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明薄把车子开进一个狭窄的巷子里，拥挤的一个斜坡左右两侧都停了车。明薄把车倒进坡上两俩车子的中间，巧芊不安地说：“爸爸，不要把车子停在这里，会滑下去。”
“车子不会滑下去，就停这。”明薄不耐烦地回答道。
从旁边的一个楼梯口里走下来一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带着方眼镜，身高和明薄差不多，但是个子差不多有明薄一个半宽。一头茂密的头发中瞧不见几根白发，没有一丝碎发，似乎是特意打理好的。浓密的眉毛宛如雨雾笼罩下的青山，那个宽大的鼻子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宽厚，嘴角总是下撇着，就像是摔倒的弯月。他说话慢条斯理，身上有一种被知识熏陶过的气质。
“明薄，可把你们盼来了，等了你们好大一会。”方零和善地笑着走过来。
“大哥，这大热天的，还劳烦你亲自下来接我们，真是过意不去。”明薄看上去客气又拘谨。
“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咱俩什么关系，你喊我一声大哥，我也是真心把你当兄弟，这点小事，你还和我客气？”方零略显不悦地说。
明薄难为情地笑着，他把后车箱里的礼品拿出来，巧芊乖乖地跟在明薄身后，帮明薄搭把手。“巧芊，快叫大伯，你转学的事，还得让这个大伯帮你。”
巧芊害羞地看着方零，轻轻地喊了声“大伯”，她仅仅和这个陌生的大伯对视了一眼，就红着脸低下头。不论巧芊怎么否认，她心中无形中搭起来一座楼梯，而在县城里的人自然而然站在比农村人高一阶的位置上。
方零出于礼貌，笑着点点头说：“你是巧芊吧？我之前听你爸爸说起你，真乖。”
方零不见得多喜欢巧芊，只不过得装作很热情。可即便如此，也给此时战战兢兢的巧芊注入一丝宽慰。胜眉牵着巧翱的手，笑眯眯地走出来，冲方零喊道：“大哥，我之前也听明薄经常提起你。”
“大哥，这是我老婆。”明薄把巧翱拉到自己身边，“这是我儿子。”他弯下腰对巧翱说，“翱仔，叫大伯。”
巧翱瞪着害怕的眼睛，盯着方零，似乎被胁迫一般挤出里一声“大伯”，明薄脸色一沉，把巧翱推到胜眉身边。
“一儿一女，明薄还是你有福气。我只有一个女儿，这辈子没生到儿子，挺遗憾的。”方零带着些许失落说。他之前在单位工作，公职人员只允许生一个孩子。
“大哥，你不知道，为了生这个儿子，我花了不少工夫，给了一个女儿，还打了几个女儿。我反正是这样想的，总得生个儿子，给我传宗接代。”明薄总是什么话都藏不住，特别是对一些需要小心翼翼经营的关系，似乎拿这些私人信息当投名状一般。
方零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眼明薄，显然，他觉得这些不是很光彩的家事不适合在外人面前说出口，没想到，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人。他笑着说道：“明薄，不管怎么样，你总归生到儿子，你还算是幸运的。”
“那倒是，反正我想着，没生到儿子，就继续生，直到生下儿子为止。”一旁的胜眉轻轻地拱了一下明薄的手臂，示意明薄不要再说。
方零似乎已经看穿了明薄这个人的莽撞，甚至愚蠢，他嘴角拂过一丝讥笑，又看着明薄手里的礼品，皱着眉头，似责怪般说道：“明薄，你看看你，来我家吃个便饭，还拿这么大东西，真把我当外人了？”
明薄一只手拿着两条烟，一只手提着两瓶酒，巧芊手里提着一箱水果和一箱牛奶。方零赶紧心疼地接过巧芊手里的东西说：“拿这么多东西，孩子，大伯来拿，你拿不动。”巧芊天真地觉得这个大伯是个再和气不过的人。
“大哥，没事，我来拿吧，省得累着你。”说着，明薄匆忙地把烟夹在提着酒的手臂里，想帮方零拎更重的牛奶。胜眉很有眼力劲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大哥，还是我来拿吧？这两样东西挺重的。”
方零刚想开口拒绝，明薄再一次说道：“是啊，大哥，让胜眉拿，您走在前面带路就行。”
方零也就不客气了，他把两样东西递给胜眉，胜眉肩上背着包，吃力地拎着礼品，包总是从肩头滑落，她只能狼狈被抬高手臂，避免包掉落在地上。巧翱懂事地抢过胜眉手里的水果说：“妈妈，我帮你拿水果。”
胜眉欣慰地点点头，倒是巧芊两手空空，大摇大摆地跟在方零的后面。根据方零对她的态度，巧芊理所当然地认为方零喜欢她这个小姑娘。于是刚刚的拘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唐突和冒昧，甚至有些恃宠而骄的倾向。
方零打开门，厨房里走出一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一头细长的头发，那双小小的眼睛就像是两个瓜子仁一般，嘴巴凸出，一点都没有女人的妩媚动人，反而更偏向男人的英气。但是她一开口，又是娇柔的嗓音。只是听起来像掐着嗓子，努力让自己夹出来的声音。
“你们来了？快进来，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不用客气。”方夫人笑着说道，她笑起来并不好看，就像是扯着一张脸皮，硬挤出来的笑意。
“伯母。”巧芊一直打量着方夫人，才想着她应该就是方零的妻子，于是俏皮地喊道。
方夫人淡淡地点点头，原本巧芊还想好好地出一次风头，此刻她僵住了笑，蔫蔫地躲在一旁。
“大嫂，我今天带了一大家子人来你家里做客，又得麻烦你了。”明薄又拍拍旁边的胜眉，“大嫂炒的菜很好吃，我特别喜欢。你得和大嫂好好学学。”
胜眉的脸都笑累了，说道：“大嫂，那我可得好好和您学学。您真能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还好吃，真是厉害。”
方夫人腼腆地笑着说：“明薄嘴皮子甜，很会说话，我做的菜哪有什么好吃的。”方夫人看上去是个实在人，没有很多心思，不会虚与委蛇，当然，说难听一些，就是像木头一样没意思。
“今天多煮几个菜，煮几个小孩子爱吃的菜。”方零已经尽力在外人面前装出对方夫人的尊敬，可是眼神是不会骗人的，他的目光很少在方夫人身上停留，即使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方零的表情就像误吞了一只苍蝇一般嫌弃。
“好，我知道，我今天买了很多菜，鱼，虾，还有……”看得出来，方夫人很像和方零分享自己的一切，可是方零冷漠地打断她的话，“你快去厨房里做饭，我和明薄有事要谈，等一下泡几杯茶拿出来。”那口气就像是吩咐下人一般。
方夫人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含情脉脉地盯着方零说：“我知道了，我这就给你们泡茶去。”她拘谨地用身前的厨裙揉擦着双手。
不知道为什么，明薄第一次见到方夫人，就觉得很亲切，可能是因为两个人都是那种心思简单的人。反倒是对于方零，尽管明薄和他的接触更多，但是总感觉和方零离得更远。“胜眉，你去厨房看看，帮大嫂打打下手。”明薄扭头对胜眉说。
“好，我去帮帮大嫂。”胜眉笑着点点头。
胜眉推开厨房的门，方夫人正匆匆忙忙地泡茶，胜眉和善地说：“大嫂，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你什么忙。”
“诶哟，没事，你就在外面歇会，喝喝茶就行，厨房里油烟大，当心把衣服弄脏了。”方夫人对每个人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小心地呵护着，她无时无刻不在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善意。
“大嫂，没事，我在家也要做这些。我们这么一大家子人来吃饭，真是跟您添麻烦了。”
“没事，你们能来，我更高兴。家里就只有我和老方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你们一来，家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方夫人一脸真诚地说，脸上隐隐地擦过片刻落寞和心酸。
“大嫂，我还羡慕你们呢，乐得清闲。我在家带两个孩子，总是被两个人闹得头大。”胜眉叹了口气，摇摇头说。
“孩子在家多好啊，我巴不得孩子在身边，只是我家女儿在外面读大学，很少回家。老方他，他忙啊，也经常不在家，家里就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方夫人低着头，语气中尽是无奈和哀愁。
“孩子有出息，在外面读大学，多好啊。不过也是，我现在嫌弃孩子闹腾，说不定等他们也去外面读书了，我也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方夫人用托盘盛了两个茶杯，苦笑着说：“胜眉，麻烦你帮我把包好的茶端出去，行吗？我身上有油烟味，脚上也脏。”
胜眉迟疑了一会，点点头说：“好啊，大嫂，给我吧。”胜眉接过茶盘，端到茶几上。
“胜眉，你不用去厨房里，做饭弄得身上油腻腻的，你带着两个孩子就行。”说起“油腻腻”这三个字的时候，方零的鼻子和眉眼都皱成一团。
“没事，大哥，大嫂一个人弄那么多菜，太辛苦了。”
“不用管她，让她一个人折腾去，她做的过来。”方零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方夫人推开厨房的门，探出头笑着说：“是啊，胜眉，你就听老方的，我一个人能行，你不用帮忙，好好看着两个孩子就是。”说罢，她合上门。
巧翱和巧芊两姐弟凑到阳台上看各种各样的盆栽，胜眉悄悄地走到两个人身后，巧翱一转头，就撞到胜眉的怀里，他嘟着嘴撒娇道：“妈妈，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吓死我了。”
“你们在看什么？”
“妈妈，你看，大伯家种了好多花，还有草，真好看。”巧芊指着其中的一盆吊兰花说。那吊兰花是一种生机勃勃的绿色，就像清风漫过丰茂的水草一般的生命力。
“是啊，这些盆栽养得真好，肯定要花很多心思。”胜眉惊叹道。她温柔地叮嘱着，“巧芊，你要看着弟弟，两个人不要爬窗户，知道吗？我去厨房帮伯母的忙。”
胜眉踮着脚走进厨房里，她轻柔地喊了声“大嫂”，方夫人惊讶地转过身说：“胜眉，你怎么了来了？你带着两个孩子就行，我不用你帮忙。”
“没事，大嫂，两个孩子大了，也不用我看着，他们自己会玩。我也是女人，知道做这么多的菜可不容易。”胜眉心疼的不仅是方夫人，更是曾经的自己。
“明薄真是有福气，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还生了一儿一女，真是幸福啊。”方夫人总是被一股若隐若现的忧愁包裹着，就像是深林中的蒙蒙晨雾，挥散不去，只能身在其中。
“大哥也有福气，娶了大嫂这么能干的老婆。我还羡慕你呢，大哥这么厉害，人脉广，又会赚钱，女儿又有出息，会读书，考上了大学。”胜眉其实也感觉得出方零他们夫妻两人之间暗暗的生疏，可是她不便说，只好挑好听的话说。胜眉想转移话题，可是实在找不到其他的共同话题。
“有什么好的？老方他整夜不回家，整天整夜都是我一个女人在家，这日子可不好过啊。”方夫人垂头丧气地说，刚一说出口，方夫人就后悔了，她赶紧找补道，“老方他偶尔要去外地出差，所以有时候他不在家里睡。不过也就是偶尔几天，大部分都回家睡觉。”方夫人低下头，不敢直视胜眉的眼睛。
这话显得欲盖弥彰，胜眉顺着方夫人的话说道：“是啊，他们男人在外面赚钱，经常要出去。我家明薄也是这样的，他要带着工人去别的地方砍树，有时候得几个月才能回来。”胜眉谨慎地保护着方夫人那脆弱的自尊心。
“是啊，男人嘛，总得去外面多闯荡，天天呆在家里，没出息。”这话不像是对胜眉说，更像是她在安慰自己。“你那两个孩子多大了？那个女儿读几年级？”
“我家儿子四岁，女儿九岁了，本来在乡下读完二年级，下个学期读三年级，我想把她转到县城的学校读书，大哥人脉广，所以想让他帮我们找找关系。”胜眉语气平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