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大老远,明厚走在长长的小路上,就看到良浑家门口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似乎是在哄孩子睡觉。他大喊一声:“痴丫头。”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向明厚,激动地朝明厚挥挥手大喊道:“二哥,二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瞧瞧我?”
明厚小跑向清痴,他兴奋地凑过来,看了看襁褓里的娃娃,满眼爱意地说:“痴丫头,算算日子,你确实生下孩子了,只是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娘只能在家干着急,生怕你出什么事。痴丫头,这是个男娃娃吧?怎么样?他有没有折腾你?生他没吃什么苦头吧?”
清痴幸福地摇摇头说:“二哥,这是我儿子,浑包他姐夫专门请教书先生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吴余殇。生这孩子的时候挺顺利的,没吃什么苦头。浑包他种了几颗桔子树,这段时间忙着摘橘子,所以没空去和你们说。说起来,二嫂是不是也生了?”
明厚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说:“你二嫂她早就生了,孩子都已经快周岁了,是个女儿,排巧字辈,取了个微字。家里人都喊她微微。”
清痴点点头说:“巧微,微微,这名字倒是好听。现在二哥已经是做爹的人了,我也是做娘的人,二哥,之前看着我们都是小孩子,没想到都有自己的孩子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明厚才不是这种多愁善感的性子,他笑着打趣道:“痴丫头,你这年纪比我小,怎么说出来的话听着比我还老成?怎么了?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还是说你过得不好?”
清痴连忙摇摇头否认道:“二哥,没事,我只是想到以后我们怕是越来越难见面。自从我出嫁,还只见过两次你们的面,怕是以后能见面的次数也少了。”
明厚心里也不免泛起酸意,严肃地说:“你瞎说什么呢?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总有再见的时候。只是你嫁得太远了,见一面实在太费事了。”
清痴无奈地点点头说:“是啊,二哥,这一来一往就是一天,有时候有回家的念头,一想到这么远的路,最后还是算了。说起来,二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家?”
明厚差点忘了正事,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我差点就忘记了,是这样的,爹娘打算在我女儿周岁的时候请客,所以让我来和你说一声,你和良浑一定要来,带着这个小娃娃一起来,顺便让爹娘看看自己的外甥。还有,和良浑的姐姐姐夫也说一下,去我们家吃个便饭。”
清痴有些为难了,她纠结着说:“要不然让良浑一个人去,我抱着这个小娃娃,实在是不方便。”
明厚迫不及待地说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要是你们觉得走路太累了,我拉着木板车来接你,或者你用背带把小娃娃绑在背后。以前爹娘带我们去很远的亲戚家做客,就是挑一担竹筐,左边蹲一个孩子,右边蹲一个孩子。要不然还是我推木板车来,你就坐在车上就行,不用你走。”
清痴也不好意思这么麻烦明厚,于是她犹犹豫豫地说:“二哥,那我等浑包回来了,和他商量一下。”
明厚点点头说:“好,你们两个人商量一下,记得和你姐姐姐夫说一声。”说着,他转身打算离开。
清痴急忙问道:“二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在我家吃饭吗?”
明厚温柔地笑着说:“痴丫头,这才几点钟?离中午吃饭还远着呢。”
清痴不舍地说:“那就在我家玩一会,等一下等浑包回来做饭,吃完饭再走,你看行不行?”
明厚摇摇头说:“不了,痴丫头,我还得去别的地方做生意,你记得和良浑商量一下这件事,我就先走了。”
清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总是匆匆忙忙地就要分别,她苦笑着点点头,又突然想到什么,着急忙慌地抱着孩子跑进房子里,急匆匆地说:“二哥,你等一下。”
明厚不明所以地站在门口,不一会儿,清痴提着一袋子桔子走出来,提给明厚说:“二哥,你带这些桔子回家,给爹娘尝尝,这是浑包自己种的桔子,味道还不错。”
明厚惊喜地拎着桔子,迫不及待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桔子,剥开皮就往嘴里塞,不禁惊讶地说:“没想到良浑竟然还种了桔子树,真是勤快能干。”
清痴羞涩地笑着说:“浑包确实手脚勤快,整天忙个不停,早出晚归的。”
明厚满意地笑着说:“痴丫头,你也算是有福气的人,嫁给良浑这样踏实肯干的人,日子肯定不会太差。”
清痴红着脸低头偷笑。明厚看着清痴这副样子,情不自禁地打趣道:“你看看你,每次说起良浑,你就是低着头傻笑。二哥走了,记得来我家喝酒,到时候,我会拉木板车来接你的。”
话音刚落,明厚就已经走出了清痴家,清痴朝明厚大喊道:“二哥,不用你来接我,我和浑包自己走去就是了。”
明厚并没有把头转过来,只是抬高手臂,往后面的清痴挥挥手,大声应道:“痴丫头,听二哥的。”
清痴一直看向二哥逐渐缩小的背影,直到一个转角,二哥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清痴缓缓地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她抱着孩子在椅子上坐下,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青山,几只鸡在门口扑扑翅膀,又啄啄地上的米粒,这样的日子似乎什么事都不做,就已经是人间最美好的时光。
清痴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她围上厨裙在灶台边忙活。良浑摘下头上的斗笠,提着两大竹筐的桔子回来,看到清痴正在炒菜,他径直走到灶台下的小凳子上坐下,吐出几口粗气,笑着问:“清痴,咱们儿子呢?是不是睡着了?”
清痴幸福地用眼神指向摇篮的方向说:“孩子在摇篮里睡觉,对了,刚刚我二哥来了。”
良浑一边走到摇篮边看看孩子,一边问:“二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怎么没留他在家里吃饭?”
清痴耐心地解释道:“我娘不放心我,算日子我该生了,可是一直没有消息,他们放心不下,所以让我二哥来看看我。再一个,我二嫂生孩子了,是个女儿,已经快满周岁了,所以我爹娘说要给这个孙女弄个周岁酒,让我们还有你姐姐姐夫一起去吃个便饭。你等一下下午吃过晚饭去和姐姐姐夫说一声。”
良浑点点头说:“确实是我不好,没专门走一趟和你家人通个气,害得你娘担心你。只是这段时间确实是太忙了,抽不出时间来。明厚的女儿就已经周岁了?这日子过得真快啊。等我下午忙完回来,就去和我姐姐姐夫说一下。只是抱着这么个小娃娃,又要走这么远的路,真是太麻烦了。”
清痴得意地说:“没事,我二哥说那天他会拉着木板车来接我去。”
良浑沉思了片刻,平静地说:“你二哥拉着木板车来这一趟也很累,又要拉着你回去,怕是吃不消。要不然还是算了吧,我们自己走去就是,我姐姐姐夫应该也会去,一路上有这么多人照料,想来也不会很累。”
清痴想了想,点点头说:“我就是等你回来商量,让你拿个主意,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自己走去,可是二哥又说好了来接我们,这可怎么好?”
良浑也陷入了为难,他实在抽不出空去清痴家一趟,于是无奈地说:“那就先这样吧,到时候再看情况,想来你二哥那个女儿应该也还有几个月才过周岁,要是我姐夫去你们村有事,我就可以顺便让他带个口信。”
清痴默默地点点头。又是记不清多少次吃完了午饭,良浑又扛着锄头和镰刀出门了,留着清痴一个人在家收拾烂摊子。良浑跟着落在肩膀上的斜阳一起回家来,他看着桌子上热腾腾的饭菜,再也没有惊喜,一切都归于平淡,所有浓烈的感情都经不住岁月无声无息的稀释。
良浑放锄头和镰刀摔在地上,用水把手洗干净,就自顾自地在桌子上吃饭。清痴把锅洗干净,把摇篮里的孩子抱在自己身上,有气无力地对良浑说:“浑包,我煮了米糊在小锅里,你去帮我拿过来,我喂给儿子吃。”
良浑并没有回答,他默默地走到灶边,用抹布捏着碗边缘,把米糊拿出来,又拿来一个勺子放在米糊里。做完了这些,他又开始闷头吃饭。
清痴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用勺子舀起一勺米糊,放在嘴边吹凉,又送进嘴里,让舌头试一下温度,最后才放心喂给孩子吃。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清痴手中白白的米糊,还迫不及待地伸出手要抓勺子,一个不留神,孩子迅速抓着清痴的手臂,一大勺米糊掉在清痴的身上,清痴有些烦躁地勺子放在碗里,凶巴巴地拍了拍孩子的小手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一点都不乖。”
良浑看见清痴凶儿子,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说:“他还只是个孩子,知道什么?哪有你这样当娘的?这才几个月的小孩子,就开始凶他,你这样子会吓到他的。”
清痴也觉得委屈极了,她弱弱地说:“这孩子把我衣服都弄脏了,你看看。不像他小时候一样,会老老实实地坐在我的腿上。”
良浑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愧疚,放缓了语气说:“清痴,孩子还小,肯定还不懂事,你不要总是凶他,看到他受委屈,我的心闷得慌。”
清痴也觉得自己刚刚的做法太冲动了,于是心虚地低下头,点点头说:“浑包,我知道了。”
良浑站起身,走到清痴身边,从她手中抱过孩子,重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手臂一伸,把米糊端过来,轻轻地在米糊上层刮了一勺,又放自己嘴边吹了很久,温柔地送到孩子嘴巴说:“殇仔,张开嘴巴,吃饭了。”
孩子乖巧地看着父亲,张大嘴巴,一口就吃完了。良浑喜笑颜开地说:“我们的殇仔最乖了,我们多吃一点米糊,这样就可以快快长大了。”
孩子并不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看到父亲冲自己笑,他也看着父亲笑。
一旁的清痴失落地站起身,她走到锅边打了一大碗米饭,又重新坐在良浑的对面,她看着良浑温柔的样子,想起之前他也是这样对自己,当初还天真地以为能一辈子这样被对待,原来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清痴时不时地瞟着良浑和自己儿子,她心里说不清的滋味,或许有对良浑的不满,可是她又不敢让这个念头膨胀;或许是对自己儿子的嫉妒,可是那个孩子也是自己的心头肉;或许是对自己的责怪,可是怪自己什么呢?
良浑耐心地给自己儿子喂好饭,又抱起儿子走到外面玩。清痴心疼地问:“浑包,你的碗里还剩下饭,你吃饱了没有?可不要让自己饿肚子。”
良浑甚至都懒得回头,冷冷地说:“放那吧,我现在没胃口,等一下等我想吃的时候再来吃。”
饭桌上只留下清痴一个人,一种莫名的孤独感顿时涌上心头,碗里的饭菜已经失去了滋味。她无精打采地把米饭往嘴里送,渐渐外面听不到一点动静,她慌张地走出门,已经看不到良浑和儿子的影子。清痴刚想开口四处寻找,就看到小路上驮着背的良浑抱着儿子往村口走,清痴猜测良浑应该是要带儿子去他姐姐姐夫家里,可是他为什么不和自己说一声就走了?
清痴不敢想,吃完饭后,把碗筷洗干净,又把家里的地扫了一遍。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生怕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把自己淹没了。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一阵又一阵隐隐的头疼重新袭来,她觉得浑身无力,头昏脑胀。手中的扫把落在地上,她撑着头依靠在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