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那是一个温暖的春天,老屋门口的枣树又冒出了嫩绿的芽儿,妇人和明薄合计着搬进新房子里。
明薄兴致勃勃地说:“娘,新房子已经做好了,咱们赶紧搬过去吧?你看这房子破破烂烂的,怎么住人?”
妇人笑着打趣道:“你这臭小子,做人可不能忘本啊,你是在这房子里出生的,也是在这里长大的,现在嫌弃这屋子老?”她的眸子突然暗下去,“我倒是觉得这样房子挺好的,这是你爹和我手上做起来的,住在这里,我才安心。”
明薄不解地说:“娘,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做了新房子为什么不去新房子那里住?这里太破了,有些地方都会漏水,说不定过个几年就倒了,你还赖在这干嘛?”
妇人哭笑着说:“明薄,那我问你,我住哪里?”
明薄脱口而出:“随便啊,我家或者大哥家,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妇人只觉得明薄幼稚得好笑,她摇摇头说:“明薄,你还像个孩子一样,你觉得你大哥愿意让我住在他家吗?我才不去他家住,白白惹人嫌。”
明薄无奈地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说:“既然大哥不要你住,那你就住在我家呗?反正那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住孤零零的,肯定能住的下你。”
妇人依旧丧气地摇摇头说:“不行,我不能总让你吃亏,住在你家,吃你的,用你的,明明你是最少得我和你爹帮助的孩子,还要你一个人养着我,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再说了,你现在该找个媳妇成家,就算你愿意让我住在你家里,你以后的媳妇也不一定愿意。”
有时候明薄觉得娘总是喜欢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他最讨厌揣摩那些复杂的心思。明薄不耐烦地说:“娘,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你是我娘,住在我家不是应该的吗?我才懒得算你们帮着哪个儿子最多,算那么清楚做什么?多累啊。再说了,我还没娶媳妇呢,说不定我的媳妇不会嫌弃你住在家里。就算她嫌弃,那是我家,她做不得主。”
妇人明白,这三个儿子中,明薄是最重情分的,心也是最软的,可是就是他这样的性子,才容易吃亏。做父母的,总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吃亏。妇人固执地摇摇头说:“不了,明薄,还是你自己一个人搬进新房子里,我一个老婆子,住在这个破房子里就够了。”
明薄的耐心耗尽了,他皱着眉头,撇着嘴角说:“娘,你就是脑子糊涂,你说说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就算要吃亏,也是我吃亏,我都不在乎,你也是没必要放心上。娘,你就别犟了,听我的,和我一起搬过去,你一个人住在这,我也不放心,要是有点什么事,隔着大老远的,我都不能及时来帮你。”
妇人犹豫了,明薄继续说道:“再说了,娘,我一个男人,又不会做饭洗衣服,你住在我家,可以帮我洗洗衣服做做饭,还能经常看看大哥家的那几个孩子。”
妇人妥协了,心里却暗暗高兴,笑着说:“不过我还是得在这边做饭,这边还养着猪和几只鸡。你来这边吃饭,等我这边收拾完了,晚上就去新房子那里住,你看行不行?”
明薄只觉得妇人这是多此一举,不屑地笑着说:“娘,你真是不嫌麻烦啊?不就是一个猪和几只鸡,还得一天天的,专门跑过来伺候这几只畜牲。”
妇人无奈地笑着说:“那又有什么办法?你家那边又没有猪圈,我怎么养猪?”
明薄轻飘飘地说:“不养不就行了?你干嘛非要养猪?养猪能挣几个钱?”
妇人气愤地说:“你这臭小子,这猪养几年,也能卖个几百块钱,你以为赚钱很容易吗?还觉得这是小钱不放在眼里?你现在越来越狂妄了。你别忘了,你外面还欠了一万多块钱,我这不是想着能帮你一点是一点。”
明薄冷笑着说:“娘,就靠你几年赚的那几百块钱,我这点债得还一辈子了。”
妇人心酸地笑着摇摇头说:“你这小子,嫌你娘我赚不了大钱是吗?我已经老了,可别指望着我帮你还债,那些债得靠你自己还,只是说总归是自己儿子,能帮一点算一点,这当父母的,不就是这样,累死累活一辈子都是为了自己孩子。”
明薄也不再说些什么。
随着鞭炮在新房子门口炸响,明薄第一次站在自己的新房子门口,可是自己家仅仅容得下小小的一扇门,而隔壁的大哥家不仅仅有一扇大门,还多了一大堵墙,自家就像被挤瘪的瘦子一般,看着气派的大哥家,明薄不解地问妇人:“娘,我们家怎么这么小?不是说好了,兄弟俩一起买地皮做房子,我出了一半的钱,怎么地盘比大哥家少那么多?”
妇人支支吾吾地开口说着:“明薄,我忘记和你说了,你大哥说想弄个店面,再者他家人也更多,所以就划分了更大的一块地盘给他,反正你也就一个人,要那么大地方做什么?不过放心吧,你没吃亏,你大哥补了一百块钱给你。”
明薄难以置信地指着大哥家,那可是自家的两倍大,拧紧眉头说:“娘,大哥家都赶上我家两个大,他就拿一百块钱打发了?还有,工人的工钱里,他这里扣我一点,那里占我一点便宜也就算了,就连地盘都有算计我的?你怎么不告诉我,让自己就拿主意了?”
妇人自觉理亏,她心虚地低下头说:“明薄,你也体谅一下你大哥,你大哥要养三个孩子,他也不容易,反正你现在还没成家,肩上担子也没有那么重,你就不要和你大哥计较了。”
明薄心寒地笑着说:“我这个大哥,真是好算计。他要养孩子,我还没娶媳妇呢,我娶媳妇不要用钱吗?以后生了孩子,养小孩不用花钱吗?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他就只顾着自己,哪里会有管别人的死活?”
妇人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明薄,你小点声,要是被你大哥大嫂听去了就不好了,你们兄弟俩要和气,不要闹脾气,这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吗?房子都已经做好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除了发一通脾气之后,明薄还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他不可能跟大哥撕破脸,也不可能像大哥一样削尖把便宜占回来,除了让它过去吧,明薄还能做什么?
明薄冷漠地看了妇人一眼,双手提满硬生生地把自己往下拽的大包,一声不吭得走进去,妇人连忙走上前想帮忙,明薄不理会,像个独行者一般,咬着牙往里面走。
之后,明薄和妇人赌气了几天,都说不闹脾气的孩子没有糖吃,可是闹了脾气,有些孩子等来的也只是漠视。
有些时候,烂摊子总是一个接着一个,让落入低谷的人们看不见翻身的机会。
自从明薄做了新房子,吹捧的人有,眼红的人也不少,他们只看到外表的风光,想着:原来修车这么赚钱。于是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在村子里开修车的铺子,有些人仅凭着三脚猫工夫和一身胆子,就敢和明薄抢饭碗。原本明薄还想着按照前几年的生意,干了几年就能把欠的债还了,现在连养活自己都犯了难。
明薄的脸一天比一天臭,这天气才刚刚热起来,明薄的脾气可见长,他紧绷着额头,用冷酷的眸子掩饰眼底的狼狈和无措,一踏进厨房,他把衣服狠狠地往地上一摔,龇牙咧嘴地说道:“老子不干了,生意都没了,还做个什么劲?那些人,看到我修车生意还不错,一个个红着眼来抢我生意。”
妇人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拍干净衣服上粘着的灰尘,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明薄,我之前就教你,做人要低调,你偏偏不听,村子里哪个人不知道你明薄混得好?外面的人就以为修车赚钱,大家都是为了钱,当然是哪里赚钱就往哪里钻。”
明薄最讨厌听这些大道理,他怒吼道:“娘,你净说些不中听的,那你说说,现在我该怎么办?身上还欠了一屁股的债,生意又没有之前好,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别的我又不会做,你说我还能怎样赚钱?”
这个问题也把妇人难住了,她这一辈子,只和地打交道,最多能想到的法子不过就是多养几只猪和鸡,实在想不到其他赚钱的法子。她无精打采地说:“还能有什么法子?你要是不干这行,还能做什么?虽然说生意少了,但是总比不赚钱好,能挣一分是一分。”
明薄无助地叹了口气,他无力地瘫在椅子上,两只脚软绵绵地伸直,两只手抱住头,烦躁地抓着头发,大吼道:“基本上没什么生意,而且其他几家没生意,就把价钱往下压,我真的要被他们害死了,照这样下去,不仅赚不到钱,还得赔钱。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妇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明薄,明薄用两根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倒出一支在手上,夹在手指间,沉沉地叹了口气,用大拇指刮了一下鼻尖,咬在嘴里,俯视着烟头,扳动打火机,皱着眉头吸了一口,浓烟把眼睛熏得紧缩着,在朦胧中缓缓睁开眼睛,张开嘴巴,一股白烟逃出来。
妇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说:“既然赚不到钱,那就省着点花钱,抽烟不要花钱吗?现在连钱都是挣不到,就不要抽烟了。”
明薄剧烈地蹙了些眉头,又迅速地散开,他没心思去和娘解释抽烟的奥妙,而且他也知道娘不可能会懂。
妇人眼见明薄没有反驳,更来了劲,继续责怪道:“明薄,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你还没娶媳妇,虽然说做好了房子,可是外面欠了那么多钱,要是会赚钱,那些钱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偏偏现在赚不到钱,那就是个大事。以你现在的条件娶媳妇都是难事。”
明薄不想说这些事,也不敢想这些事,一想起,就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头疼。
妇人见明薄还不作声,更加肆无忌惮地说:“臭小子,你要掂量掂量自己。之前你买摩托车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不要买,可是你不听,要是当时你不买,就不要背那么多债。而且那摩托车,买了根本没什么用,你自己开了几次?不就是借给这个兄弟,借给那个朋友?借也就算了,还惹出支华那小子的烂事,真是吃力不讨好。”
妇人还想絮絮叨叨念个不停,明薄的脸都黑了,他突然一声怒吼:“你说饱了没有?天天念天天念,你烦不烦?”
妇人被吓得心头一震,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明薄心里的苦水开了闸,源源不断地吐出来:“你以为我容易吗?才十五岁爹就死了,头上有两个哥哥,可是有什么用?根本没人能帮我,什么都得靠我自己。我好不容易学了一门手艺,开了个铺子,以为日子慢慢好起来,哪知道没过几年安生日子,生意没了,赚不到钱了。原本我根本不打算做房子,可是大哥撺掇你,哄骗我做房子,就想着占我便宜,如果不是因为做房子,我怎么会欠这么多钱?说起做这个房子,我就一肚子火,大哥甚至不用借钱做房子,他还一个劲地坑我的钱,娘,你也是,就纵着他欺负我,明明我也是你的儿子,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占我的便宜。现在好了,赚不到钱,又欠了一屁股债,干脆别活了,死了算了。”
妇人慌了,她知道明薄命苦,受了不少委屈,可是她觉得谁心里头不得藏点委屈,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以至于从来没想过好好坐下来,听明薄诉诉苦。她觉得明薄性子好,就一味地纵着明精欺负他,因为她知道明薄吃了亏,只会自己往肚子里咽,不会和自己闹。她慌张地跑过来,双手无措地悬在身前,她想抱抱明薄,却又碍于面子。她颤抖着声音说:“明薄,你不要说了这样的话好不好?你要是死了,娘也不活了。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头,娘也是心疼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