大笑，还用头顶在小妹身上。
清巧松了口气，放心把小弟弟交到小妹手上，她帮着娘做饭。
这天，家家户户都比平时更早吃饭，明厚也早早地卖肉回来了，家里的三个男人一起把神坛下的桌子移到堂屋正中间。陆陆续续，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来这里凑个热闹。
村长一走进大门，就先和男人问好：“冬老哥，还是你家的这个堂屋大气，你看看，能站的下这么多人，我们村子里都没有几个人家能和你比。”说罢，他递给男人一支烟。
男人接过烟，咬在嘴里，村长把火柴凑过来，男人一吸，吐出一口白雾，心里难免得意，头头是道地说：“拐子，不是我在这吹牛，我们村子里，我家这个堂屋可真是数一数二的大。本来我家那个婆娘还说堂屋不要这么大，我是说她，女人就是没见识。你说我家这堂屋多大气？一个屋子，厨房，房间小一点都没关系，堂屋一定不能小，这可是关乎一家人的气运，你说有些人堂屋那么小，神仙看到了也不愿意进门，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村长笑着点点头说：“你这么说也确实是这么回事，我家那个堂屋就做小了，之前在我那开会，人都挤到外面去了。都是我家那婆娘，说房子做小一点省点钱。”
男人嘲笑地摇摇头，摆摆手，说：“李拐子，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了，你一个大男人听女人的话，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再说，那些女人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浆糊，大事上绝对不能听她们的。你看看我家那婆娘，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哪敢说不？这老祖宗都说，男人是女人的天，男人是女人的地，她们女人要是不靠着我们男人，早就得饿死了。”
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大部分女人都听自己男人的话，偏偏就我这个婆娘，像娶了个瘟神一样。别说让她听我的，就是我做什么事，都得先和她商量，不然她可得闹个十天半个月的。唉，我是真羡慕老哥哥你啊。”
男人愤愤地说：“哼，哪有这样的道理？女人你不能惯着她，你越顺着她，她越会撒泼。拐子，你可是我们村子里出了名的怕媳妇，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女人闹就让她闹，她还能闹出什么名堂来？你家那婆娘真是反了天了。”
村子哭笑不得地说：“老哥哥，我也知道别人在背后说我软性子，没用。可是，你是不知道我心里的苦，上次我们俩闹起来了，她就从厨房里拿了把刀追着我砍，说是要砍了我再自己抹脖子，我实在是没法啊。”
男人愣住了，摇摇头说：“你家那婆娘也确实是出了名的脾气凶，要是我的话，我当初根本就不会娶她，这哪是娶媳妇，根本就是娶了只母老虎。”
“没娶她之前，哪里知道她是这个性子。不过，有一点，她确实会做事，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菜也种得很好。”他眼里不乏对妻子的赞赏。
“会做事有什么用？她这样的婆娘让你在外面多没面子？实在是太窝囊了。如果我娶了这个的婆娘，早把她赶出去了。”男人愤愤地说。
村长淡淡地一笑，拍拍男人的肩膀。
屋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吐痰声，大笑声，呐喊声，此起彼伏，妇人姗姗来迟，手里端着一个饭碗，装着满满的米饭，饭旁夹了一块豆腐乳。
住在下面的罗旺家媳妇走过来，眉梢弯弯地问：“彻冬媳妇，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吃饭？怎么就吃一点豆腐乳下饭？”
妇人蹲下身子，醒了下鼻涕，随手擦在木门底部，大拇指揩了揩右边鼻子，食指揩了揩左边鼻子，又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拿着筷子往嘴里喂米饭，塞着满满一嘴的饭说：“我家男人叫我早点煮饭，锄完地就赶紧跑回来煮饭，煮好饭我自己先把灶台洗干净，他们先吃饭。等我来吃饭，他们已经吃好了，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我就想着先把桌子收拾一下再吃饭。我用菜水拌饭，再吃点豆腐乳，这些下饭就足够了。”
罗旺家媳妇点点头说：“你真是勤快，我和你比不了。”
妇人难为情地笑着，红着脸说：“哪有？我们女人不就是要做这些事？女人不勤快怎么行？会被人嫌弃的。”
只听见几声手关节敲击木桌的声音，探头往中间瞧去，正方形桌子上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村长李拐子，一个是老村长，还有一个是村子威望较大的人，米朱大伯，敲桌子的正是村长。他站起来，手掌撑着桌面，原本想讲普通话，可是实在是太蹩脚了，人群中还响起几声偷笑声，于是他干脆用方言说：“昨天，我到镇上开会，大会上，书记说我们村小要办起来，每家每户到年纪的孩子都必须要去读书，如果有大人不让小孩去读书，是要罚款的。”
人群瞬间闹腾起来了，顿时炸开了锅，一个男人操着粗狂的声音说：“这不是扯犊子吗？我刚生的孩子都快没粮食吃了，还要叫我拿钱给孩子去上学，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是，这是什么狗屁话？读那个破书有什么用？我还盼着大的孩子大一点，能帮着我带小的呢，这样一来，我们女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做事。”一个女人喷着口水愤愤地说。
另一个泼辣的女人说：“都快饿死人了，还读书，读什么屁书？男孩子多点书可能有用，可是家里的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反正过不了几年都是要嫁人的。再说，孩子都去读书了，谁去放牛？谁去山上挖野菜喂猪？”
不满的声音一浪更比一浪高，村长多次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都没用，人们已经被怒火所感染，村中通红着脸，尴尬地坐下去，凑到老村子耳边说：“老村长，要不然你来说几句？我说的话不管用。”
老村长已经将近七十岁，是村子里最长寿的人，村里的人都说他是有神仙保佑，是个有福气的人，再加上他为人和善，村子里几乎每一家都受过他的恩惠，所以村子里的人都一定会给他这个面子。这个场面除了他，没人能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