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二天，余殇手里提着一个包站在门口，恰好清痴站在门口，她激动地跑过去，上下打量着余殇，笑着拉着他的手臂问：“殇仔，你怎么回来了？不过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已经好久没看见你。”说罢，清痴拉着余殇往家里走。
大头听到动静从家里走出来，他哭着跑过去，抱紧余殇的腿，把眼睛埋在余殇身子里哭着喊道：“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害怕，他们说，说，爷爷在水里淹死了。”他泪水汪汪地仰着脑袋，茫然无助地看向余殇，渴望能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余殇无奈地叹了口气，摸摸大头的脑袋说：“大头，爷爷已经不在了，他在天上看着我们。你要永远永远记得爷爷，千万不要忘记他，知道吗？”
大头乖巧地点点头，余殇拉着大头走进家里，明明中秋节回来了，还是一个活生生的爹，此刻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房子。他把行李放进自己的房间里，冷冷地问：“大头，家里只有你和奶奶两个人吗？”
大头摇摇头，指着后山说：“没有，还有两个人，一个人是小舅公，还有一个我见过，但是不知道叫什么。”
明薄和同庆两个人一块回来，明薄走在前面，先瞧见余殇，他拍了拍余殇的手臂，表达自己对余殇的安慰，轻轻地说道：“余殇，你回来了？就等你回来这些事才好动手，家里没有一个能拿主意的。”
说实话，要想余殇毫无芥蒂地直面明薄，确实难为他。可是小时候的情分又阻止着余殇心底的不满生根发芽。余殇被复杂的情绪折磨着，他红着眼睛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爹怎么突然就……”
明薄双手背在身后，叹了口气说：“只能说命是注定的，原本鱼塘的水不深，也就一两米的样子，刚好前几天下雨了，鱼塘的水漫上来，差不多有三四米高。你爹骑摩托车上来，哪知道一头蹿进池塘里，连人带车都沉进鱼塘里。倒是有一个同村的人看到了，偏偏那个人不会游泳，他跑去村里喊人救你爹，这一来二去，就把时间给耽误了。”
“我早就让我爹不要弄什么鱼塘，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又种了十多亩莲子，又种了桔子树，他一个人哪里吃得消？”余殇埋怨地说着，那话听着好像在埋怨明薄一般。
“你爹也是体谅你过得不容易，总想着能多帮帮你。唉，也怪我，不该和他合伙弄这个鱼塘。”明薄无精打采地说着，他低下头，双手插在腰间。
原本想着余殇能说“不怪你”之类的话，可是他没有。明薄立马意识到，自己和余殇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正在悄然地发生变化。余殇抬起冷漠眸子看向明薄问：“我爹他现在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余殇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山腰上，一块空地上突然搭起来一个棚子，旁边遮着白塑料布，风一刮起，就响起“咵咵”的声音，里面放着两把长条凳，凳子上放着一块木板子，上面躺着一个冰冷的人。余殇一路走来，手脚越来越凉，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已经没有气息的父亲。
远远地，就看到一个棚子，隐隐约约能看到板子上躺着一个人，余殇立马意识到，那个可怜人就是自己的父亲。他的双脚不由地颤抖着，一点点挪步，终于站在棚子前面，用发抖的手拨开塑料布，走进来，跪到良浑身边，嘶哑的嗓子说着：“爹，我回来了，你快睁开眼看看我。”余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把双手叠着放在木板上，脑袋磕在手背上，轻声地啜泣着，明薄和同庆两个人默默地站在外面。
明薄的眼眶也酸痛着，他实在不忍心继续看着余殇，扭过头看着远处灰色的天空，余焉悄悄地走过来，跪在余殇的身边，带着哭腔轻轻地喊了声“哥”，余殇低着头，别开脸，倔强地擦干眼泪，最后才扭过头看着余焉说：“焉焉，这两天辛苦你了。”
“哥，没事，爹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他的女儿，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是，咱爹死得太突然了，咱们没爹了。”说着说着，余焉大哭起来，冷风吹起额头间的头发，拌着眼泪粘在脸上。余殇把一只手搭在妹妹的肩上，蔫着后背，盯着闭着眼睛的良浑，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落下来。
余殇磕了三个响头，吸了吸鼻子，用手臂擦干泪水，扶着妹妹一块站起来，说：“好了，别哭了，咱们还有一摊子事要做，咱们得好好安排一下咱爹的身后事，让他放心地走。”
出殡的那一天，外面下着微雨，远处朦胧的天空，好似害羞的女儿蒙上一层面纱。一路旁边低矮的菜地上，每根草叶上都躲满了大大小小的水珠。一阵冷风刮起，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藏在树叶上的水珠都滑落下来。
依旧是这个棚子里，依旧是那两把长条凳子，只是现在上面放着的是一口暗红色的棺材，良浑已经换了身衣服，静静地躺在里面。余焉穿着白色孝服跪在旁边，一边哭着一边磕头，余殇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一头用白布包着，跪在余焉旁边，整个人的精神就像被抽干了一般，软趴趴地跪在地上。死一般暗沉的眸子微微低着，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眼皮偶尔无力地拉扯几下。那双握着木棍的手冻僵了，好似一根腊肠。
明薄牵着巧翱，胜眉和巧芊跟在身后，一家人跪在棺材前面的白色布垫上，磕了三个头，胜眉就带着两个孩子走开了。明薄迟迟不舍得走开，他眼睛幽红地盯着那口棺材，似乎含着血一般，又跪下磕头。他把膝盖一顶，站起来，手指迅速地从鼻尖划过，扭头走开了，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棺材。
旁边一伙人小声地议论着，其中一个高瘦个子，大约五十岁的男人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听说良浑被淹死了？到底什么情况？”
另一个大约六十岁的老人，弓着背，把那个高个子男人拉到一边，一只手遮住嘴巴，凑到他耳边窃窃私语：“你小点声。”他脸色一变，看着有些许得意，“这事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我知道。”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足以让老人炫耀一番，他太老了，属于他的风光时代已经过去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脸上增光彩，可是他那颗心有所不甘，不愿意承认自己老去，于是总是拼命地想在别人面前找到自己的价值。老人故意不说，吊着高个子男人的胃口，就等着高个子男人追问。
“大叔，你知道？那你快说给我听。”高个子男人激动地看向老人，满眼都是对那个秘密的期待。总有些人爱凑热闹，别人家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总能轻易地勾起他们的好奇心。
这一下，满足了老人的虚荣心，他伸直皮肤皱巴的脖子，翘着下巴，一副得意洋洋地样子。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夫子之乎者也的样子说：“是这么回事，良浑，明薄好像听说还有同庆三个人合伙一块弄鱼塘，请挖土机在这，就是山后面。”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手指向后山，同时还撅着嘴巴指向那里，“在那里挖了个鱼塘，本来里面没多少水，可能大概一两米的样子，这几天下了雨，水涨高到三四米，然后良浑骑着摩托车来这，也不知道是不是把油门当刹车了，就被他隔壁的老头看见了。”他突然瞪大眼睛，一副很惊恐的模样，“连人带车都栽进池塘里。那老头都不会游泳，只能会村里去找人，这一来二去，在水里泡了大概五六分钟，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没救了。”最后，老人叹了口气，两手一摊。
高个子男人听完，可惜地摇摇头说：“唉，这可能就是良浑他的命吧，你说才五十几岁就这样没了，真是可惜，又留下个那个的癫子，几岁的孙子，这可怎么好？”
另一个个子矮小，大约三十岁的男人凑近来，难为情地笑着说：“我们去鱼塘看看吧？咱们一起去，我一个人不敢。”他的双臂握着放在身前，缩着身子，小声地“咯咯”笑着。
“你呀你，年轻小伙子凑什么热闹？不要去那里，鱼塘里淹死人，怨气重，你这么薄的身板子，受得住吗？”那个老人轻蔑地笑着，他摆着老人的谱子。
“老伯，你不能这样瞧不起人，我怎么就不行了？”年轻小伙子壮着胆子，语气里却难掩心虚，他又凑到高个子的男人身边，小声地说，“要不然咱们俩去吧？你不是也好奇嘛？走吧？咱俩一块做个伴，好不好？”
“好吧，那我就陪你走一趟。”瘦个子男人说着，年轻小伙子赶紧跑过来，亲昵地揽着瘦个子男人的手臂，凑到他身边小声地笑着说：“叔儿，还是你够意思。”
老人嘴里嘀咕着，也跟在两个人身后，一旁的巧芊一直默默地关注着三个人的对话，她低下头，拉着巧翱的手，轻声地问：“弟弟，我们也去看看吧？没事的，反正我们不是单独去。”
巧翱拽着巧芊的手，恐惧地摇摇头说：“不要，姐姐，我们不要去，会做噩梦的。”巧翱的小脸蛋都拧作一团，好似被揉皱的纸球。
可是巧芊已经打定了主意，而且好奇心一直在驱赶着她，她的目光一刻不曾从刚刚的那三个人身上挪开，继续说服弟弟：“弟弟，没事的，你不要怕，有姐姐在，姐姐就想去看一眼，难道你不好奇吗？”
巧翱好奇，可是他更害怕。巧翱低下头，没有回答，巧芊依旧不肯放弃，于是只能各退一步：“要不然这样，你在这等我，我就去看一眼，等一下就回来了，好不好？”
一来，四处都是丧乐，巧翱不敢一个人站在陌生的人群中，二来，他不放心巧芊，他总觉得山谷里躲着一个吃人的怪物。挣扎再三，巧翱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姐姐，我还是陪你去。”他又认真地盯着巧芊，“姐姐，那你要答应我，就看一眼，看了一眼就回来，好不好？”
巧芊敷衍地点点头，就拽着巧翱，悄悄地追上那三个男人，只听见那个老人指着前面的一口平静的水塘说道：“就是这里，良浑骑着摩托车掉进鱼塘里。”
那个年轻小伙子轻飘飘地说：“就这？这么小个鱼塘能淹死人？良浑叔不会游泳吗？”他带着几分不屑，觉得这么小个鱼塘淹死人是难以置信的。
“可能良浑注定了只有这五十几年的寿命，在这么小的鱼塘里被淹死了，也真是憋屈。不过也好，人死了，就不用像牛一样不停地干活。他这一辈子，太辛苦了，就没有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瘦个子男人日有所思地盯着那片小小的鱼塘，他是良浑为数不多的几个知心朋友，两个人打小一块长大，长大之后，良浑一直呆在家中种田，这个瘦个子男人几十年都在外地打工，但是逢年过节一回来，两个人凑到一堆，总有说不完的话。这一次，他也是专门从外地跑回来松良浑最后一程。
“是啊，良浑这辈子活得太不值得了，苦了一辈子，到头来居然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你说这老天爷，真是不长眼。”老人难掩惋惜地叹着气，驮着背，双手握着放在身后。
巧芊牵着巧翱站在三个人身后，那口池塘的一面被不算高的山挡着，山上站着压弯了腰的竹子，好似魔女散落的长发。一阵风拂过，竹子之间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好像是从地下穿透的一般，天上的乌云和绵细的雨丝撒落在混浊的水面上，好似撒下的一个个银针。那个裸露的山体宛如野兽的一口獠牙，长着血盆大口，随时要将人咬个粉身碎骨。鱼塘旁边有几行菜畦，稀疏地长着些荒草，好似中年男人的秃头，一旁还有一个歪着脑袋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