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要是人天天粘在一起，总是忘记静下心来品茗幸福，只有等到分开了，回过头来想想，才知道那时以为普通的日子有多难得。
端午节快到了，妇人带着清巧和疏英到采粽叶，才过来短短个把月，妇人已经明显地心偏向疏英，毕竟疏英和她是一个性子的人。
“今年我们采到这么多粽叶，这人多就是好，做起事来都更来劲。”妇人难掩喜色，她柔声对疏英说，“疏英，你家过端午节会做粽子吗？你会不会包粽子？”
疏英一边蹲在水龙头旁边和清巧洗粽叶，一边轻声回答道：“偶尔会包，要看家里有没有糯米，如果有就会包几个。我倒是会包，就是包不好，煮着煮着就漏出来了。”
妇人情不自禁地笑了，不免得意地说：“你这哪叫会包粽子？今年跟着我学包粽子。不是我怎么吹牛，村子里的妇人，就属我包的粽子最好，一点都不会漏出来，不管粽子在锅里煮多久。”
晓梅抱着女儿巧言走进来，看着一盆子绿油油的粽叶，惊讶地说：“哎呀，这些粽叶真是好，你们在哪里找到这么好的粽叶？”说着，她一只手勉勉强强地抱着女儿，弯下另一只手从水中捞起一片粽叶。她走到妇人身边，脸上堆着笑意说：“娘，你采的这些粽叶真是好，我家爹娘怕是找不到这么好的粽叶，要不然让巧丫头送一些去我爹娘家。”
妇人脸上的喜色顿时暗了几分，冷冷地说：“这是我和疏英还有巧丫头走了大老远才采回来的，要是亲家想去采，我告诉他们地方就是，这些粽叶我们自己家里要用。再说，巧丫头得在家帮我做事。”
晓梅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几分寒意，不屑地瞪了妇人一眼，心想着：这个老婆子，真是小气，不就是几片不值钱的粽叶，至于就和我急眼吗？你要是不舍得粽叶，那等你做好粽子，我就多拎几个粽子回家给爹娘尝尝。
妇人低着头，不时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吱声，心里犯嘀咕：这个晓梅，心里就想着她的娘家，都已经嫁到我家，还只认那边的爹娘兄弟姐妹。让她做事就不愿意，只知道算计我们家里的东西。
晓梅僵着笑意，忍着心底的恼火，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说：“我刚刚就是开个玩笑，这是娘辛辛苦苦采的，就是你让我把粽叶送去娘家，我也不会好意思拿。”
这顿话好歹还听得过去，妇人脸上的神色瞬间缓和了很多，蹲下身子的清巧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嫂，终于懂得了一句话“翻脸比翻书还快”，恰好晓梅也低下头，两个人的视线恰好对上，晓梅努力绽放着浅薄的笑容，清巧浅浅一笑，低下头。
晓梅又走到清巧身边，故意摆出委屈的样子，缓缓地探出口气，酸言酸语地说：“清巧，我不如你二嫂讨你喜欢，自从我进门以来，你还从来不会主动来找我说说话，你和疏英两个人总是黏在一起说话。我知道自己不讨你喜欢，也就不敢主动去打搅你。”
清巧不解地仰头望着大嫂，心里暗暗思忖：这个大嫂可真会倒打一耙，明明是她自从嫁给我大哥，就三天两头往九女大娘家跑，看到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就像没看到一样，现在反而恶人先告状，怪我们不和她亲近，真是可笑。清巧都懒得花工夫陪大嫂上演和谐姑嫂，她敷衍地笑笑说：“大嫂，你说的是哪里话？你和二嫂都是我哥哥的媳妇，都是一样的。”
显然，这个回答不能令晓梅满意，她眉眼里落着委屈说：“清巧，你明明就和疏英更亲近，不知道只是我这个大嫂让你不满意，还是你对你大哥也不满意？”
这可真是搬弄是非，她无奈地叹口气说：“大嫂，我当然不会对大哥有什么不满，对你也是。我是做错了什么吗？你要说这些话试探我？”
晓梅顿时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走近一步，亲昵地说：“清巧，我哪有试探你？我就知道，你是这几个姊妹中最懂事的，你大哥也总是说这几个妹妹里，清巧是最机灵的。”
清巧冷冷地笑着说：“大哥太瞧得起我了。”
晓梅也自觉没趣，悻悻地走开了。
妇人瞧见晓梅走开了，才敢露出不悦的神色，愤愤地说：“你说说她，做事就不帮忙，倒是想着把我们家的东西往娘家送，你说说她心里哪有我们这边的家？”
清巧无奈地叹口气，一脸疲倦地说：“娘，大哥和她是一个心思，大哥惯着她，大嫂才敢这么做。自从嫁给大哥，她哪里为我们这个大家做过什么事？她讨好九女大娘，是为了让米朱大伯照顾大哥生意，他们两个人偷偷把钱存起来，为的是他们自己的小家，大嫂经常从我们家拿鸡蛋大米给她爹娘，为的是她那边的娘家。”
疏英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刚进门没多久，她只能云里雾里地听着妇人和清巧说的话。
妇人蔫蔫地吐了口气，无精打采地说：“我就说娶媳妇得娶勤快会做事的，你爹不听，偏要争个面子，给明精娶这个漂亮的媳妇，你看看，她哪里有个媳妇的样子？”
清巧苦笑着说：“娘，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最近，外面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大嫂就是个白眼狼。”
妇人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有几分羞愧，又有几分幸灾乐祸，她不紧不慢地说：“我也听说了，之前看人家米朱家日子好，就上赶着给九女拍马屁，那一口一个九女大娘，叫得真甜，后来人家家里困难了，一下子就对人家冷淡下来了，你说村子里的人看到了怎么不会指指点点？她这是做得太过分了，现在我见到九女都觉得不好意思。”
清巧也露出愁容说：“娘，我也是。我觉得九女大娘家挺可怜的，我们要不要帮帮他们？”
妇人难掩无力地说：“我们拿什么帮？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她沉默了良久，“等一下做好了粽子，你送几个粽子去九女大娘家，他们家今年肯定没心思包粽子。”
清巧看着娘点点头。
疏英和清巧把粽叶甩干水分用瓷盆子装着放在桌子上，妇人把浸泡好的糯米端过来，又用一个碗装了几个板栗和红枣，旁边的一个蓝白色大瓷碗里孤零零地放着几小块肉。三个人围在桌子旁，妇人得意地拿起两片粽叶，说：“你们两个人看好了，好好学。”
妇人把两片粽叶并排放着，边缘的部分重叠，然后卷成漏斗的形状，抓起一把米塞进粽叶里，用力地往下按压，把糯米里的水分挤出来，接着放入板栗红枣等馅料，再在上面铺一层糯米，然后拿出一根长棕树叶，放在糯米上，把多余的粽叶往下盖，再用棕树叶绕着棕身紧紧地绑上几圈，一个大粽子就做好了。
妇人捧着那个大粽子，悬在桌子中间，骄傲地说：“你看看我包的，多好。其实包粽子，你说它难它也不难，你说它简单也实在算不上简单。”
清巧早就跃跃欲试，手里已经拿起两张粽叶，也学着妇人的样子卷成漏斗形，她正兴致勃勃地往里面塞糯米，不知怎么，粽叶一溜烟滑开，糯米全散出来了，清巧有些泄气地说：“娘，这根本就包不住，你看我，一往里面装糯米，粽子就散开了。”
“你要用手握紧粽叶，不然是会打滑。而且，你看，这一面应该对着自己。”妇人拿起清巧的两片粽叶，卷起来，手心握着粽叶首尾重叠的部分。
疏英不作声，只是默默地拿起两片粽叶，依葫芦画瓢地把粽叶卷好，她吸取教训，紧紧地握着粽叶，小心翼翼地往粽叶里塞糯米，哪知道清脆的一崩声，粽叶从中间裂开了。疏英心虚地低着头，手足无措地想补救一下，哪知道越帮越忙，整个粽叶撕裂成细细的粽叶条。
妇人“嘿哟”一声，着急忙慌地走过来，失望地说：“这粽叶可是辛辛苦苦采回来的，你就这样浪费了两片。”
疏英脸顿时就像一个熟透了的石榴，右手无措地抓紧身前的衣角，垂下脑袋，清巧察觉到二嫂的愧疚，心疼地握着二嫂的手臂，温柔地笑着说：“二嫂，没事，你看我刚刚不是也没包好，娘不会怪我们的。”
疏英满眼感激地看着清巧，这是她久违的善意，已经很久没有人把这么温柔的目光倾注在她身上。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她酸涩地笑着点点头。
妇人不禁叫苦连跌：“哎呀，你们俩个小冤家，是来给我添乱的吧？本来我就忙不过来，你们还来给我帮倒忙。”
清巧机灵地说：“娘，怎么会呢？我和二嫂要是学会了，可就是三个人一起包，肯定会比你一个人包更快的。”
“话是说得好听，你们俩啥时候能学会？”妇人一边忙着收拾两个人的烂摊子一边说。
“娘，你慢一点嘛，我们一步一步跟着你包。”清巧嘟着嘴撒娇道。
“真是那你们小姑娘没办法。”妇人无奈地摇摇头说。
妇人做一步，清巧和疏英两个人也跟着做一步，已经成功一半了，就差用棕树叶把它绑起来，可是清巧两只手都忙着，一只手托着粽子，一只手将多余的粽叶盖在糯米上，她无助地看着娘说的：“娘，我没手了，怎么绑粽子？”
妇人调整了一下粽子，一只手就能稳稳地拿住包好的粽子，她对清巧说：“巧丫头，像我这样拿着。”
清巧吃力地学着娘的样子，不知道哪里出错了，粽子的三个尖尖的角被磨平了，只能笨拙地握紧那一窝粽子，不让里面的糯米漏出来。
妇人瞧着清巧手忙脚乱的样子，不耐烦地说：“你看看你手上的，那叫粽子吗？干脆不要包了，去一边玩，我一个人包还更快。”
清巧失落地撇撇嘴，又心有不甘地说：“娘，你不要着急，我能学会的。”看着手上那一团绿浆糊，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娘，那我手上的粽子怎么办？”
“能怎么办？拿棕树叶绑起来。”妇人的手脚很快，她一边嘴里咬着棕树叶，一边把棕树叶缠在手上，迅速地在粽子上绕上几圈。
清巧皱着眉头问：“娘，怎么绑？”
“你爱怎么绑怎么绑，五花大绑都行，只要它煮的时候不会散开就行。”妇人甚至都没空抬头看看清巧手里的粽子，一直低着头专注自己手里的活。
清巧“噗嗤”一声笑了，看来娘是指望不上了，她扭头看了看同样包了四不像粽子的二嫂，企求道：“二嫂，你能不能帮我绑一下粽子？”
二嫂看了看清巧手里的粽子，又瞧了瞧自己手里的，嘴角挂着一抹腼腆的笑容，她点点头说：“好，你拿好粽子，我来帮你绑。”
清巧整个手都抓着粽子，疏英手里拿着棕树叶不知道该怎么缠，好像只能把粽子和清巧的手一起绑了，疏英苦笑着说：“清巧，这没法绑，你的手会和粽子绑在一起。”
清巧失望地“啊”了一下，只能向妇人投去求助的目光，撒娇道：“娘，你行行好，快来帮我绑一下粽子吧，我和二嫂两个人都绑不了。”
妇人无奈地笑着说：“你们两个人竟然被一个粽子给耍了。”她把手头上的一个粽子包好后，就走到清巧身边，清巧像递手榴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娘手上。
妇人接过，二话不说，把粽叶散开，把里面的糯米全部倒出来，清巧气呼呼地说：“娘，你为什么把它给拆了？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包好的。”
妇人淡淡地回答：“你那包的粽子，一下锅，准要散开。你还是去玩吧，你不会包粽子，别在这给我添乱。”
疏英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包着，虽说四不像，好歹也算绑好了几个不会散开的粽子，妇人看着那几个奇形怪状的粽子，忍俊不禁，说：“疏英，你包的虽然没有粽子的样子，好歹也还看的下去。”
清巧不甘地吐了口气，又开始自己琢磨着包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