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已经是酷暑难耐的八月了，路边的狗都有气无力地吐着舌头，吃力地喘着大气，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却捂不暖言语中的冰冷。
良浑也暗暗垂下眸子，眼底躲闪着失落，可是男子汉的尊严又不允许他随意叫苦，他苦笑着说：“姐，就算再苦的日子，我们俩不是也熬过来了吗？现在的日子总不会比那时候还苦，所以我们应该高兴日子变好了。”
姐姐叹了口气，点点头说：“浑包，你说的也不错，再苦再难的日子也熬过去了，只是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想哭。”
良浑拍拍姐姐的肩膀安慰道：“姐，别想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只要我们双手愿意做，肯定不会再饿肚子，也就再也不用过之前那样的苦日子。”
姐姐欣慰地仰着头看着良浑说：“浑包，你从小就懂事，也是从小就吃了很多苦头，我就希望你以后日子能好过一点，也不盼着你能富贵，只要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地过这一辈子就好。”
良浑乖巧地点点头说：“姐，我知道。姐，你放心吧，我已经想好了，只要那个姑娘家愿意，那我就娶她。”
其实在姐姐心里，她是不愿意良浑娶一个有精神病的姑娘，甚至她都不大愿意和良浑说起这件事，只是再三挣扎，她不得不对现实妥协，她愧疚地说：“浑包，都是我不好，要不是你看我辛苦，小小年纪就想着帮我扛木柴，你也不会压驼了背，当时我真是脑子不清醒，居然让七八岁的孩子扛大概有七八十斤的木柴，如果不是驼背了，你就不要委屈自己。”
良浑缓缓地拍拍姐姐的后背，宽慰道：“姐，这些事都过去了，再说了，不怪你，都怪我自己太小太没力气了，要不是姐姐，说不定我早就活活饿死了。”
姐姐酸涩地笑着摇摇头说：“不要说这样的话，要是没有你陪着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不能熬过去。既然你打定主意了，那我就陪你去那个姑娘家看看，要是两个人还合适，就把亲事定下来。”
良浑闷闷地应声答：“好，姐，就怕我穿得破破烂烂的，别人家会嫌弃我。”
姐姐安慰道：“你别担心，你个子和你姐夫差不多，等一下我去找找你姐夫的几件好衣服，我明天拿过来，然后一起去那个姑娘家看看。”
良浑乖乖地点点头。姐姐转身往厨房里走，看到灶台上的碗里就只是几片菜叶子浮在水上，姐姐惊讶地说：“你早上就吃这个？你一个大男人，又要做苦力活，吃这点东西怎么能饱？是不是家里没有米了？那你和我说，我现在回家，从家里装点大米来，你先吃着，不够再说。”说完，姐姐转身就走。
良浑赶紧走上前，拉住姐姐的手臂说：“姐，不用了，米缸里还有米，只是我早上肚子不是很饿，也懒得弄，就随便对付一口。”
姐姐一听就知道良浑是在哄骗自己，她无奈地说：“你这话骗骗别人就算了，还能骗过我吗？”
谎言一下子就被拆穿了，良浑有些尴尬地笑着说：“姐，我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少吃一顿没什么的。再说，你已经出嫁了，要是总从婆家拿东西给我，你婆婆会不高兴的。”
良浑说的也确实有道理，刚出嫁的时候，姐姐隔三差五地拿东西给弟弟，惹得姐姐和她婆婆吵了一架，所以后来姐姐来的次数就少了。姐姐心酸地说：“你姐夫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人还是好的，只是你姐夫的娘，就是一个抠门的老太太。”
良浑低着头，沉沉地叹了口气说：“姐，我知道你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所以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再说了，我都已经二十多岁的人了，不能再靠着你养我。”
姐姐纠结又痛苦地说：“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你说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吃不饱穿不暖？”
良浑露出惨淡的笑容说：“姐，你看我不是活得挺好的吗？你不要担心我，饿不死的，衣服虽然磕破了，我现在已经学会缝针了，等一下我自己把破了的地方打上补丁就行了。”
姐姐看着良浑这副老成的样子，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低下头不让弟弟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眸，很多话堵在嘴里却说不出来。
良浑的脸颊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柔声说：“姐，你先回家去吧，我得去山上砍点柴回来，顺便看看也没有什么野菜野果子。”
姐姐微微地点点头，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等到中午，良浑扛着木柴回来了，就看到饭桌上有一个布袋子，他先把肩膀上的柴摔在地上，用袖子把眼角的汗水擦干，打开布袋子，那是一小袋子米，米里面还藏了五个鸡蛋。良浑心里暖暖的，又暗暗神伤。
第二天一大早，姐姐和姐夫就来找良浑，他又想吃青菜叶子煮水对付一下，瞧见姐姐姐夫来了，他连忙热情地问：“姐，姐夫，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还没吃饭呢。你们吃了吗？要不然在我这吃点？我来做点饭炒几个菜。”
姐夫拉过良浑，把衣服放在他手中说：“浑包，你别忙活了，我们都吃好了。我拿了我的一件还算新的衣服来，你等一下换上。”
姐姐越过两人，径直走进厨房里，看见案板上几片菜叶子，她冷着脸问：“浑包，你是不是又想着吃几片菜叶子对付一下？”
良浑像个做错的孩子一般，两只手握成一团，放在身前，扭扭捏捏地说：“姐，我没有，昨天晚上做多了饭，我正打算把剩饭倒进去一起煮。”
姐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神色也宽泛了许多，略带几分不满地说：“你看看你自己，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我上次还拿了几个鸡蛋藏在大米里，你看见了吗？偶尔也得给自己吃点好的，补充营养。你看看你，才二十几岁的男孩子，瘦得就像个七八十岁的小老头一样。”
良浑委屈巴巴地打量着自己，姐夫笑着走出来，拍拍良浑的背说：“浑包，你姐姐的脾气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虽然说的话不中听，心又总是惦记着你。”他又打趣姐姐，“你啊你，心最软，嘴皮子又最厉害，浑包都已经二十多岁的大男孩子，得给他留点面子。”
良浑难得露出一副男孩子的稚气，俏皮地说：“姐夫，我都知道，姐对我是最好的，虽然被她说了几句，但是我总觉得心里头暖和。”
听了良浑的话，姐姐顿时喜笑颜开，得意地看着自己丈夫说：“浑包可是我的亲弟弟，他是最懂我的，我就是爱多念叨几句，他才不会生我的气。”
姐夫温柔地笑着说：“你们俩姐弟关系真好。”又瞬间陷入失落中，“哪像我们家那几个姐姐？”
良浑真诚地看着姐夫，憨厚地笑着说：“姐夫，在我心里，你是和我姐姐一样的好人。”
在姐夫心里，良浑就是自己的亲弟弟。他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郑重地点点头说：“浑包，你就是我的亲弟弟，我和你还有你姐姐就是一家人，所以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和我不用客气，我也会尽力去帮你，你没有父母，我和你姐姐就是你的父母。”
良浑迟疑了会，缓缓地点点头，他明白，姐夫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家里有个蛮横的老妈，很多事他都做不了主。就算他有心帮，也是徒劳的，再说，良浑也不想成为姐夫的负担，给他和姐姐添麻烦，他勉强地应承下来不过是为了小心翼翼地维护姐夫脆弱的自尊心。
姐姐为难地看着良浑，又心疼地望着自己的丈夫，苦笑着说：“好了，先不说这些了，你赶紧去换好衣服，我帮你煮饭，我们得走半天的路，得快点，不然怕是天黑赶不回来。”
良浑点点头，拿起衣服就往房间里走。姐姐走到米缸里，拿出一个鸡蛋，打了一个蛋在锅里，又倒入剩饭。这对于良浑来说，算得上是最丰盛的一餐。
良浑换好衣服走出来，他浑身不自在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他略显腼腆地走到姐夫面前，支支吾吾地问：“姐夫，你看看，还行吗？”
其实良浑和姐夫的身板差不多大，可是由于良浑驼背了，所以上衣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姐夫点点头安慰道：“可以的，这样一穿，人都精神了。”
良浑害羞地挠挠后脑勺，嘴角微微上扬。姐姐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饭走出来，碗口上还放着一双筷子。
良浑赶紧走过去，把烫手的碗接过来，他惊讶地看着碗里的鸡蛋，皱巴着脸说：“姐，你怎么把鸡蛋给煮了？我还想着给你还回去。”
姐姐脱口而出：“送回去做什么？拿给你你就吃，吃姐姐家几个鸡蛋有什么？你要是送回去了，不是让人家看我笑话吗？”
良浑只想着怕姐姐挨骂，确实没想到这一茬，他也不再推辞，早就饥肠辘辘的肚子已经等不及了，他大口大口地把米饭往嘴里送，最后碗里只剩下那个鸡蛋，他迟迟不舍得下手。
姐姐注意到了，她无奈地说：“浑包，快吃了吧，吃完了我们就走了。”
良浑一次只敢轻轻地咬一个小角，藏在嘴里细细咀嚼，等到最后一口时，他依依不舍地看着鸡蛋，最后挣扎了很久才缓缓地放进嘴里。
良浑把碗放进厨房里，锁上门，三个人就出发了。一路上，三个人走走停停，姐姐的整个头发都湿透了，两个大男人身上的衣服都能挤出水来，姐姐张着嘴巴大喘气，右手撑着腰，左手有气无力地给自己扇风，整个人往右边倒，重心放在右脚上。她憋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叫苦连跌地说：“怎么还没到？这个鬼天气，真能把人活活晒死。”
良浑也是第一次去那里，他扭头看向姐夫，姐夫也热得直不起腰，垂着脑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有一段路，不过也快到了。”
姐姐一屁股坐在地上，躲在树底下说：“不走了不走了，坐下休息会，我已经没力气了。”
姐夫也在姐姐旁边坐下说：“那我们就休息会，确实太热了。不过不能坐太久，要是碰上大中午赶路，真是要了人的老命。”
良浑也走到姐姐旁边坐下，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姐夫一脚站起来，拍拍屁股，对姐姐说：“走了，我们得赶路了。”
良浑搀扶着姐姐站起来，三个背影逐渐在黄沙中朦胧了，终于能远远地看到一座老桥，姐夫激动地指给他们看：“你们看见那个桥没有？我们已经快到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良浑和姐姐都很高兴，可是实在没有精力笑出来，只是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一鼓作气，三个人继续往前面走，终于走上这座桥，站在桥上，能看到几个高高低低的屋子。姐夫指着不远处一个低处的瓦房说：“那里就是那个姑娘家。”
姐姐终于提起精神，姐夫走在前面，带着两个人来到清痴家大门口，清巧看见来了几个陌生人，走过来疑惑地问：“你们找谁？”
姐夫和善地笑着，弯下腰说：“小姑娘，这是你家吗？”
清巧点点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说：“是啊，这是我家，你们有事吗？”
姐夫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找你爹娘，他们在家吗？”
清巧带着几分机灵地说：“我爹娘都不在家，我爹出去做事了，我娘去地里了。”
“我听别人说你们家大姐也不小了，打算找个婆家，我弟弟刚好也到娶媳妇的年纪了，所以我带着我弟弟来看一看，顺便和你父母商量一下。那你爹娘什么时候才回来？”姐夫急切地问。
清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那你等一下，我去把我娘找回来。”说完，就一溜烟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