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要是让我去当保安,去捡垃圾,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明薄赌气地说,他倔强地看了眼胜眉,此刻,他更像一个孩子,一个可怜的孩子。
胜眉先是一惊,又一阵后怕。她心寒地说:“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把死字说出口?你要是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你是一个男人,不能因为一点不如意就寻死觅活。”胜眉带着哭腔,那声音就像四散的桃花一般,带着死亡的凋零,“面子真的那么重要吗?别人看得起你,就那么重要吗?”
“人在这世上,不就是活一张脸吗?要是面子都没了,活着也没劲。”明薄撅着嘴嘟囔着,他抬头恰好对上胜眉绝望的眸子,原本叠在身前的手臂突然松开了,眼神躲闪着,又偷偷地瞟向胜眉。这些年,胜眉跟着明薄,确实吃了不少苦头,明薄心里感激胜眉,他也能理解胜眉的不容易,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胜眉,愧疚地低下头,轻声地说,“我刚刚只是说着玩,动不动就死,那可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明薄的心很脆弱,就像一根细丝一般,扛不起大事。这一辈子还算顺利,没碰到大灾大难,不然明薄的那根细丝早就绷断了。胜眉早就不奢望明薄能干一番大事业,只求着一家人能平平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她求的不多,偏偏把期许寄托在明薄肩上。都说求人不如求己,又有谁能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依靠过别人?总有人说女人是攀附着男人的凌霄花,那是因为女人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托举男人,让男人有时间精力心无旁骛地发展自己的事业,如果男人和女人的角色互换,女人未必不能比男人做得更好。
这几十年的荣辱与共,胜眉和明薄是一家人,很难完全分割出彼此。既然明薄已经丧失了斗志,甚至失去了扛起家庭责任的能力,这个担子落在胜眉身上,也未尝不可。胜眉好声好气地说着:“外面生意确实不好做,你想呆在家也行,但是你在家帮我分担一些家务活行不行?你做家务活,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在厂里做事,攒劲多赚几个钱,可能钱不多,至少日子勉勉强强能支撑下去。”
放在以前,明薄绝对不可能进厨房,他觉得进厨房是一件不符合男人身份的事。可是现在,也容不得他摆起架子,偶尔也能回厨房。偷懒是一件不用学,每个人就能自通的事情,煮了几顿饭,明薄就懒了,总是找各种理由推托。
明薄生硬地挤出一丝笑容,打趣道:“我一个大男人,还要你一个女人赚钱养家?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你放心,这段时间让我过渡一下,顺便静下心好好想清楚以后要干什么,养家的责任,还是让我来。”他发出几声笑,那边身不由己的笑,根本骗不过胜眉的眼睛。
“养家当然还是得你来,靠我一个月赚那两三千块钱,这一辈子也还不起外面的债。这段时间,既然你在家,就帮我做做家务,咱们一起努力,熬过这段难关。”胜眉也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轻松些,一家子人都紧绷着神经,她实在不忍心把两个孩子也拉进沉重的负担之下。
明薄犹豫了会,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原以为家务活能安心地交给明薄,哪知道他突然又迷上了钓鱼。可能是疫情把人都关在家里,闷坏的人总想出门透透气,河边总是能看着几个盯着鱼竿的人。
明薄现在就像走火入魔了一般,天一亮就爬起来,兴致勃勃地去钓鱼,一直要到太阳落山才回来。有时候甚至熬通宵钓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也不在意。其实明薄心里打了什么算盘,怎么逃得过胜眉的眼睛?无非就是想偷懒不做家务。
偏偏他自己还以为手段高明而沾沾自喜,殊不知胜眉只是看破不说破。
“妈妈,现在每天都看不到爸爸的脸,他不会又去钓鱼了吧?”巧芊平静地问。
“你那个爸爸,正事就不干,现在每天就想着钓鱼,钓鱼比上班还按时。”胜眉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以前爸爸天天呆在家,你嫌他不出门,现在他天天不着家,你又不高兴。我看,爸爸就是故意躲着你,所以每天都去钓鱼。你看这大冬天,外面的风都会刮脸,我都不愿意出门。”巧芊笑着打趣道。
“愁死人,家里一屁股的债,他就知道躲在外面钓鱼,这样下去,一家人都得活活饿死。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天天跑去钓鱼,不想着怎么赚钱。”胜眉烦闷地说着,她坐在沙发上,脖子往后倒在沙发靠背上,微微地闭上眼睛,眼角痛苦地勾勒出道道皱纹。
巧芊心疼地看向胜眉,不由地对明薄生出来怨恨。巧芊总是会偷偷地想,如果妈妈不嫁给爸爸,或许她能过上更好的人生,一直都是爸爸拖累妈妈。明明很多事,妈妈都是明智的,可是爸爸偏偏不听,他决定的事,一头牛都拉不回来。“爸爸真是太讨厌了,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家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太败家了。”巧芊愤怒地抱怨着。
胜眉毫不犹豫地说道:“巧芊,你不能这样说爸爸,你是女儿,他是爸爸,这些话不适合你说。爸爸养了你十多年,虽然他很多时候犯糊涂,但是这份恩情你不能忘。还有,你不能说爸爸败家,我们这个家底都是爸爸攒起来的,就算他真的把家里的钱都糟蹋了,他也只是对不起他自己的辛苦,没有对不起你。”巧芊也是个羞于承认错误的性子,所以胜眉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不会伤害到巧芊的自尊心。
听了胜眉的话,巧芊确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是比懊悔来得更汹涌的是恼火,她接受不了自己的错误。她需要为自己的愤怒找个由头,于是气冲冲地想着:本来我想为妈妈说句公道话,没想到妈妈反过来说我不对,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她堵着气不说话了,如果发脾气,会显得自己很小气,于是巧芊又得装作一副大度的样子,巧芊就是这样一个矛盾又别扭的人。
胜眉最了解巧芊的脾气,接受不了别人反驳自己,她只能小心地哄着巧芊,笑着摇摇头说:“你呀你,我知道你的好心,你觉得我受委屈了,想帮我说话,体谅我不容易。但是你爸爸他自己也很可怜,很小就没了爹,身边连个能帮衬他的人都没有,走到这一步,他确实不容易。爸爸身上确实有很多毛病,因为他没人教,你不要一味地责怪爸爸。”胜眉耐心地解释道,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心疼明薄,可能就只剩下胜眉。在其他人眼中,明薄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一碰到棘手的问题,就找明薄。身边的人都依靠他,而他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爸爸确实可怜,可是如果不是他前几年那样挥霍了钱,这几年我们家的日子也不会这么困难。爸爸总是和我们说不用担心,亏待谁都不会亏待我和弟弟。我当然相信爸爸的话,可是我和弟弟两个人知道家里没钱,根本就不敢花钱。”巧芊眼看着明薄把自己攒下的钱财作贱了,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人生,是明薄把希望打碎了。他埋怨爸爸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埋怨爸爸把整个家带入一个困局中。
“那个时候,爸爸还不懂事,所以把钱挥霍了,可是巧芊,每个人都会犯错,你爸爸也不例外,我们要宽容些,只要爸爸以后能改就行,你不能因为爸爸的一个错误就反反复复地埋怨他。而且说实话,爸爸给你的,比其他孩子从父母身上得到的多。做人不能太贪心了,之前爸爸赚到钱,我们跟着他一起享福,现在爸爸碰到难处,咱们也要跟着爸爸一起吃苦。你不能只想着享福而不愿意吃苦,这样是不对的。”胜眉对巧芊有些失望,她年纪也不小了,既然还这么不懂得感恩。
巧芊惭愧地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巧芊越长大,变得越冷漠,似乎所有的情感羁绊都和巧芊切断了一般,甚至连自己偶尔审视自己,都会被自己的无情震惊。
“巧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懂事些。还有,你说话一定要有分寸,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心里要有数。以后这些话再也不许说了,要是被你爸爸听到了,他该多难过?”没有等到巧芊的回答,胜眉继续说道。
巧芊乖乖地点点头,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对爸爸的愧疚,紧接着那些曾经爸爸对自己好的画面源源不断地冲进脑袋里。她叹了口气,弱弱地说:“那就让爸爸去钓鱼吧,反正他一整天呆在家里也很烦。”
“那也不行,他哪里是为了钓鱼,就是为了抽烟。在家里抽烟,我会说他几嘴,他要是去钓鱼了,想抽就能抽,再没有人能管着他。你不知道,你爸爸这些时候,一天要抽两包烟,嘴里的烟味越来越重,晚上就不停地咳嗽。我真是拿他没办法,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胜眉苦笑着叹了口气,她越说越害怕。
“爸爸从来都不会听我们的话,就是一头倔驴。”巧芊生气,她气明薄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她生气明薄从来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同时她也心疼,心疼明薄的不容易。最重要的是心底那阵隐隐的恐惧,如果明薄真的离开了,巧芊简直不敢想那样的生活该怎样的暗无天日。她无数次地想过没有明薄的生活,可是仅仅是刚冒出一点点想法,就不敢继续往下想。
“还有,抽那么多烟不仅仅对身体不好,而且烧钱。我们实在抽不起烟,太贵了。你爸爸习惯了抽五六十一包的好烟,又不肯再抽便宜的烟,一天两包烟,光他抽烟这一项,一天就要一百多的开支,一个月就要三千多,一年就是三四万。这个时候钱难赚,哪里经得起他这样花钱?”说完,胜眉连连叹了几声冷气,每天晚上,一闭上眼,这些烦心事就爬进脑子里,被愁思一搅,一点睡意都被赶跑了。胜眉已经很久没睡过踏实安稳的好觉,甚至连不失眠都成了夜晚的恩赐。明薄更是,睡个好觉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他整夜整夜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即便浅浅地睡过去了,又突然被噩梦惊醒。
“那我们又能怎么办呢?我们都劝他戒烟,他都把这些话当耳旁风。”巧芊也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慢慢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小圆灯,“而且我觉得爸爸去钓鱼,也是想逃避现实,他现在已经不敢面对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债务,试图通过钓鱼麻痹痛苦。”明薄一遍一遍地哀求自己的大脑不要想,可是不允许,痛苦一点都不愿意放过无力的明薄。明薄总说在钓鱼的时候,心能静下来,脑袋能放空,或许这才是他钓鱼真正追求的。
胜眉点点头说:“我当然也知道他压力大,想通过钓鱼释放压力,可是他一门心思扎进钓鱼里,这样也不行,钓鱼只能当娱乐的方式。毕竟钓鱼又不能赚钱,咱们的嘴要吃饭,还是要想办法找到赚钱的出路。现在你爸爸就是走火入魔了,只顾着钓鱼,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的责任。”胜眉郁闷地低着头,把散落在后背的头发拨带身前,用发尾剐蹭着鼻子,又把头发放在手心里打量着,唉声叹气地说,“你看看,我才三十几岁,就已经长了这么多白头发,你的两个大姨都没有长我这么多的白发。”她把头发往身后一甩,或许是觉得白发看着伤心,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沉重地看向巧芊,“巧芊,你要赶紧长大,爸爸妈妈都老了,你要担起一些家里的责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依靠,我和你爸爸这一辈子太无助了,任何人都依靠不上,但愿老了能靠得上你和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