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小时候再深厚的情感终究慢慢地败给了时间。
又是一个艳阳天，九女带着她的女儿来到寺庙里祈福。
九女牵着昌英小小的手走进来，吴朝佛听到动静，连忙迎出来，瞧见是九女，更是难掩喜色，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双手环握在胸前，弯着腰轻轻地问：“九女，今天来庙里是想求什么？”
九女心花怒放地说：“师傅，你别说，你们这庙真是灵验，之前我这个小女儿生病了。”她低下头，温柔地看了看昌英，“我来你们家庙里许愿，没过多久，她的病就好了。在这之前，我也跑了好几家，都没见到效果。所以，我今天专门带着我女儿来庙里还愿。”
朝佛双手合十，微微地弯下身子，温柔地看着昌英说：“孩子，菩萨保佑你，把你身上的病痛都赶走了，以后菩萨还会继续保佑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昌英不解地看着这个奇怪的人，九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蹲下身子，抱着女儿，凑在女儿的耳边说：“小英子，这个师傅让菩萨保佑你身体健健康康，以后你就不用打针吃药了。”
昌英原本脸上的苦哈哈顿时消融了，惊喜地看着娘说：“真的吗？那太好了。”她满眼欢喜又害羞地盯着朝佛。
九女满眼爱意地摸摸女儿的脑袋，站起来看着朝佛说：“师傅，那就多谢你的吉言。”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朝佛，“这是我们一家人的一点心意，希望菩萨能保佑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朝佛接过钱，把它塞进口袋里，热情地引着她们往里面走。走到一个放着佛像的房间里，九女带着女儿跪在垫子上，朝佛走到神像底下，左手伸直立着，抬高到鼻子前，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右手敲着木鱼。
昌英好奇地看着娘，九女小声地附在耳边说：“英子，在菩萨面前不能说话，像娘一样。”九女双手合十停在嘴巴前，“心里默默地念菩萨保佑。”
昌英觉得挺有意思的，她学着娘的样子，心里默默地念着菩萨保佑，不一会儿，她就觉得无趣地睁开眼睛，目光被一旁“铛铛铛”的木鱼声吸引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朝佛。
九女缓缓地睁开眼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小声说：“英子，我们一起给菩萨磕头。”
昌英依依不舍得把视线收回来，学着娘的样子，给菩萨磕了三下。
九女一边自己站起来，一边把旁边的女儿扶起来，朝佛也停止了敲击木鱼，双手合十给母女两人微微鞠了一个躬，九女也双手合十回了礼。
朝佛郑重其事地说：“施主，你的心愿我已经告诉菩萨了，菩萨说她也听到了，相信一定会保佑你们一家人平安顺利。”
“多谢师傅。”九女满眼感激地点点头说。
“要留下来吃个斋饭再走吗？”朝佛的手一直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
九女笑着摇摇头说：“不了，我们得回去了，家里男人和儿子还等着我回家弄饭吃。”
恰好这时疏英从门前走过，九女好奇地问：“你这女儿看上去也不小了，姑娘家多大了？”
朝佛想了一会，犹犹豫豫地回答：“十八九岁吧，应该是…”
不等他继续说，乌观急切地跑出来，抢着说道：“我们家这姑娘二十岁了，确实老大不小了，该给她找个婆家，你们村子里有没有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九女想了想，想到明厚，她一激灵，说：“你别说，还真有一个男孩子和她年纪差不多，他的娘也托我看看也没有哪家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就是我们村子里那个裁缝的弟弟，明厚。这么说起来，确实还挺合适的，他家条件也不差，他爹娘都勤劳会做事，他哥哥又是我们村子里头一号的出息小伙，嫁过去日子应该不会差。”
乌观顿时双眼放光，激动地说：“那可真是太合适了。你说女孩子已经二十了，再过个几年，怕是不好找婆家。虽说我不是这孩子亲娘，但是我肚子又没出，我是把她当自己闺女一样。你说这为娘的，女儿家大了，可不就要操心这些事？”
九女也顺着她的意思说道：“是的，虽说不是亲娘，也得把孩子当自己亲生的。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肯定是对这两个孩子顶好的。不过我只是个外人，做不了主，我得去和明厚他爹娘商量商量，你也去问问你家姑娘的意思。”
被九女一通吹捧，她顿时飘飘然，得意地摆摆手说：“不用问她，我可以做她的主。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还小，不懂什么，婚姻大事还是得我们大人做主。他爹就是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不管，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要我来拿主意。”
九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静静地看着她，乌观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得意忘形了，尴尬地找补道：“不过，我还是会去问问孩子她自己的意思，毕竟是她的一辈子，你说是吧？”
朝佛不满地看了眼乌观，可惜乌观并没有察觉到，他无奈地说：“你就是太着急了，得先问问疏英的意思，她自己的婚姻大事，当然是她自己做主，我们大人哪能做她的主？”
这不是在拆墙角吗？乌观不禁偷偷地咒骂道：这个死老头，干嘛拆我的台？这让我多没面子？她冷冷地白了朝佛一眼。
九女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怪异的气氛，尴尬地笑着说：“乌观的意思是好的，毕竟孩子大了，就需要操心这些人生大事。等我回村子里，去和那个男孩子的家人商量一下，如果男孩子也有这个意思，我再来给你回复，再撮合他们两个人见一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们也别着急，这种事也急不来。”
乌观愤愤地说：“就是，我就是这个意思，让九女留意一下合适的男孩子，我又没有逼着疏英就一定要嫁给他？孩子的事，你从来都不管，要是我还不管，难道让疏英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吗？”
朝佛最不会吵架，他畏畏缩缩地笑着。
九女带着女儿走后，乌观在菜地里找到疏英，现在的她就已经早早地褪去了女孩子的娇嫩，粗壮的手臂，粗糙的皮肤，凹陷的眼窝，泛黄的头发，年轮的风霜早就掩埋了她的青春。
“疏英，我想和你说件事。我和刚刚的那个大娘说，让她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子，介绍你认识认识。”乌观小心翼翼地说，她怕疏英还是像昨天一样强硬的态度。
疏英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把锄头狠狠地摔进泥土里，她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锄好一大片菜地，锄头再也不能害得她栽跟头。
“疏英，我知道你觉得我只是后妈，没资格管你这些事，可是你亲娘不在了，你爹又是那个样子，我不管你就没人管你了。我知道你自己有主意，想供着弟弟读出书，可是你也得顾一下自己，要是等疏平读完书，你都成老姑娘了，那个时候，你想再去找个好婆家就难了。你肯定觉得是我看你不顺眼，所以想让你赶紧嫁出去，其实我真的是为你好，只是想让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乌观语重心长地说。
疏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娘，勉强地笑着说：“娘，我没有那个意思，既然你嫁给我爹了，你就是我的娘。我想过了，自己年纪确实不小了，是该考虑嫁人的事。”
疏英的态度转变得太快，完全在乌观的意料之外，她难以置信地说：“疏英，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过你能想的通就好。如果你愿意，那我就等那个大娘的消息。她说她村子里有一个男孩子，他的哥哥是裁缝，爹娘也还年轻能干，我想着你嫁过去，日子应该不会很难，要是你愿意，下次就和那个男孩子见上一面。”
“我知道了，我都行。”疏英的内心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这几天，她想了很多，她替自己觉得委屈。自己的前二十年可以说就是为了弟弟而活着，可是弟弟却对自己很冷漠，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弟弟会是这样一个白眼狼。
疏英答应得这么爽快，倒是让乌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呆呆地愣了一会，说：“好，你也不要太累着自己，菜地里这些活是永远做不完的。”
疏英没有回答，依旧一个劲地锄地。乌观也就识趣地走开了，恰好碰到疏平，轻舒了口气说：“疏平，你姐松口说愿意嫁人了，今天有个大娘说她村子里的一个年轻伙子不错，可能你姐就要嫁过去了，要是你姐出嫁了，你得自己照顾自己。”
疏平心底说不出的失落和空寂，酸涩地笑着说：“好啊，她终于要嫁人了，我自由了，她再也管不到我了。你放心吧，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乌观疑惑地看着疏平，不由地觉得后背一阵凉，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姐姐，以后很难见面了，疏平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乌观冷冷地上下打量着疏平，摇摇头走开了。
晚霞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一路上，昌英蹦蹦跳跳，追着一只蜻蜓，赶着一只狗，捡起一片落叶，摘下一朵花，抱着一棵树，指着一座房子。广阔的天地间才能配得上孩童蓬勃的好奇心。她想凑近挑逗周围的一切，一开始，九女任由着女儿玩闹，可是太阳害羞地往大山身后躲，她开始拉着女儿往家里走。
终于走到家中，米朱和两个儿子已经在家等着她们，昌英兴奋地跑到米朱脚下，米朱一把将她抱在身上。昌英双手抱着爹的脖子，双脚夹着爹的腰，整个人挂在爹身上。米朱笑着问：“你们俩怎么去庙里还愿，都一个下午了还没回来？”
九女大娘宠溺得指着女儿说：“都怪这个臭丫头，看到一只蝴蝶一朵花就走不动道，你要是不让她停下来玩，她怕是要闹脾气了。”
米朱仰天大笑，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温柔地说：“快去做饭吧，我们父子三个人肚子都快饿扁了，就等着你们回家做饭。”
“看吧，你这个小丫头，一直不舍得回来，害得爹爹和哥哥都饿肚子了。”九女故意皱着眉头责怪道。
昌英朝娘吐吐舌头，开怀大笑，眉眼弯弯，嘴角笑起来像一帆小船。
九女迅速地炒了三个小菜，一家人坐在饭桌上，九女大口大口地把米饭往嘴里送，米朱惊讶地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这是赶着去干嘛？”
“我今天到庙里还愿，那个师傅的一个女儿二十岁，想托我找个好人家的儿子，我想着明厚和她差不多大，要是他们两能成，也是一段缘分。”九女嘴里含着米饭，模模糊糊地说。
米朱笑着点点头说：“那也用不着这么急，你这吃完饭是要去彻冬家吗？”
“是啊，这么大的事，不得先去和明厚他一家人商量一下？这种事我肯定做不得主。”九女一边咀嚼米饭一边说。
“那也不一定非得今天晚上去说，明天再去吧。”
九女大娘脱口而出：“不行，我就得晚上去说，不然我怕一个晚上都睡不了好觉。”
米朱笑着看着两个儿子打趣道：“你瞧瞧你们娘这个急性子，今天晚上不说，难道人还能跑了不成？”
九女也被自己逗笑了，说：“你就别笑话我了，我这急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这些事憋在我心里难受啊。”
“我们生活了半辈子，我还会不知道你的脾气。”米朱骄傲地说。
九女嘴里还塞着满满一嘴的米饭，就撂下碗筷，解开腰间的围裙，匆匆忙忙地说：“你们几个吃完饭就把碗筷放在那，我回来了再收拾。”
不等他们回答，九女大娘就没了影子，她迫不及待地跑到明厚家，大老远，就看到明厚一家人正在吃饭，九女失落地左手握成拳状，捶向右手手心，懊恼道：真是的，自己这个臭脾气真是惹人嫌，人家一家人在吃饭，我怎么好意思去打扰呢？我刚刚怎么没想到这一茬？现在怎么办？要不然回家去？等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