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在十年后二十年后,还有人记得起小时候站在自己身边的伙伴吗?
清巧左手牵着清幼,右手牵着明薄,一路上,三个人都活蹦乱跳,期待着早点见到新嫂子,明薄走得有些发懒,皱着脸蛋说:“二姐,怎么还没到?我们都已经走了很久了,我的两条腿都快走断了。”他心疼地低着头看着两只隐隐酸痛的腿。
清巧放开右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说:“应该快到了吧,我也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还有多远。”她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弟弟,“明薄,你要是太累了,我背着你走。”
明薄笑着摇摇头说:“二姐,算了,我很重的,我还可以走。”
清幼被猛烈的太阳射得睁不开眼睛,整个脸就像一张被揉成一团再展开的纸,她委屈地说:“二姐,这个天气太热了,我快要被晒干了,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清幼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清巧心疼地看着小妹说:“小妹,应该快到了。”她用小小的手掌给小妹扇风。
明薄也学着二姐的样子歪着头,给自己扇风。
男人不满地看着三个孩子说:“你们三个,叫你们不要跟着我们来,你们偏不听,在家里等着我们多好?不用走这么远的路,也不要受这大太阳。”
清巧扭过头看着男人,笑着说:“爹,我们也想跟着二哥一起接二嫂回家。我们不怕热,也可以走这么远的路。”
男人无奈地摇摇头说:“巧丫头,你现在怎么也不听话了?带着弟弟妹妹一起胡闹,你看看弟弟,衣服都湿透了,那个臭丫头也是,头发都黏在脸上。”
清巧委屈地低着头。
明薄心疼地看着二姐,扭过头对爹说:“爹,我们想跟着二哥一起去玩,是我们拉着二姐一起来的,不怪二姐。”
“你还小,懂什么?这是你二哥娶亲的大事,我们是来接新人的,不是来玩的,你说你们几个小子凑什么热闹?等一下要是走不动了,就把你们几个臭小子丢在路上,我可不会背着你们走。”男人不耐烦地说。
明薄嘟囔着嘴,转过头,凶巴巴地“哼”了一声,倔强地自言自语道:“我自己可以走,才不需要你背我。”
清幼一直垂着脑袋不敢作声,从小到大,她在爹面前就像是猫见到老鼠一样。
走在最前面的明厚和支华听到动静,转过身。他们两个人额头上挤满了眼泪大的汗水,明厚扬起手臂,在脸上一揩,所有晶莹剔透的汗珠都爆破了。许支华伸起右手,手心在额头上一揽,握着一手心的汗水,他捞着那一捧水,往路边一甩,水珠都溅在旁边的绿草上。
明厚笑起来憨憨的,俏皮地说:“你们三个小不点,就走不动了?要不要在二哥背上骑马?”
明薄下意识地伸开手臂,可是看到二哥头上又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点,他苦笑着摇摇头说:“二哥,我不用,我是男子汉,还走得动。”
明厚宠溺地弯下腰,摸摸弟弟的脸蛋说:“小弟,你不会是怕累着你二哥我吧?你放心吧,你二哥全身都是肉,有使不完的劲,就像一头牛一样。”
明薄顿时乐开了花,可是他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孩子,他心疼地看着二哥说:“二哥,你额头上出了好多汗,肯定热坏了。”
明厚惊喜地和支华对视了一眼,幸福地说:“我们家明薄真是长大了,还知道心疼二哥了。没事的,二哥不怕热,你快到二哥背上来,二哥背着你。”
明薄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坚定地说:“二哥,我不要,我要自己走。”
明厚惊讶地看着小弟弟,不禁满眼骄傲地看着明薄,他又看着清巧问:“巧丫头,怎么了?嘴巴翘起来,还在生爹的气?脚酸不酸?要不要二哥背着你?”
清巧带着几分不满说:“二哥,我才没有生气。我都这么大了,才不好意思要你背,羞不羞啊?”
明厚打趣着说:“巧丫头,我是你二哥,妹妹让哥哥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现在真是大姑娘了,连我背你害羞,是不是以后只能让自己的男人背啊?”
清巧又哭又笑地瞪着地面说:“二哥,你这臭嘴真让人讨厌,我哪有说那些话?你总是喜欢拿我寻开心,我要生气了。”
许支华轻轻地顶了顶明厚的肩膀,装作一本正经地说:“你这张臭嘴,真该吃些教训,省得你乱说,把我的漂亮妹妹都气哭了。巧丫头,你别哭了,支华哥帮你收拾你二哥。”
清巧害羞地撒娇着说:“支华哥,我哪里哭了?”
明厚温柔地摸摸清巧的脑袋说:“巧丫头,二哥不逗你了。既然你不要二哥背,那二哥就不背你了。”他又扭过头看着清幼,“清幼,你累了吗?要不要二哥背?”
男人大老远就看到几个人停在那,气冲冲地吼着:“你们几个杵在那做什么?还不赶紧走?等一下误了好时辰。”
明厚看了爹一眼,又蹲下身子看着清幼,清幼只是一直呆呆地盯着明厚,良久,才缓缓地点点头。
明厚转过身,清幼趴在明厚的肩膀上,支华走在明厚身边,清巧牵着弟弟走在后面。
明厚在这个妹妹面前总是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他一直试图找到话题,却又说不出口。对于明薄和清巧,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和他们开玩笑,而对于清幼,他觉得兄妹两人之间隔得很远。
明厚小心翼翼地问:“清幼,你现在在学校还习惯吗?我听支华哥说你和他们家的同庆很玩得来,是不是?”
清幼面无表情,除了那双时而眨巴的眼睛。她弱弱地“嗯”了一声,没人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明厚亲切地说:“清幼,要是你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可以跟二哥说,你是我的妹妹,我肯定会站在你这一边的。还有,你不要把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你可以告诉巧丫头和我,我们是一家人。”
清幼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了。”
明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背着清幼的手不敢有丝毫松懈,也不敢有丝毫换动。明厚心里苦涩地默念着快点到,我要坚持不住了。
支华也觉得甚是无趣,于是抛弃明厚,和清巧他们走在一块,一路上,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可把前面的明厚羡慕坏了。
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房子,明厚舒了口气,扭过头对后背上的清幼说:“清幼,到了,可以下来了。”
明厚缓缓地蹲下身子,清幼从明厚的背上起来,一溜烟跑到清巧身边,清巧俏皮地问:“小妹,二哥背了你一路,舒服吧?”
清幼微微地上扬着嘴角,小声地说:“舒服。”
明厚欣慰地看着他们,两只酸痛的手臂轻轻地一动,宛如有万根针扎进皮肤。支华走过来,亲昵地拍了拍明厚的手臂,明厚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支华紧张地看着明厚问:“你这手是怎么了?”
明厚轻轻地晃动两只僵硬的手臂,无奈地笑着说:“刚刚背清幼,一直不敢动,怕把她摔下来,现在两只手麻痛。”
清巧也跑过来,担忧地问:“二哥,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厚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没事,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薄忧心忡忡地说:“二哥,你瞎说,我都听到你叫了一声。”
清幼也默默地跟在清巧身后,目光呆滞地盯着明厚,似乎是愧疚,似乎是心疼,似乎是麻木。
支华冷冷地看了一眼清幼,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直明厚的手臂,帮他捏一捏,捶一捶,明厚的两只手才逐渐来了知觉。
恰好乌观走出来,看到一大伙子的人,激动地冲里面喊道:“来客人了,疏英,明厚来接你了。”她快步走过来,热情地说,“你们快到里面来坐,这天气太热了,到里面喝口水歇歇凉,我还准备了果子。”
朝佛慢慢悠悠地从佛堂走出来,笑着说:“你们来了?快坐下来,喝点水,不要客气,就像自己家里一样。”
堂屋里摆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蓝白色花纹的瓷水壶和一摞碗,旁边撒了一堆花生红枣桂圆还有几个水果糖,朝佛招待他们挨个在桌子上坐下,秋引和米朱坐在一块,罗大夫和清巧坐在一块,接着是清幼和明薄,旁边坐着的是支华,明精和男人坐在正对大门的一把长条凳上。明厚机灵地帮着丈母娘忙前忙后。
朝佛倒了一碗又一碗的水,把水递给每个人,说起话来总是给人一种没底气的感觉,声音就像是浮在天上一样,他说:“这是我们山后井里打上来的水,吃起来有点甜甜的,而且凉凉的,刚好可以给你们解渴。”
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咕噜咕噜”灌下一碗水,又把空碗放在桌子上,朝佛和蔼地笑着说:“别着急,肯定能让你们吃个够,要是没了,我再去打水。”接着,他又在每个空碗里装上一大碗。
清幼倒是不口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水果糖,却又不敢伸手去拿,朝佛注意到了,他轻轻地说:“女娃娃,你要吃糖果就自己拿。”
清幼怯怯地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恐惧,朝佛干脆拿了几个果子放在清巧的面前,他看着男人问:“亲家公,这个女娃娃是明厚的妹妹吗?”
男人难掩眼底的嫌弃,冷冷地说:“那三个都是我家的小子丫头,你刚刚说的那个是我最小的丫头,左边的小子是我最小的儿子,右边那个大一点的丫头是我第二个女儿。这三个小子,偏要跟着我们来凑热闹,真是不让人省心。”
清巧默默地低着头喝水,明薄气嘟嘟地看着男人,恰好对上爹的目光,他又蔫蔫地低下头。
朝佛温柔地笑着说:“这几个孩子一看就是好孩子,亲家公真是有福气啊。”
男人冷淡地说:“亲家,我哪是什么有福气的人?这一辈子就是当牛做马的命,你看看那个小子才这么大,等到他长大成家又得剥我一层皮。”男人觉得朝佛性子比较懦弱,也就愿意多说几句话。
朝佛眼睛笑眯眯的,弱弱地说:“我们大人做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孩子吗?也就盼着等我们老了,要他们气力的时候,孩子能搭把手。”
明薄伸直手臂,想去够一个水果糖,他整个上半身都快趴在桌子上,可是还是差了几公分,他无助地叹了口气,支华在一旁偷笑,他刚想上手帮忙,朝佛已经抢先了,他把水果糖送到明薄手里,明薄满眼感激地冲朝佛笑。
明薄感觉到男人怒火雄起的目光,蔫蔫地从桌子上滑下来。男人愤愤地说:“你这臭小子,谁让你爬桌子上去拿东西?”
明薄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一眼爹,又红着脸垂下脑袋,心惊肉跳地说:“我拿不到。”
男人刚想说些什么,米朱连忙打断道:“彻冬,小孩子都喜欢吃糖果,他拿不到所以才爬上桌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秋引也附和道:“是啊,你家明薄已经算懂事了,见到我们总是眯眯地笑,不像有些小孩子,见到我们就像没见到一样。”
男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明薄笑嘻嘻地看着米朱和秋引,米朱朝他点点头,温柔地说:“没事,吃吧。”
朝佛也站起来,热情地说:“你们也吃果子,喜欢吃什么就那什么,不要光顾着说话,多吃点果子。你们不要嫌弃这些果子就是。”
支华爽快地说:“大伯,您真是太客气了,这些果子都很好吃。”
朝佛笑着点点头,疑惑地盯着支华,支华察觉到他的疑惑,说道:“大伯,我是明厚的好兄弟,我叫支华。”
朝佛点点头说:“原来是明厚的小兄弟,看上去也是个爽快人。”
支华难掩得意地哈哈大笑。
一旁的明精脸色越发地臭,他不屑地看着所有人,当然米朱大伯除外,朝佛指着明精问:“亲家公,这个是……”
男人一脸骄傲地说:“这个是我的大儿子明精,他就是我们村子里唯一一个裁缝,从小就让我省心,长大了也有出息,真是给我长脸,你难道不知道他吗?几乎周边几个村庄所有的衣服都是他做的。”
明精淡淡地看着朝佛点点头,立刻就把目光挪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