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那个时候,新生的孩子就像路边的野草,总在悄无声息中冒出了头,一波接着一波。清巧又生下了一个儿子,清幼成亲没多久就怀孕了。清幼家离明薄的小店更近,明薄就开始在清幼家吃午饭,省得跑大老远回家。
又是一年初春,清幼还沉浸在有了身子的喜悦中,可是也仅仅只有她藏不住的喜悦。她欣喜若狂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同庆,同庆只是冷漠地点点头。
明薄不情不愿地踏进三姐家,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面看,只有三姐忙忙碌碌的身影,他终于松了口气,笑嘻嘻地走进来说:“清幼,饭煮好了吗?我饿了。”他谨慎地左右打量着,窃喜着,“姐夫还没回来吗?还是说他今天不在家吃饭?”
清幼蹲在墙角,用沾满水渍的右手拨了一下松散在脸庞的头发。她重新把头发夹在耳后,头发又倔强地散落下来。清幼烦躁地说:“你姐夫还没回来,他当然回家吃饭,不然他还能去哪里吃饭?饭已经做好了,得等他回来一起吃。”
明薄顿时沉着脸,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就算再饿也得捱着,它可不想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暴怒。明薄无精打采地问:“那姐夫什么时候会回来?我肚子都饿扁了。”
清幼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快吃饭的时候出去的,我就问了句快到饭点,这个时候出去做什么?他就把我说了一顿,说男人的事女人少管。”
明薄心疼地看着清幼说:“清幼,不是我怎么说,姐夫哪里把你放在眼里?人家家里的媳妇,怀了孩子,都是小小心心地照顾着,哪像你,都几个月的身子了,家里什么脏活累活还是你做。”
清幼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明薄,那你可不能说这样的话,当时娘怀你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什么事都要做,爹在外面辛苦,一回到家就像老爷一样,什么事都不干。再说,你姐夫本来就是身子骨弱,我哪敢让他太劳累?要是把身子累坏了可怎么好?”
明薄无奈地摇摇头说:“清幼,那你也太辛苦了,我看别人家的媳妇,有了身子什么事都不用做,只要好好养着自己的身子就行。清幼,你也别都听娘的,娘有时候说的也不对。”
清幼轻描淡写地说道:“明薄,你是男人,不会知道我们做女人有多辛苦。这些家里的事本来就是我们女人该做的,我们女人生下来就是要做事的。唉,都怪我命不好,没有投胎做一个男人。你说你们男人多好?一回家,就有女人帮你们洗好衣服,做好饭吃。带孩子也是女人的事。做女人真是辛苦。辛苦就算了,咱们女人还得靠着你们男人,要听你们男人的话。真是好没道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明薄笑着点点头说:“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道理。不过我们男人在外面做事也很辛苦,你说下地种稻子,上山砍柴不累吗?我修车不累吗?其实我们男人也很累。”
清幼得意地点点头说:“是啊,所以我们女人体谅你们男人在外面辛苦,你们一回来就好好伺候你们。不过你别说,也有些女人,她根本不晓得体桖自己男人,男人在外面回来了,还要他们做家里的事。不是我怎么说,这样的女人真没用,连自己的男人都照顾不好。”
同庆从门口走进来,清幼赶紧跑过去,凑到他身边,清幼只能到同庆的肩膀处,她踮着脚尖迎合他,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停留在她身上。清幼欢欢喜喜地问:“同庆,你终于回来了,我已经做好了饭,就等你吃饭。现在天气也挺热的,你出去出汗了没有?”
同庆冷冰冰地说:“你干什么?头发像个鸡窝一样,也不知道收拾一下自己。你身上臭烘烘的,还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清幼低着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难为情地笑着说:“身上确实有点气味,我干了一上午的活,出了一身的汗。我们赶紧去吃饭吧,我现在就去把饭菜端出来。”
清幼小跑进厨房,一步不敢怠慢地把菜端出来。明薄一直躲在一旁,同庆朝他走过来,他小声地喊了一声“姐夫”,同庆视若无睹,直接走进屋子里,在桌子边坐下,岔开双腿,高高在上地打量一下菜,皱着眉头说:“青菜怎么做成那样?这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猪吃的。”
清幼紧张地跑过来解释道:“可能时间比较赶,今天先凑合吃一下,下次我一定多注意。”
同庆用弓着的中指敲敲桌子,清幼赶紧跑进厨房,装了满满一大碗的米饭,轻轻地放在同庆的面前。同庆又拧巴着脸说:“打这么多饭做什么?你当喂猪呢?”
清幼又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刚想拿起饭碗,同庆又嫌弃地说道:“你怎么这么不讲究?饭都已经打在碗里,又倒回去像什么样子?”
清幼不知所措地把碗放下,苦笑着说:“我下次一定记得稍微少打些。不过你忙活了一天,确实太辛苦了,多吃些也是应该的。”
同庆板着脸,冷笑着说:“你知道体谅我就好。”
明薄站在一旁,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来。他默默地走进厨房里,打了一碗米饭,静悄悄地坐在桌上吃饭。这是他每天最恐惧的时刻。
妇人终于把厨房收拾干净了,她手中端着一大碗米饭,站在一旁吃。只要同庆在,清幼没有坐在桌上的资格。
没一个人开口作声,只听得见同庆吃饭的声音。他把一口热饭塞进嘴巴里,接着张开嘴巴,大哈一口热气,再用右手夹一筷子菜,左手端起碗在底下装着,再两只手配合着送进嘴巴里。接着两手一摊,两只手腕搭在两个桌角。
他突然目光一冷,盯着一个菜,把头往前伸,死死地盯着菜叶子,用筷子把菜叶上的一只虫子夹起来,一敲,虫子落在桌子上。
清幼紧张的走过来问道:“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动筷子了?”
同庆缓缓地抬起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清幼,清幼不禁心慌地往后一退,吞吞吐吐地说:“怎,怎么了?这菜不合你的口味吗?”
同庆把手中的碗往清幼的脚边一摔,清幼甚至都不敢躲,下意识地缩着脖子。他又把手中的筷子往桌子上一丢,火冒三丈地吼道:“你这个女人,做事怎么这么差劲?就连家里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清幼不敢有一点脾气,她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刚刚那一瞬间,突然心脏忘了跳一拍。她赶紧回过神,气头上的同庆可不会给她分心的机会。碎碗的残渣溅射到自己的脚上,她忍着脚上的痛,关心地走近同庆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你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一旁的明薄早就吓得放下碗筷,他一直低着头,生怕姐夫的怒火牵扯到自己身上。他蹑手蹑脚地起身,从门口偷偷溜出去。
同庆指着桌子上的菜虫厉声吼道:“你看看,这是什么?这种东西能吃吗?你这个女人,不会是想毒死我吧?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女人?”
清幼连忙慌慌张张地解释道:“同庆,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做?你是我男人,我娘从小就告诉我,男人是女人的天,我怎么可能敢毒死你?可能是今天身子比较累,眼花了,没注意到菜叶子里躲着果虫。”
同庆站起来,指着清幼说道:“你说说你,有什么用?就让你做几个菜都做不好。都是我娘给害的,那个时候,我其实不愿意娶你,要不是我娘和我哥软磨硬泡,你以为我回家愿意要你?”
这些话,清幼已经习以为常,她麻木地听着,丝毫不敢反驳。
同庆龇牙咧嘴地继续说着:“你自己长得什么样子,你心里没有数吗?还好意思让你二哥来我家说亲事,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吗?”
清幼已经习惯了被贬低到尘埃里,她惨白地笑着企求道:“咱俩都已经结婚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所以我一直都在尽力地照顾好你。”
同庆伸出食指重重地指着桌子,冷笑着说:“这就是你说的照顾好我?你到底能做好什么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就凭你,怎么可能配不上我?之前你爹还没死的时候,你家里条件还算过得去,我也愿意多花点心思在你身上,后来你爹死了,我都懒得搭理你,哪知道你自己上赶着要嫁给我。不是我怎么说,你娘脸皮也怪厚的,之前是她看不起我,不让我和你在一块,后来又舔着老脸求我娶你进门。”
门口的明薄听着一肚子火,他心疼又恼火地盯着清巧的背影,只见清巧一直佝偻着,肩膀内缩着,低下头。
清巧低声下气地哀求道:“同庆,你说我就够了,不要把我娘扯进来。今天是我不好,没有做好菜,惹得你发脾气,以后我一定会更上心的。”
同庆依旧高高在上地说道:“清幼,你要记住,我娶你,对你来说是天大的恩情。除了我,你看看村子哪个男人愿意娶你?还有,要是你敢在家偷懒不干活,别怪我和你发火。我娶你不是让你来享福的。”
清幼连连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说着,清幼拿起门后的扫把,就想把摔在地上的饭扫起来。
同庆冷漠地说:“你长了脑子没有,要是用扫把扫饭,饭不是都沾在扫把上了?等一下那把扫把就废了。你没长手吗?用手捡!”
清幼蹲下身子,捡起碎碗,用手把沾了灰的饭捡起来,丢到外面喂鸡。明薄实在忍无可忍,他攥紧拳头,气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弱弱地说道:“姐夫,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姐?清幼她是一个人,不是你的奴婢。”
清幼惊慌失措地拽着明薄的手,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臭小子,你别说话,大人的事你不要插嘴。”
同庆眼底的怒火愈演愈烈,他刚刚渐渐衰弱的火气瞬间又冒上来,他强压着暴怒说:“你说什么?你就是一个外人,我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嘴?我倒是忘了,你也是个不要脸的家伙,这是我家,不是你姐家,你怎么好意思天天在我家吃饭?”
明薄脸色一瞬间通红,他又羞又恼,支支吾吾地说:“你,你,我是我姐的弟弟,我姐被欺负了,难道我不能给她讨个公道吗?我姐嫁给了你,你们两个就是一家人,那你的家也就是我姐的家,我在我姐家吃顿饭怎么就不行?而且我又不是免费吃,我会给你们补伙食费。”
同庆瞪大眼睛,嘶哑地吼道:“你竟然敢跟我这么说话?我告诉你,我脾气可不好,等一下要是被我揍了一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爹都死了,你在我面前神气什么?果然是个没爹教的人,我好歹是你姐夫,你和我说话放尊重点。”
明薄到底年轻气盛,他直接拍桌子,大声喊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清幼?从小就是个病秧子,还是个穷小子,除了我姐愿意嫁给你,村子里其他姑娘才不会愿意。还有你这个臭脾气,除了清幼能忍受,谁受得了?”
同庆站起来,比明薄高了小半个头,从气势上就压了明薄一头。明薄不禁心生退意,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同庆指着明薄,面目狰狞地怒吼道:“你这个混账东西,我埋了你去。这是我家,还能让你这个愣头小子欺负到我头上?既然你没有爹,那我这个姐夫就得好好管教你。我今天非扒你一层皮不可。”说着,同庆撸起袖子朝明薄走过来。
清幼赶紧把明薄拉出门外,挡在他的面前,心惊肉跳地对上同庆的眼睛,声音打抖地说:“同庆,你别生气,冷静一下。我这个弟弟有时候说话不经过大脑,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她赶紧转身,重重地拍了一下明薄的手臂,“都是你,要你插嘴做什么?还有,你怎么和你姐夫说话呢?真是不知轻重。我一定要和娘说,让她好好教训你。”清幼不停地给明薄使眼色,让他赶紧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