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一开一落就是一生，人一闭一睁就是一天，一睁一闭就是一辈子。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原本按照传统习俗，初一早上要男人下厨，且得吃素。于是男人把妇人推醒，说：“婆娘，快起来弄饭。”
昨天一整天忙忙碌碌，她的骨头都快支楞不起来了，拖着有气无力的身子起来。妇人穿上灰褐色的围裙，借着冰冷刺骨的水赶走身上的瞌睡虫，那深灰色的双手就像寒冬里枣树的枝丫一般，一层松松垮垮的皮包着骨头，手一用力伸直，就像是微风拂过，水面浮起的层层水纹。长指甲盖里积满了污垢，掌心的纹路就像挖的一条条隧道，躲满了灰泥。手掌上大大小小长了四五个茧，宛如暗夜星空的一团团星云。她从来都没留过长发，都是一头齐耳短发，用两个黑色的一字发夹把两边的碎发固定。头发乱了，就叉开五指当做梳子，从头顶梳到头底。
男人坐在灶台下加柴，一年到头，可能也就这天他会帮着做做家务事，在他眼里，家里这些小事就应该是女人来做，男人得去外面做事。如果别人质疑他为什么要男主外女主内，他肯定会恶狠狠地瞪着你，龇牙咧嘴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是从老祖宗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在当时，大多数女人都改嫁过多次，因为在那个年代多是体力活，仅仅靠一个女人确实养不活自己和孩子，说残酷一点，女人确实要靠着男人活下去。
男人傲慢地说：“今天正月初一，我才坐在这加柴，平时，我根本不会做这种琐事。”似乎因为他往灶火里丢了几块木柴，就需要对他感恩戴德一般。
妇人深以为然，点点头说：“等一下我做好饭菜，你端到桌子上去，哪有大男人下厨房煮饭炒菜的道理。”
男人得意地嘴角微微上抬。他交叉拍了拍双手，拍干净手上的柴屑，右腿架在左腿上，翘着二郎腿，从衣服内口袋里拿出一根纸卷烟，咬在嘴里，点燃一根火柴，凑近烟，猛地一吸，烟尾亮起火星，他的手一晃，火柴一甩，丢进灶火里。
几个孩子都陆陆续续地起来了，煮好的饭菜放在旁边的小锅里，男人慵懒地起身，把菜端到桌子上，大吼一声：“吃饭了，都已经煮好了菜，还不赶紧过来吃？”
厨房里瞬间就像按了加速键一样，男人挎开腿坐在他的专位上，妇人连忙把碗筷送上，他倒了一杯米酒先喝，一边大块大块地夹菜，两兄弟先打好饭坐在桌上，男人抿了一口酒，发出“嘶哑”一声，随后吧唧吧唧地往嘴里塞了好几口菜，就像趴在荷叶上的青蛙，下颌一上一下，他还得抽出工夫说话：“明精，你今年还是打算在家做衣服吗？”
他点点头说：“爹，我想着，我们家村子里没个裁缝，每次都要拿布跑到别的村子去裁衣服，太麻烦了。以后邻居就可以直接找我做衣服，我也能赚点钱。”
男人沉思了片刻，接着目光犀利地看向二儿子，问：“你今年就呆在家，也老大不小了，该帮着我养这个家了。”
明厚小心翼翼地说：“我也打算在家卖猪肉，我看村子里平时想吃肉都没地方买。”
“可是我们村子里平时哪有人能吃得起猪肉？你杀了猪也得有人要。”男人冷冷地说。
“我知道，我主要是拉去隔壁村子里卖，他们那边比我们这边条件好一点。”明厚无奈地解释道，不禁心里暗暗伤神：从小到大，在爹的眼中，我是样样不如大哥，从来都不愿意施舍给我一个笑脸，我一做错事，你就把我往死里打。我也想做你眼里的好儿子，可是就算我再怎么做，你都看不见。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对你抱有任何期待。
男人冷淡地说：“现在说的是好听，就是不知道你吃得了那个苦吗？”
明厚没有回答。
呼啸的寒风已经告别了这个小村子，门口光秃秃的枣子树上也抽出了几簇新芽，河边这一点那一点地出现一滴绿意，原本屋顶上如钟乳石般的冰棱子也化成天地间的一缕风，一大早万物披着的那一身冰衣也在不知不觉中褪去了，路上行走的人都脱下了厚重的棉袄，与风邂逅再也不用裹起外衣抵抗它，流水中时时光临的透明色贵客也告辞了，水面升高，唱着希望的歌儿飘向远方。
清巧带着小妹妹在门口玩，突然一个瘦瘦高高的妇人手上拿着一匹布走过来，清巧抬头一看，就是住在自家房子上面那个木屋的妇人，她热情地喊：“大娘！”
那个妇人灿烂地笑着说：“清巧，你在带着妹妹玩什么？”
“我们在玩石头游戏。”
“哦哦，对了，你大哥在家吗？”
“在的。”清巧扭头往屋内喊：“大哥，大娘找你。”
房间里头传来回答声：“哪个大娘？”
“你快出来。”轻巧说。
“明精，是我，我拿来一匹布，想让你帮我做衣裳，做春天这个时候穿的衣服给我小女儿。”提起这个小女儿，妇人难掩喜色。她家的房子就在明精家上面，算是村子里日子最好的一家人，平时她家的餐桌上都经常能看见肉。她前面生了两个儿子，一直盼着能有一个女儿，也是去年冬天，终于如愿生下女儿，她们夫妻两个人对这个女儿呵护备至，专门给她打了一个银手镯。
明精一边走出来，一边说：“九女大娘，原来是给孩子做衣服，说起来你家昌英和我家弟弟明薄都是去年出生的，而且日子都差不了几天。”
“是啊，那个时候，我和你娘两个人差不多有了身子，本来还以为我家女儿会先出来，哪知道被你弟弟给抢先了，就差三天的工夫。”大娘是个很随和的人，尤其是她身上没有任何一丁点农村妇女尖酸刻薄的模样，她说话总是慢悠悠的，从来不说呛人的话。要是谁家有难处，她也二话不说尽力帮着人家。
明精淡淡一笑，指着大娘手中的布料说：“大娘，你要拿这个布料做衣服吗？”
大娘一递，明精接过，摸了摸布子说：“大娘，你这个布子可真舒服，应该不便宜吧。”
大娘爽朗地笑着说：“这是去年赶集的时候，你米朱大伯买回来的。”
明精眼中逐渐落寞，是啊，他从来都没穿过这么好的布料，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以后也要努力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妇人背上绑着明薄，左手拿着锄头，右手拿着篮子，清巧连忙起身接过手里的篮子放在角落里，又跑过来伸着手说：“娘，你快把弟弟放下来，我来抱弟弟。”
“他现在睡着了，抱着他很累的，等一下手臂又麻了。”妇人温柔地说。
“不会不会，我就是想抱弟弟，娘，你快把弟弟放下来。”清巧委屈地嘟囔着嘴，缠着妇人说。
妇人解开绑在腰间的大结，慢慢地蹲下来，轻巧站在娘的后边，紧紧地抱着那一团。小小的嘴巴，闭着的眼睛，还有一个小巧且挺拔的鼻子，茂密的一头黑发，脸颊边的两只招风耳。
清巧抱着小弟弟坐在椅子上，有模有样地学着娘的样子，双脚一踮一落，嘴里哼唱着童谣，角落里的清幼被稚嫩的歌声吸引过来，凑过来盯着小弟弟，糯糯地说：“小弟弟？”
“是啊，小妹，这是我们的小弟弟。”
清幼的脸蛋上裂开了条条红裂缝，乡下的人说这是锅巴脸。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弟弟的脸蛋，清巧挡住小妹的手，轻轻地说：“小妹，你的手上好多脏东西，你得去洗干净手才能摸弟弟。”
清幼张开手，呆呆地看着手心，简直都看不到原本皮肤的颜色，她突然脸色一变，一边扑过来推开弟弟，一边愤怒地说：“二姐，你不要抱弟弟，你是我的姐姐，你要抱我。”
清巧吃力地一边抱紧弟弟，一边抓住妹妹的手说：“清幼，你不要推弟弟，等一下弟弟被弄醒了。”
清幼更加气恼地推弟弟，愤愤地说：“你快放开我的手，我不喜欢弟弟，你不要抱着弟弟。”
清巧的脸通红，酸痛的手臂紧紧地抱着弟弟，气喘吁吁地说：“小妹，这是我的弟弟，也是你的弟弟，你不可以这样做，弟弟还没这么小，经不起这样折腾。”
“我不要弟弟，你快把他丢出去，我要你抱我，你是我的姐姐，应该抱我。”清幼咬着牙说。
清巧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无奈地大喊：“娘，你快来啊。”
妇人一边从里间走出来，一边悠悠地说：“干什么，这么大声吼？叫魂呢？”声音越来越清晰，她从过门走过来，看到小儿子已经快摔到地上，慌张的跑过来，拽开清幼，厉声说道：“死丫头，你干什么？你弟弟还这么小，等一下摔到地上怎么办？”
清幼被娘一甩，一屁股坐在在地上，“哗”地一声大哭起来，妇人气愤地扭过头瞪着，指着她说：“你还敢哭？等一下把弟弟吵醒了，我就打死了。”
清幼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顾着发泄心中的委屈，更加卖力地哭着，眼泪像玻璃窗上的雨水一般。
清巧轻轻地捂住弟弟的耳朵，无力地说：“小妹，你别哭了，弟弟在睡觉，小妹你最乖了。”
清幼哭着说：“那你不要抱弟弟过来抱我，你是我的姐姐。”
如惊雷一声响，小弟弟也咿咿呀呀地哭起来，这下妇人更是怒火中烧，转身抓起清幼，就在屁股上重重地打了几下，又瞧见裤子上的污垢，更是雪上加霜，气冲冲地说：“你还要哭？把弟弟吵醒了就算了，还把裤子坐脏了。二姐为什么不可以抱弟弟？她是你的姐姐，也是他的姐姐。我看就是你二姐把你给惯坏了。”
小弟弟在清巧怀里号啕大哭，她轻轻地拍着哄他，依旧不见效果，只能听到两个人都的哭声此起彼伏。清巧抱着弟弟走到门外，一边摇晃着，一边哄。
妇人干脆把门一关，她顺手拿起旁边的人木棍，狠狠地揍了清幼一顿。清幼哭的两眼通红，就像两个剥开一半外皮的荔枝一般。清巧于心不忍，可是也没有敲开门制止娘。终于，小弟弟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才松了口气。
她抱着小弟弟走进来，只见娘正在灶边忙活，小妹坐在灶台下的木凳子上，抽噎着。
清幼怨恨得看着二姐，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崩塌了。一直以来，在她心中，二姐都是对她最好的人，她也喜欢跟着二姐，她以为以后都会一直这样。可是刚才，二姐只在意怀里的那个小弟弟，一点都不在乎她。她恨那个弟弟，抢走了自己的姐姐。她也恨二姐，不要自己了。
清巧心疼地看着小妹，愧疚地说：“小妹，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她心里，妹妹和弟弟是一样重要的。她抱着弟弟在小妹身边坐下，清幼故意挪过去一点，把脸撇开。
妇人看到了，凶巴巴地说：“你这死孩子，又在发脾气。”
清巧心疼地说：“娘，你别再凶小妹了，你看她都哭得喘不过气来。”
妇人也就不再作声，清幼听到二姐刚刚维护了自己，顿时又觉得心里暖暖的，转念又想，可是刚刚她只抱弟弟不抱自己。此刻，她心里又喜又恼。
清巧拍拍小妹的手臂，温柔地说：“小妹，你也是我的妹妹，等一下我把弟弟放在竹摇篮里，我就抱你，好不好？”
清幼缓缓地把身子转过来，半信半疑地盯着清巧问：“真的吗？”
情巧点点头，笑着说：“当然了，二姐不会骗你的。”她低头看着弟弟，“小妹，你像弟弟这么小地时候，我天天都这样抱着你。你过来看看弟弟，他的脸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好讨人喜欢，就像你小时候一样。”
清幼凑近弟弟，轻轻地用手点了一下弟弟的脸蛋，就收回了手，说：“弟弟摸起来好舒服。”
“是啊，弟弟的脸肉嘟嘟的，摸起来软软的。”清巧笑着说。
后来，清幼也开始学着二姐的样子，把弟弟抱在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