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如果你认为结婚就是新娘穿上华贵的喜服,八抬大轿地嫁到别人家,新郎胸口挂着大红花,身穿红色的喜服,从新娘家到新郎家,沿街敲锣打鼓,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那是富贵人家的婚礼,可是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大阵仗的婚礼,那普通人家结婚该是什么样子?
先说说晓梅家这边,村口的半片绿油油的草地上,紫色的小花俏皮地冒出头,只剩下一条黑色的羊肠小道。和煦的春风正在给大树梳头发,小河正悠哉悠哉地哼着歌儿,河水两旁的杂草都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伸出头借着水面欣赏傲人容颜,屋檐上时不时有成双成对的鸟儿在对诗,褐黄色的砖瓦沐浴在晨光中如同金色的鱼鳞,木房子也恢复了独属于春天的意气风发,畏畏缩缩的窗户终于打开了心门,肆意地拥抱着醉风,晓梅正对着窗口,难掩破旧的木桌子上立着一个银白色的镜子,挺着胸,翘起下颚,宛如一个容颜如玉又孤傲的佳人,晓梅手中拿着一把短木梳,把如瀑布般的秀发从头顺到尾,火苗站在晓梅的身后,难掩得意地欣赏着镜子中的女儿,她的手中拿着一根长红绳,把晓梅的头发高高挽起,在头顶的位置把头发抓紧,用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好。火苗弯下腰,把头停在晓梅的右边肩膀上方,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中的女儿,说:“不愧是我的女儿,真是个大美人。你嫁给明精,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娘,我知道,从小到大,你说我长得漂亮这样的话还少吗?”晓梅已经习惯了他人对自己容貌的赞美,并且心安理得地接受欣赏的目光。
火苗温柔地抚摸晓梅的头说:“娘说的时候实话啊,我生的几个女儿,就你最漂亮,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晓梅忍俊不禁,微微垂眸,嘴角弯弯上扬,仿佛是一朵春风中含笑的桃花,说:“娘,这句话你从小到大也说了很多遍了。”
火苗自豪地说:“这句也是实话,有我这么漂亮的妈妈,才能生出你这么漂亮的女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晓梅点点头,又不解地说:“是这个道理,从小到大你就和别人的娘不一样,别人家的女孩子要是穿点艳丽的衣服,她们的娘都会骂她们一顿,说她们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着别人勾引汉子。可是你就是要我每天打扮漂漂亮亮地出门给那些男孩子看。”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长得漂亮的和长得不漂亮的女孩子,那些因为你穿着漂亮的衣服就说你不干净的人,大概就是那些只知道在家柴米油盐,穿着破破烂烂,邋邋遢遢的长舌妇人,她们故意往你身上泼脏水就是因为她们接受不了自己,她们是黄脸婆,也想让你变成黄脸婆,她们嫉妒你。”火苗耐心地解释道,眼里不乏对那些说长道短妇人的不屑。
晓梅顿时露出委屈的神色,微微蹙眉,浅浅地低下头说:“娘,虽然她们不会当着我的面说,可以我也知道村子里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们说我没有个姑娘家的样子,说我放荡,还说我结婚了也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姑娘。娘,虽然你告诉我,让我不要在意他们,但是我还是觉得很委屈。”
火苗拍拍女儿的肩膀,毕竟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能受得住村子里那些妇人的酸言酸语,温柔地安慰道:“晓梅,你不要听她们胡说八道,那些妇人闲得发慌,就喜欢在背后编排你。晓梅,她们都是外人,她们说什么不重要,我是你的娘,我不会害你的。那些妇人自己过得像条狗一样,就觉得所有的女人都要过那样下贱的日子,她们的脑子里还是几千年前的那些酸臭思想,晓梅,很多人说的不一定是对的。”
“娘,那你说我做的没错对吧?”晓梅眼眶微红,扭过头望着火苗,半信半疑地问。
火苗双手温柔地捧着晓梅的脸蛋,宛如捧着一颗举世无双的夜明珠,坚定地看着晓梅说:“你没错,我的女儿当然没错。你知道你让我最骄傲的是什么吗?你长得比我年轻的时候还更漂亮。娘年轻的时候,因为长得好看,总是被你外婆骂,说一个女孩子不要总是在人面前出风头,那个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心里说不完的委屈,后来我才渐渐明白,长得漂亮不是错,反而是上天的恩赐。”
“娘,我嫁过去会不会被婆家嫌弃?我害怕,我还小,不想这么早就做别人家的媳妇。”晓梅的泪水渐渐没过眼眶,皱着可怜巴巴的小嘴说道。
“晓梅,你要记住,你不要去管别人,你就管好自己,你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就算你嫁过去了,你也还是我的女儿,你在自己家里什么样子,去那里就什么样子。我也知道,明精他娘就是一个老古板,她要是对你挑三拣四,你直接和她说道就是。你嫁到那边去了,娘肯定不能时时看顾你,但是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和我说,我肯定给你讨回公道。”妇人的声音逐渐有力。
“娘,那样别人会说我没家教,那你不会难过吗?”晓梅苦笑着问。
“娘才不在乎别人说我没教好女儿,我的女儿事最漂亮的,也是最好的,她们就是嫉妒我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再说,你是什么样子我知道,哪里需要别人来告诉我?”这些话听得晓梅心里暖暖的。
“娘,那我去他们家,要不要勤快些?”晓梅擦去眼角淡淡的泪痕。
“明精他娘不是能干吗?你就让她干,有些人就是喜欢把什么事都包在自己身上,就为了能从别人口中听到谁谁谁很能干又很勤快。能偷懒你就尽量偷懒,反正她还年轻,要是等她老了,她就帮不上你们什么了。”火苗顿时降低了声量,似乎在完成一场密谋一般。
火苗走到晓梅身侧,牵起她的手,满眼欢喜地说:“我家女儿就是漂亮,以后也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娘不希望你当别人嘴里的好媳妇,就希望你能做漂漂亮亮的自己。”
牟生背着手走进来,笑着问道:“你们娘俩说什么悄悄话呢?有什么话就赶紧说,以后要想再说可就难咯。”他走到晓梅另一边,“晓梅,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别人的媳妇了,要懂事一点,手脚勤快些,要听自家男人的话,不然可就要被自己男人和婆家嫌弃了。千万不要让我听到别人说你在婆家怎么不听话,我可是要面子的。”牟生拿出一副父亲的姿态,傲慢地说。
火苗的脸色越来越凶,她“刷”地一声站起来,指着牟生说道:“你懂什么?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一边呆着去。难道你想自己的女儿去婆家受那些窝囊气吗?”
“这话说的,去别人家做媳妇怎么可能不受委屈,我看就是我太惯着你了,才让你把晓梅养得这么不体面,天天和村子里的几个男人混在一堆,你还嫌村子里那些人说得不够难听吗?要我说,等嫁人了,再也不要和那些男人有联系,妇人就要守妇道。”牟生愤愤地说。
“我们女人也是人,凭什么要嫁到别人家去累死累活地做事,还不受待见?再说了,是你惯着我吗?是你自己没本事管住我。晓梅和同村的几个年轻人在一块玩有什么关系?村子里的人说那些有的没的,那是他们自己嘴臭,要我说,就应该每个人狠狠地扇上一巴掌,而不是像你一样在家指责自己女儿。再说了,嫁人又怎么了?做别人家媳妇就不是人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你管不着。”火苗的话像落在水池的雨点一般,噼噼啪啪地从嘴里吐出来。
“你看看你,有你这样的娘才教出她这样的女儿,我看怪不得晓梅,就应该怪你这个为娘的不教好。你还好意思,你知道村子里的人在背后是怎么说你的吗?说你好吃懒做,说你没有妇人的样子,说你像个老鸨,把女儿糟蹋成那副鬼样子,说她教着自己的女儿在外面到处勾引男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娶了你,害得我也被人在背后嚼舌根,你让我一个大男人的面子往哪搁?”牟生指着火苗地鼻子说道。
这可把火苗惹急了,凶狠地瞪着牟生说:“廖牟生,你敢指着我的鼻子说话?是不是又想打架了?你觉得我会怕你吗?把我惹急了,大不了一刀砍死你。还说我怎么让你没面子,明明自己是个窝囊废,还嫌弃起我了?你有本事让那些人来我跟前说说,我倒要看看她们在我面前敢不敢开嘴,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的都是些怂货。”
牟生眼里渐渐生出恐惧,慌慌张张地收回自己的手指,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怯怯地说:“谁会当着你的面讲?这些话也上不了台面。今天是女儿结婚地好日子,我懒得和你这个不讲理的婆娘吵架。”说罢,他畏畏缩缩地跑出去了。
火苗恶狠狠地盯着牟生的几个背影,又转过眸子,眼里的狠戾顿时消解,无奈地叹口气说:“晓梅,你不要听你爹胡说八道。你看看娘,嫁给这样的男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不要听你爹说的那些屁话,还有那些说男人是女人的天、是女人的地,全都是狗屁,我们女人也是人,凭什么要听他们男人的?你记住,千万不要被男人牵着鼻子走。”
“娘,我知道了。”晓梅点点头说。
火苗嘴角一紧,神色严肃地说:“晓梅,还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这才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娘,你的心得向着我们。你要明白,要是你在婆家受欺负了,能帮你讨回公道的只有你娘家的这些人,所以,你要对我们好,对弟弟妹妹好,他们才会帮你撑腰。”
晓梅乖巧地点点头说:“娘,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弟弟妹妹和我血浓于水,我自然是要向着我们家里人。”
火苗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才是娘的好女儿。”她又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把嘴巴凑过去,晓梅也默契地把耳朵送过来,“娘告诉你一个秘密,年轻的时候有很多男人喜欢你娘我,那时候村子里的人也说我勾引别人,我才懒得理他们,自己得到好处就是,那些男人可听我的话了,收谷子的时候,他们抢着帮我家收,还偷偷地给我家送粮食,其实这的没什么,是他们自愿给的,我有没有强迫他们,更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情。所以我说漂亮是上天的赏赐,它能带给你很多东西,但是它绝对不是万能的,所以我们要会利用自己的漂亮,让它变成有用的,千万不要浪费它。”
晓梅听着脸红红的,宛如一个大红苹果,她害羞地点点头说:“娘,你别说这些话,多不好意思啊。”
“这又怎么会不好意思呢?那些男人愿意跟在你屁股后面,不就是因为你漂亮吗?你愿意让他们跟在你后面,不就是因为他们会给你带来好处吗?这是实话,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虽然不中听。”火苗大大方方地说。
“娘,我知道了。”晓梅弯下眉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着。
“明精看上去还算是个有本事的人,当初确实是因为家里穷,所以才早早地把你许给他,那也是他们家来找我们家说,还不就是因为听说你长得好看呗。以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就看你自己了,要是明精实在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再换个男人也是可以的。”火苗轻描淡写地说。
晓梅不解地问:“娘,那你晚上要和爹分开?”
“年轻的时候想不通,觉得既然已经嫁人了,就要安分下来,这凑合凑合就过来半辈子了。不过你那个窝囊爹,还算听我的话,要不然我早把他踹了,再说了,我现在都一大把年纪了,谁还看得上我一个老婆娘?”火苗自嘲道。
晓梅嫣然一笑,窗外吹起的一阵春风带来了缕缕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