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胜眉从灶台下拿起一根木柴，大约一角钱的硬币粗，那种木板加工厂剩下的边边角角，她紧紧地抓着一头，像只发了性的野猪一般冲巧芊蹿过来，盯着巧芊的屁股和腿部打，巧芊就像站在热锅上一般烫脚，踮着小步子，双手捂着屁股四处跑。这一逃，更是惹恼了胜眉，她用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巧芊的手臂，另一只手高高地扬起柴火棒，只等着狠狠地落下来。巧芊深知胜眉的脾性，这一打肯定落在屁股上，于是她把屁股往前缩，雷电般大的气势雨点似的落在巧芊身上。胜眉只觉得嗓子眼似有似无地咽着一股血腥味。
她的瞳孔突然放大，恶狠狠地瞪着巧芊说：“你还敢躲？你要是越躲，我打得越痛。”巧芊用血淋淋的教训证明了，胜眉这话所言不假。
可是挨打躲避是人的天性，就像看到强光的瞬间迅速闭眼一样，根本容不得自己和自己的心商量好。巧芊像只待宰杀的羔羊一般，哀嚎道：“妈妈，不要打，不要，我以后不会顶嘴了。”
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说这话，晚了。胜眉心里暗暗想着。不过倒是有一点泄火的作用，胜眉冷冷地说：“你知道就好，但是打还是少不了，不然你不会长记性。你快让我打几下，你要是再敢躲，别怪我不客气。”
巧芊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低头了，为什么还要挨打？可是她不敢再反抗，这顿打她躲不掉，越反抗越死。巧芊像只吊着脖子的鸡，挣扎了片刻逐渐放弃了。胜眉察觉到巧芊终于老实了，心底暗自满意，她抓着柴火棒，毫不犹豫地打向巧芊的屁股，巧芊只敢微微一躲，巧芊屁股上一阵刺痛，紧接着就是麻麻的酥痛。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直到柴火棒从最薄的中间断了。
巧芊以为酷刑结束了，哪知道胜眉又捡起一根棒子，她已经麻木了身上的痛楚，难以置信地盯着胜眉问：“还要打？你还没打饱吗？”
胜眉浅浅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再打一下，打太轻了，你记不住。你现在得长记性，要听我的话，省得以后还要挨打。知道吗？”胜眉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在说你今天吃什么菜这般不值一提的话题。
巧芊痛苦地摇摇头，她发出尖锐的哭喊声吼道：“不要，妈妈不要在打了，我身上痛。”
胜眉就喜欢巧芊刚刚那副温顺的样子，突然她又像只脱缰的野马一般，这可把胜眉的脾气又闹起来了，她二话不说，追着巧芊打，她现在也不顾是屁股还是腿，只要不是脑袋，其他地方都是小事。胜眉用无影棒在巧芊的大腿和小腿上不停地打，巧芊在前面鬼哭狼嚎。终于等来了救星，妇人在外面就听到巧芊歇斯底里的哭声，她只是摇摇头哀叹道：“这个胜眉，脾气真凶，又在打巧芊。”
妇人一推开门，就看见巧芊哭着趴在墙角，胜眉的脸涨红，头发散落着，妇人无奈地喊道：“胜眉，又干什么？总是要把家里闹得乱七八糟。我在外面就能听到巧芊的哭声，你这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吗？”
“娘，巧芊不懂事，我教训她，这不是应该的吗？难道我不教她，由着她生着一副坏脾气吗？”胜眉不甘示弱地吼道。
“就算是教孩子，你也不要把孩子打成那副样子，你这是要活活把她打死。”妇人撸起巧芊的裤脚，“你看看，巧芊身上哪里还有一块好肉？你怎么这么恶毒？”
两条白皙的腿上爬满了红色的伤痕，有些平行着，有些交叉着。巧芊赶紧躲在妇人的身后，把脸埋在妇人身上。
有时候，父母打孩子是享受那种通过身上伤痛的折磨来逼迫孩子臣服自己。他们做不了外面的领导者，便只能通过暴力争取家里的主宰者。胜眉骨子里有一种深深隐藏着的控制欲，她喜欢把别人像蚂蚁一样拿捏在手里。可是别人凭什么由着她掌控，原本她的目标是明薄，可是明薄生得一副倔脾气，于是只能把目标定在巧芊身上。巧芊一不顺她的意，胜眉就用打骂的方式逼她妥协，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痛感落在巧芊身上的时候，胜眉居然莫名地感到痛快，恼火更是奇怪地退场。经常，她会因为一点小事不得不打巧芊，因为那口气堵在心口不舒服。
胜眉只是不以为然地说道：“这大人打小孩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村子里，哪个小孩不要挨父母的打？这人就是贱骨头，你不打，她不会长记性。难道以前明薄不听话，他爹不会打他吗？”胜眉只是觉得打孩子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厌恶地想起小时候，她和傲梅两个人给她们的瘸子奶奶送饭，每次得放下饭就跑，不然就会无缘无故地被她们奶奶用杵着的木棍打。
妇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理确实是这个理，可是心疼也是真的。她无力地叹了口气，牵着巧芊一块走去自己的房间里。
后来妇人问巧芊为什么挨打，巧芊只是摇摇头，她不敢说出事实，因为巧芊害怕一旦说出实话，就连奶奶对自己的一点怜爱都要烟消云散了。
挨了这次打后，巧芊乖乖地听话，呆在家里带弟弟。她抱着弟弟，胜眉就可以做日复一日的那些繁琐的家务活。胜眉总有扫不完的地，洗不完的衣服，擦不完的柜子，一点点污渍就像有阴沟的老鼠在她身上爬一般，让她不适。
后来，弟弟渐渐大了，巧芊可以推着黄色的竹编婴儿推车，巧芊都还没有车子高，她得把手臂举过头顶才能够到车子的扶手。巧芊总愿意听别人说“巧芊真懂事”“巧芊这孩子真乖，知道带弟弟”这些类似的话，这些话就是对巧芊最好的犒赏。
被囚禁的鸟在笼子里待久了，都忘了自由的滋味，甚至主人把笼子打开，鸟儿会对主人感恩戴德。
“巧芊，妈妈今天有空，我来带弟弟，而且你最近还算乖，你可以出去玩会。”胜眉满意地笑着说。
巧芊惊喜地说道：“真的吗？妈妈，那太好了，你真好。”
巧芊的反应很得胜眉的心，她赞赏地点点头说：“这才像个好孩子的样子，你要记住，一定要听我的话，我说东，你不要往西，等一下我喊你的时候，你要马上回来，知道吗？不然我可就要发脾气了。”
这样的话再也激不起波澜，巧芊只是觉得理所当然，巧芊乖巧地点点头说：“知道了，妈妈，你有事就叫我，我马上就回来。”那些别人嘴里的乖孩子究竟是教出来的，还是逼出来的？也许几十年后的巧芊最讨厌听到的就是有人夸她乖。
巧芊欣喜若狂地找到立亭她们，立亭故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夸张地说：“巧芊，真的是你？我们都已经很久没见你出来了，怎么？你妈妈终于愿意放你出来了？”
“是啊，妈妈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她就可以奖励我出来和你们玩。”巧芊得意地说。
与方冷笑着问：“奖励你出来玩？什么时候出来玩都是一种奖励了？你看我和立亭，想什么时候出来玩就什么时候出来玩，我们家里人从来不管我们。”
“唉，我要在家带弟弟，所以没空出来玩。”巧芊叹了口气说。
立亭气鼓鼓地说：“弟弟是你爸爸妈妈生的，当然要你爸爸妈妈带，凭什么逼着你带弟弟，还不允许你出来玩？我看你就是傻，什么事都听你妈妈的。”
“我能不听话吗？我一不听话，妈妈就会打我，我能怎么办？”巧芊低着头嘟囔道。
“你妈妈要打你，你就跑啊。上次我和我哥惹我奶奶生气了，我们俩就跑到树林里躲着，最后我奶奶找了我们一个下午，我们还生气不跟她回去，还是她求我们回去的。”与方洋洋得意地说着。
巧芊隐隐心动，“可是我能躲到哪里去呢？”她又泄气了，摇摇头说，“算了吧，要是我妈知道我跑了，等她找到我，肯定会把我往死里打。”
“你就是太胆小了，你跑到村子里随便哪个角落躲起来，她一时间肯定找不到你。一找不到人，她就会慌，这一来二去，她的气早消了。”与方说得头头是道。
立亭也附和道：“是啊，巧芊，你妈妈太喜欢管着你了，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她都要管。而且你很怕她，她说的话不管对错，你都会听。我们都觉得你这样活着没意思。”立亭撇着嘴，做出一副不屑的模样摇摇头。
巧芊已经不知道胜眉和立亭她们谁对谁错，她已经丧失了自己，想法不停地在两边摇摆。她晃晃脑袋说：“算了，先不说这些了，你们玩什么？我也来。”
女孩子们终于重新聚在一块，又是过家家，她们对这个游戏格外钟爱。她们学着大人的生活模板，做饭，睡觉，打工，等等……一样不落。
“巧芊，巧芊。”催命符来了，大家伙刚玩到兴头上，那声音更像是一声召集野兽的吹号声，巧芊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立亭对巧芊的举动早就见怪不怪，她冷冷地说：“你是不是又要回家了？你回去吧，免得又要挨打。”
与方低着头用石头捶打青草，笑着打趣道：“巧芊，你赶紧回去吧，不然你家那只母老虎要追过来打你。你真是太惨了。”
巧芊依依不舍地说：“我下次再来找你们玩。”她转身往家里跑，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喊着，“我一定会来找你们玩。”这一声，似乎是在挽救朋友心中自己懦弱的形象。
巧芊跑回家中，胜眉手里抱着弟弟，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欣赏底下跪在自己脚下的臣子，她一边逗着手中的巧翱，一边分出眼角的一点目光点点头说：“不错，今天一喊你就来了，还算听话。”
这话算是夸奖吗？巧芊听得心里哭笑不得。她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说：“妈妈，我来抱弟弟，你去煮饭吧。”
胜眉把儿子放在巧芊手里，巧芊一动不动地抱着弟弟坐在凳子上发呆，只敢在心里偷偷假装自己还在和伙伴们一起玩过家家。突然，思绪一转，居然规划着挨打时的逃跑路线。
胜眉突然喊了一声“巧芊”，巧芊就像被噩梦惊醒一般，心一抽搐，站起来，战战兢兢地盯着胜眉，胆怯地问：“妈妈，怎么了？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胜眉不解地看着巧芊说：“你干什么？我就喊了你一声，你就一惊一乍的，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巧芊的脑袋就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心虚地笑着说：“没有，妈妈，我没做什么事。我最近天天在家带弟弟，能做什么坏事？”
“这倒是。巧芊，你得听话，妈妈不会害你的，妈妈都是为你好。我知道妈妈让你窝在家带弟弟，你心里不高兴，可是妈妈也是没办法，你爸爸根本不管家里的事，你奶奶年纪大了，也帮不上我，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只能指望你能帮帮我。你放心，等弟弟再大一些，妈妈肯定不会把你天天关在家里。”胜眉突然一反常态，就像是从陡峭的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站在同等的位置和巧芊说话，巧芊大为感动，她甚至挖空心思理解妈妈的不容易，甚至自责以前自己的不听话。
巧芊点点头说：“妈妈，我知道了，我是姐姐，本来就应该帮着一块带弟弟。我以后也会听你的话，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话是真心实意，巧芊已经习惯了按照胜眉的意思去做，反正她也懒得动脑去想。
胜眉欣慰地说：“巧芊真乖，你最近很听话。你看，你如果听话，妈妈就不会打你，是不是？其实我是不愿意打你的，只是你小时候实在不听话，我也没办法，打你也是为了你好，让你长教训。”说起巧芊小时候，胜眉就一脸头疼和嫌弃，明明从前她也欢喜俏皮可爱的巧芊。从前那个活泼明媚的巧芊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呆板木讷的样子，胜眉有功劳，明薄也出了力，但是罪魁祸首还是她骨子里的软弱。她是可怜的受害者，同时她的被害也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