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深一些，浅一些，人与整个世界的纠缠，浅一些，深一些。希望读到的人永远没有机会尝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妇人扛着锄头从菜地里回来，恰好碰到许宵春，她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道：“干娘，干娘！”
妇人顺着声音瞧去，笑着冲她挥挥手说：“宵春，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说着，她从手上勾着的竹篮子里拿出两根茄子和两根黄瓜，塞到她的手中，“我刚从菜地里摘了几个黄瓜和茄子，我家这菜好吃，你带回家去煮着吃。”
宵春一把接过蔬菜，点点头说：“干娘，我听说那个火婴挖了家里的菜，你怎么不和我说啊？你要是和我说了，我肯定能帮你讨个说法，要说整个村子里有谁能和她杠上几下，那肯定有我啊。”她把手搭在妇人的手臂上，微微撅着眉头，“干娘，你就是脾气太好了，任由着人欺负到你头上。你不能一直这样好说话，不然她更是要占你的便宜了。要是换做我，她肯定没胆子这么做。你说说，要是她敢把我家的菜给挖了，我一气之下肯定会跑到她家，把她家的锅砸了，她可是知道我的脾气的。”
妇人目瞪口呆地听着宵春的话，显然她是不可能理解宵春的做法，也没有胆量那样做，淡然一笑着说：“算了，也没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大家都住在一块了，见面了也尴尬。”
“那你看，她那样做心里有把你当同村人吗？你就是一味地忍着她们，她们觉得反正欺负你了，你又不会反抗，自然就抓着你欺负。”宵春说起话来，总是喜欢挤眉弄眼，目光不自觉被她灵活的眉毛给吸引了。
她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却已经像个妇女一般成熟，高个子，大骨架，一头茂密的短发，头发从中间往四周扩散，头顶就像是一个漩涡。她稀疏的眉毛远处看去就像是一片无盐的黄沙地，一双又大又圆且折射着锋芒的眼睛，似乎永远都是犀利地审视着你，就像是警察盯着罪犯。一个又大又挺拔的鼻子，两个花生粒大小的鼻孔，最后是一张薄得如一片纸一般的嘴唇。
妇人听着感觉心里有些不舒服，强颜欢笑地说道：“宵春，这些事都过去了，不用说了。”
宵春也察觉到了妇人的不悦，尴尬地笑着，连忙转移话题说道：“对了，明精还不打算把廖家那个小姑娘娶回来吗？他也不小了，可以给你生个胖孙子了。”她突然压低声量，凑在妇人耳边偷偷地说，“你要是再不把她娶回来，她可就跟别人跑了。”
妇人愤愤地说：“瞎说，谁不知道她是我家明精没过门的媳妇？她敢跟谁跑了？你可不准胡说八道，要是被明精他爹听到了，又得发一顿臭脾气了。”
“我真的没有瞎说，我是听别人说的。听说廖家那个小姑娘长大之后越发好看了，惹得她们村子口总是聚着很多小伙子，专门跑去瞧那个姑娘一眼。别人还说，廖家那个小姑娘总是和其中一个小伙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说不定能喝到他们的喜酒。”宵春说得有鼻子有眼，惹得妇人都怀疑起来。
妇人原本就不算开阔的额头更加狭隘，半信半疑地说：“应该不至于吧？我们家都往她们家送了这几年的礼，她们家难道还赖得掉吗？”
“干娘，我还不知道干爹在想什么吗？他之前不就是听别人说廖家这个小女儿品相不错，他就急急忙忙地要把她说给明精。说起来，干爹对明精这个儿子，真是好的没话说。刚开始那几年，你们自己家里日子都不好过，还逢年过节要送东西去廖家，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宵春还真是说对了，这确实就是男人当初最真实的想法。
妇人无奈地摇摇头说：“家里哪有我说话的份？那时候我们一家子人连饭都吃不饱，可他偏偏一门心思要定下这段亲，我也劝过他，可是他哪里会听我的？”
“干娘，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了，你看看你在我干爹面前，那窝囊样子，你是干爹的媳妇，不是他的奴隶，他做什么决定要和你商量。我觉得干爹他根本就没有把你当人看。也就你能忍得了，要是我可受不了那样的日子。”宵春心直口快地说。
妇人不仅不赞成宵春的看法，甚至反过来想说教她：“宵春，这我就得说说你了，你是当媳妇的人了，怎么能对自己的男人又是打又是骂呢？你看看村子的人都是说你这个妇人凶，不讲道理。老祖宗都说，我们女人就是要顺着男人，听男人的话。男人是咱们女人的天。”
“这是哪个老祖宗说的狗屁规矩？我偏不这样想，我觉得咱们女人也很辛苦的，你看我们为他们男人生孩子，我们女人生孩子可是去鬼门关走一趟，家务活是我们做的，孩子也是我们拉扯大的。”说着说着，宵春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呸呸呸，你快掌嘴，你这话可是得罪老祖宗的，以后他就不保佑你们了。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竟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现在的人，真是不懂规矩。”妇人紧张地捂住宵春的嘴，又朝着老天拜了一拜，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这混话不是我说的，不要怪罪我。”
宵春不屑地笑笑说：“干娘，你就是老古板。哪来的什么祖宗？哪有什么老天爷？都是假的，你天天求神拜佛，也没见你日子过得好一些。”
妇人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更是急得满脸通红，如小偷一般左看看右瞧瞧，轻声又愤怒地说：“你这死丫头，快闭嘴，你怎么敢说这样的糊涂话？老人都说，人在做天在看，你刚刚说的话肯定被老天爷听到了，你会有报应的，你现在赶紧朝上天作三个揖，求老天爷原谅你。”
宵春不以为然地笑着说：“老天爷要惩罚我就来吧，我才不怕呢。”
妇人甚至害怕得不敢再和宵春说下去，她慌慌张张地说：“宵春，不说了不说了，再说老天爷连我都得遭罪了，我得回家去做饭了。”说罢，她挎着篮子急匆匆地走了。
宵春瞧着妇人的背影，不屑地摇摇头说：“这老婆子，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妇人心脏一直打着鼓，思绪闹腾着：这死丫头，那张嘴真是会吓死人。茂鱼嫂肯定没好好教这个丫头，怎么有那些古里古怪的想法。老天爷啊，那些混账话可不是我说的，可千万不要让我一家人遭罪。
妇人跑回家中，坐在凳子上歇歇，现在家务活已经让清痴承担一大半，她在家吃得越来越结实，长高了，个子也壮了，家人对她的疯病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对她再也不存在一丝一毫的怜悯，甚至多了一丝嫌弃。
“娘，你回来了。”清痴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爱说话，一次只能从嘴中蹦出几个字，大部分时候，都是低着头发呆。在妇人和男人看来，她就是越长大越无趣。
“嗯，回来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做饭？难道故意等着我回家炒菜吗？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过不了几年就要嫁到别人家里去，你要是性子这么懒会被婆家嫌弃的，还会连累我，说是我没教好你，你要学会见事做事。”妇人似乎在把刚刚从宵春那惹起的恼火通通发泄在清痴身上。其实她早就恼了宵春，可是她不敢当着她的面发脾气，而清痴就不一样了，再怎么打骂她，她也不会吭一声。
“我家的猪跑出去了，刚刚才把它追回来。”清痴弱弱地说道。
“什么？猪不是关在猪圈里吗？怎么会跑出来？昨天是你喂的猪，难道你没有管好门，让猪跑出来了？”妇人气冲冲地吼道，难得看见她露出这副神气的样子。
清痴垂着脑袋，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记得自己昨天明明关好了门的，可是她不会为自己辩解，只会委屈巴巴地不说话。
“死丫头，你知不知道，那只猪我们家已经养了两年了，就等着今年过年把它宰了，或者你大哥结婚办酒的时候杀了，要是你把它丢了，我们这两年就白干了。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是你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家里？”妇人气势汹汹地说。要是清痴现在站起来恶狠狠地吼妇人一顿，相信妇人肯定会乖乖闭嘴，可是她依旧不作声。
懦弱的人连沉默和妥协都是错的。妇人见清痴这副死样子，更是怒火中烧，厉声斥责道：“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女儿，生了个那样子的病，不仅不能为家里分担一下，还要连累我们。”
清痴的心头一紧，她每时每刻都在努力试着忘记那恶魔般的病痛，原以为家人是唯一不会因为病魔嫌弃她的人，可是妇人的话无疑是给清痴的痛苦添砖加瓦，她的眼眶湿红，酸痛的眼球朦胧了世界，迷茫又吃力地试图看清这混浊的世间，她也有自己的骄傲，无助又陌生地看了妇人一眼，把头扭向另一边。
妇人看着清痴这般伤情的样子，不觉钻心的一阵痛，她后悔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可是说出去的话再也不可能收回来，她愧疚地看着清痴，但要她说出道歉之类的话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妇人缓和了语气说道：“清痴，猪找回来就好了，下次要注意关好猪圈的门。”
晚上，男人他们都回来了，清痴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闷，清巧关心道：“大姐，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清痴冷着脸摇摇头，她似乎在用这副死样子对娘表示无声的抗议。
妇人不满地说：“她没管好猪圈的门，让猪跑出去了，幸好后来找到了，我就说了她几句，她就一直赌气，板着这副死鱼脸。”
“不可能啊，我是和大姐一起喂猪的，我明明记得大姐把猪圈的门关好了的。”清幼难以置信地说道。
“如果不是你大姐没关好猪圈的门，那猪怎么跑得出来？”显然妇人是不相信小女儿的话。
在桌上的男人突然停住了手上的筷子，想起今天早上，他打开了猪圈门清扫猪屎，后来被人叫了一声，没来得及关上门就离开了。可是他是不可能会承认错误的，只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才能维护好自己作为父亲的尊严。男人清了清嗓子，淡淡地说：“好了，反正猪找回来，又没损失什么，就不要再提那件事。”他扭头怒色瞪了一眼妇人，“你说说你，不会好好和孩子说话，天天骂他们做什么？”
男人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按照以前的脾气，此刻，他应该黑着脸把清痴臭骂一顿，然后再骂妇人。
清巧诧异地看着清幼，恰巧清幼也盯着清巧，清幼给清巧投去一个眼神，似乎在说：爹今天怎么了？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清巧耸耸肩膀，摇摇头。
妇人唯唯诺诺地点点头说：“今天我碰到宵春，她说起廖家的那个小女儿，我想着明精也不小了，要不然就把廖家的小女儿娶过来吧，这样家里更热闹些。”
男人考虑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这个我倒是没想到。”他抬起头看着明精，“明精，你怎么看？要不然就把廖家那个小女儿娶过来，你早点成家，我也能早点当上爷爷。”想着想着，男人心里觉得美滋滋的。
明精犹豫了片刻，点点头说：“好啊，等廖家小女儿过门了，家里更多人做事，确实不错。”他突然面露难色，“只是，上次你看病，我拿出攒的钱，要是现在娶媳妇，我怕是手头上没钱，娶个媳妇也是需要不少钱的，这可怎么好？”
“你放心，你爹我现在还年轻，你娶亲的钱自然要我这个做父亲的来出，你只管高高兴兴地娶媳妇就是。”男人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和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只是明精心里的算盘打得噔噔响：要是我结婚的钱让爹娘出，我自己攒的钱就可以留着自己用，如果等以后分家了，我手头上的钱万万没有也要分的道理。再说了，我得趁现在爹还能干得动的时候，多用点爹的钱，等以后两个弟弟长大了，爹娘的钱就不能只顾着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