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明薄心虚地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回答:“我刚刚,刚刚躲在外面,抽烟。”
吟花的话像子弹一样射出:“你不抽烟会死啊?你老婆拼死拼活帮你生孩子,你就知道躲在一旁抽烟,要不就是发呆,你能不能有点责任心?”
明薄羞愧地红了脸,他突然惊慌失措地指着空空的病床问:“大姐,胜眉她人呢?她去哪了?”
吟花懒得回答他,她赶紧从他身边擦过,走进病房里,把奶瓶和奶粉翻找出来,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艰难地调奶粉。明薄跟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姐,是不是胜眉她又出什么事了?她人怎么不见了?”
吟花冷漠地说:“刚刚胜眉大出血,又进手术室了,这下真是半只脚在鬼门关里。刚刚我一直找你,也不知道你死哪里去了。”
明薄震惊地放大了瞳孔,结结巴巴得问:“大,大出血?那那,怎么办?我之前听说,要是,要是生孩子碰上大出血,可就,救不回来了。”
吟花真想劈头盖脸地骂明薄一顿,朝他大吼一场,可是看着怀里的孩子,只能忍着自己的脾气,她咬牙切齿地说:“怎么办?你是胜眉的男人,这种时候,你得拿出主意来,你是不是男人啊?”
明薄像只惊弓之鸟一般,畏畏缩缩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说:“大姐,医生怎么说?还能救回来吗?”
孩子安静下来,吟花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不屑地看着明薄说:“你还杵在这做什么?赶紧去手术室门口守着,要是有什么特殊情况,你得去解决。你怕什么?死的又不是你?”
明薄犹豫了一会,眼底的恐惧不停地往外溢,他懦弱地问:“大姐,要不然你和我一块去?”
吟花狠狠地白了明薄一眼,话一说出口,明薄也觉得羞愧难当,他窝囊地低着头,两只手臂僵在身侧,狼狈地往外走。
吟花抱着孩子走出来,嫌弃地说道:“等一下,我跟你一块过去。”
明薄赶紧停住脚步,吟花抱着孩子径直走到明薄前面,一路上,明薄默默地跟在吟花后面。
两个人刚到手术室门口,医生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这些病人家属跑哪里去了?病人现在很危险,这是病危通知书,你们家属签一下。”
明薄走上前,颤抖着签了字。
又是漫长的等待,吟花抱着孩子,死气沉沉的坐在椅子上,明薄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甚至连发出一丁点声音都是罪过。只有吟花的手轻轻地拍在孩子身上,时不时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突然,明薄的手机响了,他胆战心惊地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难为情地看了吟花一眼,战战兢兢地走出去。
那几年,那些在外地打工的人陆陆续续带着手机回家,在同村人跟前炫耀一番,好不威风,那些从未踏出村子的年轻人,心里头痒痒的,于是个个跟风买手机。明薄就是其中一个,虽然兜里没几个钱,但是为了扬眉吐气,他一狠下心,那手头上所有的钱买了这台手机。他心里暗暗得意,胜眉不在家,正好没人在自己耳边念念叨叨。
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他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后来咧着大白牙。吟花的屁股坐麻了,她撑着酸痛的手臂站起来,慢慢地迈开腿走了几步,扎针一般的刺痛密密麻麻从脚底游上来。她疲惫地抱着孩子靠在墙上,恰好瞧见明薄偷偷摸摸地躲着打电话,明薄正笑得灿烂,一转身,就撞上吟花阴冷的目光,他的笑都僵了,把手捂着嘴巴,轻轻地说了几句话,就放下手机,塞进口袋里。
看见明薄走进来,吟花背过身子,又重新在凳子上坐下,终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医生长长地舒了口气说:“救回来了,真是太吓人了。病人身子很虚弱,等她醒了,你们得让她吃点好的,补充营养。真是太危险了,也算是她命大。”
医生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胀着红血丝的眼睛,吟花感激地微微鞠躬说道:“谢谢你,医生,真是多亏了你,把我妹妹的命救回来了。”
医生谦虚地摇摇手说:“没事的,这是我应该做的,病人等一下就能回去,你们得好好照顾她,还得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
吟花的眼睛酸酸的,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皱着眉头,眼睛湿漉漉的,放松地笑着。
不知道沉睡了多久,胜眉缓缓地睁开眼睛,扭过头就瞧见抱着孩子睡着了的吟花,她用嘶哑的嗓子,吃力地喊道:“大姐,大姐。”
吟花突然从梦中醒过来,激动地说:“胜眉,你醒了,真是吓死我了,医生都说幸好你命大,你醒过来了就好。”
胜眉清了清堵塞的嗓子,宛如凋零的花在最后一刻的绽放一般笑着,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微微闭着眼,松了口气说:“其实我自己也像做梦一样,有个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两行热泪从脸旁流下来。
吟花想起第二次在手术室门口,依旧心有余悸,她一边叹气一边摇摇头说:“别说你,我都觉得自己死过一次,真是太吓人了。幸好老天保佑啊。”
胜眉扭过头,心疼地看着吟花,虚弱地说:“大姐,这段时间可苦了你,你看上去太累了。”
吟花笑着地凑过来,柔声说:“我累一些不打紧,只要你活过来就好,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的福气在后头。医生说,你这次生产,身体损伤太大了,得好好休息,不然身子吃不消。你先别说话了,再睡会。”
胜眉点点头,又睡过去了。几天过去了,胜眉也渐渐有了精神,明薄又开始频繁地跑去外面抽烟。
吟花看着明薄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胜眉坐起来,怀里抱着孩子,轻轻地哼着歌。她瞧见吟花看明薄那架势,就像要把他活吞了一样,不解地问:“大姐,你怎么了?明薄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吟花愤愤地吐了口气说:“胜眉,原本我是不想和你说这些,免得你不高兴,可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生孩子这段时间,他不是偷溜出去抽烟,就是鬼鬼祟祟地躲起来打电话。你突然大出血的时候,都找不到他人,不知道躲哪去了。后来知道你又进手术室里,他一个大男人居然问我怎么办。我觉得明薄这人不靠谱,而且不顶事,遇到事就像只鸵鸟一样。”
胜眉苦笑着低着头,吟花有些懊悔地说:“胜眉,你不会怪我多嘴吧?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就喜欢有什么说什么。明薄这人,我觉得他不对劲,你多留点心吧。还有,这孩子好歹是他的女儿,他还没抱过这孩子。”
胜眉失望地摇摇头说:“大姐,我怎么会怪你呢?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照顾我。不过明薄就是这副死样子,他骨子里还是老一套,重男轻女,女儿哪里能入他的眼?这几年,没赚到什么钱,又没生到儿子,没一件顺他心的事,所以他难免心里烦躁。而且他又好面子,觉得又生了个女儿丢了他的脸。”
吟花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我也懒得管你们俩夫妻的事。对了,你还打算生吗?如果还要生,那这个孩子怎么办?”
胜眉不知所措地摇摇头说:“大姐,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明薄肯定是要我继续生,不生到儿子,他才不会罢休。可是国家又查得这么严,这孩子肯定是不能养在自己身边。”
吟花看着胜眉怀里小人的模样,不可思议地说:“胜眉,你不会是想要把孩子给人吧?这孩子多好啊?皮肤白白嫩嫩的,而且可是你拿命生下来的,你真舍得不要她?”
胜眉低着头看着孩子,痛苦地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吟花哀哀地叹了口气说:“造孽啊,真是造孽。”
明薄带着一身的烟味走进来,吟花冷冷地起身走向门外,只草草留下一句“我去买点东西”,明薄低声下气地朝吟花点了一下头。
明薄走到胜眉旁边坐下,他黑着脸说:“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要不然把她送人?”
胜眉不舍又无奈地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不自觉得掉落下来,她摇摇头说:“不行,这是我的孩子,我不舍得给别人。”
明薄冷漠地看着胜眉的眼泪,他把头别开,语气中容不下一丝拒绝说:“这孩子不可能放在身边,要是被计划生育的人看到了,我们就完了。原本按规定,要等第一胎过了六年才能生第二胎,可是这才过了两年,我可没钱罚。而且就算罚了钱,他们会逼着我们给这孩子上户口,要是这孩子一上户口,你就得去结扎,那咱们怎么生儿子?反正我肯定是要生儿子的,所以这孩子绝对不能留在身边。”
胜眉抱着孩子凑近明薄,试图唤起他的一丝丝父爱,哭着说:“明薄,你看看这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真的狠的下心把她给别人吗?她一生下来,父母就要把她送人,她多可怜啊?要不然我们就好好养大这两个孩子,生儿子就算了吧,可能咱俩命里和儿子没缘分,没必要强求。”
听了这话,明薄顿时从凳子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胜眉说:“你说什么屁话?都是你害的,你没福气生儿子,还害得我没儿子。这事没得商量,只养两个破女儿,我绝对不答应,那我这辈子不是白活了?你要是想养这两个女儿,那你自己养,咱俩离婚。反正我是绝对要生儿子的。”
胜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绝望又愤怒地瞪着明薄,慢慢吞吞地说:“你刚刚说什么?因为我没给你生儿子,你要和我离婚?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我刚刚从鬼门关里出来,你怎么忍心对我说这样的话?”
明薄对上胜眉红通通的眼睛,不由地心慌,他胆怯地把视线挪开,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支支吾吾地说:“反正,反正我这辈子一定要生儿子。要是我只生两个女儿,这让我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胜眉攥紧拳头,像猎手盯住猎物一般,死死地盯着明薄,明薄窝囊又战战兢兢地走进胜眉,重新在凳子上坐下,苦苦哀求道:“胜眉,求求你了,你为我想一想,我这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十几岁爹就死了,几个哥哥又只知道算计我,我活到现在真的不容易。我以后也不盼着自己能大富大贵,出人头地,就只有一个盼头,就是生个儿子。我这辈子要是不生个儿子,等我死了,都不敢去见我爹。而且你想想,我大哥二哥都有儿子,清痴家一个儿子,清巧家和清幼家都有两个儿子,就我一个没有儿子,我大哥和同庆肯定都在后面偷偷笑话我。”
胜眉的眉头松弛了些,她心里已经躲着气,把脸别开,气呼呼地说:“既然要离婚,那就离婚,你去找别的女人给你生儿子。”
听到这话,明薄瞬间脸红一块白一块,他心虚地低下头,卑微地拉着胜眉的手臂解释道:“胜眉,我刚刚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只是咱们必须得生个儿子,你再想想好不好?我二嫂说她身边有个人愿意领养孩子,那人在外地打工,我觉得挺合适的。”
胜眉不由地对疏英生了不满,心里嘀咕着:要她多事做什么?这是我的孩子,她就轻飘飘一句话把孩子送给别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心如死灰地说:“这是咱们家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就算要送人,也送给离咱们近一些的人家,这样至少还能偶尔看见孩子。连明薄,你是真的没有心,这么早就盘算着把孩子送走。”
明薄理直气壮地说:“胜眉,你别再闹了,差不多行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把孩子生下来,谁知道这孩子打不掉。既然已经生下来了,那我们也没办法,只能把她送人。其实你反过来想想,送人总比在肚子里打掉好吧?至少这孩子活下来了。反正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不能留在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