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明薄，你来了？你大伯快闭眼的时候还说到你。你大伯他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九女走过来，拉着明薄的双臂哭诉道。
“大娘，你要节哀啊，注意身体。”明薄扶着九女的手臂安慰道。
“还是你有心，专门来见他最后一面，他在房间里，你去看看。”九女指着旁边的房间说道。
其实明薄也心有恐惧，他往房间里瞟了一眼，赶紧走开。“大娘，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说罢，明薄赶紧走出米朱家。
巧芊默默地跟在明薄旁边不敢吭声，“巧芊，米朱大伯太吓人了。这得了肝癌的人就是这样，鼻子会出血，嘴巴乌黑，真是吓死人了。”明薄依旧心有余悸。
巧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依旧静静地跟在明薄旁边。
不知不觉，一个人的离去已经淹没在消逝的时间里。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温柔，似乎不舍得让寒冷侵袭人们。
“爸，妈，我打算今年过年订婚。”巧敏刚把行李放在门后，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这可把明精夫妻两人高兴坏了，他们虽然嘴上不敢催，可是心里着急，终于等到巧敏的喜事，他们两人眼角的鱼尾纹都沾沾自喜。
“巧敏，你终于打算成家了？还是那个姑娘吗？她答应你了？那咱们赶紧安排了日子，我们男方父母去女方家见一面？”晓梅兴致勃勃地问道。
“娘，你这话说的，当然是那个姑娘，我都说了，就算要结婚，我也只愿意娶她。她今年终于松口了，愿意和我订婚。你们不要着急，等我先去颜颜家见她的父母，和他们商量好。”巧敏难掩不耐烦地说。
“当然了，你得先去颜颜家和她父母商量。娘之前见过这个女孩子，长得确实不错，皮肤白，大眼睛，长头发，真是漂亮。”晓梅心里暗暗想着：娶了个这样体面的儿媳妇，我脸上也有光。
“也好，巧敏，你先去和女方家商量一下。幸好爹娘这几年身边也存到一些钱，这结婚少不了房子，我们乡下这房子太旧了，既然你们打算订婚，那我帮你们去县城买一套房子当新房。还有，这姑娘彩礼要多少？”除了欢喜之外，明精更多的是忧愁。毕竟结婚对于男方来说，可是一桩烧钱的大事。按照行情，彩礼少说也得十五六万，再加上县城买套房子，差不多先付首付十多万，再加上办酒席三四万，这一下子就是二三十万，大部分的家庭要拿出前半辈子所有的积蓄才能娶到一个儿媳妇。
巧敏不屑地说道：“谁想要在县城里买房子？我们都想好了，我和颜颜都在广州工作，以后应该也在那边发展，所以我们打算在广州买套房子。彩礼钱，之前颜颜也和我提了一嘴，她父母的意思是取个吉利的数字，十六万六，五金也不能少。我打算明天去她父母家，把这事定下来，然后咱们带颜颜去买金子，双方父母尽快见面，然后选个好日子办订婚宴。”巧敏只需要把事情安排好，丝毫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去广州买房？广州的房价很高吧？”明精努力抑制内心的震惊，以免自己看上去很没见过世面。紧随而来的是恐惧，他清楚巧敏的性子，一旦他决定的事情，是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也还行吧，首付得二十万，其他的可以按揭慢慢还。”巧敏突然又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爹，娘，这事得靠你们帮我，我手头上只有两三万，首付得将近二十万，剩余的钱你们要想办法帮我解决。”
“巧敏，你为什么偏偏要在广州那边买房？我和你爹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钱？我们攒了半辈子，也是有三十来万，彩礼十六万六，五金总得花了两三万，办酒席两三万，本来想着还能勉强拿出七八万给你付在县城买房子的首付，你现在和我们说要去广州买房，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要不然你们再缓一缓吧？等过几年再买？”一听到巧敏要在广州买房，晓梅的眼皮子跳个不停，前几十年小心翼翼地过日子，才保证这些年没过上一天欠钱的日子。现在晓梅两口子都五十多岁的年纪，实在经不起欠债的压力。
巧敏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行，娘，广州的房价涨得很快，如果现在不买，等过几年房价就更高了。再说了，颜颜她说，要想订婚，就必须在广州买房。”巧敏无奈地低下头。
明精想说什么，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明精低下头，苦笑着，好似在嘲笑自己一般，轻轻地说：“巧敏，我和你娘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既然你想在广州买房子，那你就去买吧。”
即便是掏尽心血，也换不来孩子的一句感谢，他知道觉得理所当然，便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来自父母的馈赠。“爹，我已经看好了一套房子，那我先定下来，你把钱打到我的卡上。”巧敏轻描淡写地说着。
一家三口人坐在一块，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能说，巧敏不耐烦地把右脚腕夹在膝盖上。差点就以为他性子一向冷淡，哪知道原来巧敏也可以这般热情俏皮。
“伯父，伯母，我来帮你们一块做饭。”巧敏抓起放在椅子靠背上的围裙，系在自己的腰间，“你们辛苦了，做了这么大一桌子菜，看着都香。”
明精一个人不知所措地坐在沙发上，他左瞧瞧右看看，双手握成拳头不停地里外翻转着。晓梅也凑到厨房门口，瞧着巧敏勤快的模样，既心酸又失落，巧敏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不进厨房，甚至都得他心情好才能勉强给晓梅赏一个好脸色，她以为巧敏天生性子冷，没想到他也可以这般洋溢热情。
“巧敏，你不用来帮忙，在沙发上坐着，陪你爸爸妈妈说会话，菜等一下就煮好了。”轻颜的母亲探着头喊道，“颜颜，你洗些水果给巧敏的爸爸妈妈吃。”
“好嘞，娘，我来了。”轻颜大声附和道。
轻颜端着果篮走过来，巧敏赶紧凑到她身旁，附在耳边说道：“颜颜，你穿这么点衣服，不要着凉了。”他抢过轻颜手中的果篮，“你不要沾冷水，我来洗，洗好了你拿出去就好了。”
巧敏把果篮里的水果随便冲了一下，递给轻颜，叮嘱道：“颜颜，你再加一件外套，这天气凉。这厨房里有油烟味，你快出去吧。”
这样温柔体贴的一面，巧敏的父母从来没见过，明精失望地叹了口气，心想着：这儿子真是白养了，这几十年，算是帮别人养了孩子。我和他娘小小心心地伺候了他二十多年，他倒是把别人的父母伺候得妥帖。
晓梅虽然心有不悦，脸上依旧笑意盈盈地说：“亲家和亲家母真能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又能煮一手好菜，又养出颜颜这么好的女儿，真是厉害。”她瞧见轻颜略显羞涩地把水果端出来，晓梅赶紧跑上去接过果篮，满眼温柔地盯着轻颜，轻轻地抚摸轻颜的手臂，“真是个好姑娘，我家巧敏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阿姨，来，坐在沙发上吃些水果。”不知道为什么，轻颜心里浅浅地生出一丝嫌弃。晓梅那只粗糙褐黄色的手，指甲缝里堵着泥土，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金戒指，戒指的花纹中藏着污垢，就连属于黄金的闪亮耀眼都黯淡无光。轻颜微微地侧过身避开晓梅的手。
这微笑的动作怎么能逃过晓梅的眼睛，脸上的笑意顿时沉了几分，她强撑着上扬的嘴角说：“好，好，我们一块去吃水果。”
晓梅低声下气地收回手，握成拳头藏在自己身后，小心翼翼地跟在轻颜身后。轻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对明精招呼道：“叔叔，你吃点水果。”
明精木讷地点点头说道：“好啊，麻烦你了。”他紧着眉头看向身后的晓梅，“你走来走去做什么？老老实实坐着就是。”
晓梅可不是能闲着的性子，她白了明精一眼，不甘示弱地回答道：“你懂什么？像个木头一样坐在那。”她还是不解气，又没好气地说，“你管我做什么？我想去哪就去哪。”
厨房里的巧敏听到外面的父母刺耳的对话，他羞红了脸，冲轻颜的父母笑了笑，似乎在赔罪一般，似乎父母的两句话就把他钉在耻辱柱上一般。他冲了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撑着假笑走出来，明精夫妻俩看见巧敏，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站起来围在巧敏身边，心疼地看着他红红的手。
晓梅抓着巧敏的手腕说：“敏敏，你的手都冻红了，要不然娘帮你做吧？”
巧敏一把将晓梅的手甩开，又心虚地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轻颜，他顿时换了副脸色，柔声说道：“颜颜，你去房间里加一件衣服吧，身上的衣服太薄了。”轻颜点点头，走进房间里。
巧敏顿时阴着脸，瞪着明精两个人，小声地指责道：“爹，娘，你们好好说话，不要说那些粗话，一听就知道你们俩没文化，还粗鲁。你们要是不会说话，干脆不要说，这不是给我丢人吗？”
晓梅满心愧疚地说道：“巧敏，都是我和你爹嘴笨，我们不说了，你别生我们的气好不好？”她踮起脚尖，仰着头低声下气地说。
“娘，你也不要走来走去，你就像爹一样坐在沙发上，吃吃水果，也不要乱说话。这不是在自己家里，这是颜颜家，你左看看右瞧瞧，像做贼一样。”巧敏依旧气冲冲地说。
“你去吧，去帮你的老丈人做饭，不用管我们，我们知道该怎么做，放心吧，不会给你丢人。”明精冷笑着，赌气地说道。其实明精暗暗生闷气，可他不敢奢望巧敏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自己。他失望，不仅仅是对巧敏失望，更是对自己失望。
“爹，你管着我娘，不要让我娘到处乱走，乱说话。”巧敏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不等明精的回答，巧敏转身走进厨房里。
“伯父，伯母，我来帮你们。”这样亲昵的话，在明精听来尤其讽刺，他探着头瞧着厨房里有说有笑的三个人，巧敏努力地活跃气氛。
晓梅身子往下一塌，歪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说：“这做人有什么意思？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了，指望着等孩子大了能照顾我们，哪知道他上赶着去伺候别人的父母。”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小心被巧敏听见了。要是让他听到了，少不了又要训你一顿。”明精双臂叠在胸前，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沙发后背上，“我们这个儿子，太精明了，什么东西都算得清清楚楚，看样子要把我们两个人吃干抹净才罢休。”
晓梅时不时地往厨房里探头，依旧嘟囔着说道：“在家里，我从来都舍不得这种天气让他的手下水，可是在他老丈人家，他自己上赶着要帮忙做饭。”她扭过头，拍了拍明精的手臂，“你刚刚看到没有？儿子的手都冻红了。”她又扭过头看着巧敏忙忙碌碌的背影，“唉，我怎么看着，他们三个才像一家人？”
明精烦躁地说：“你就不能消停点吗？不要再说了，巧敏刚刚不是说了吗？不要多说话，把嘴巴闭上。你呀，就是这张嘴不好，总是闲不下来，有一句老话叫祸从口出，你长点心吧。要是你说错了哪句话把儿子的婚事搅黄了，巧敏肯定会恨你一辈子。”
“我自己心里有数，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你不要以为世界上就你最聪明，其他人都是糊涂蛋，我告诉你，我脑子比你好用多了。再说了，我小声地说，他们在厨房里又听不见。”晓梅压低声音，不悦地说道。
“行，就你脑瓜子最厉害，我不说你了，行了吧？”明精把叠在胸前的手臂散开，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天空，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说：“生这样一个儿子有什么意思？我还能指望老了他会养我这个老头子吗？要是他在外地买了房子，怕是过年都不会回家。等我老了，怕是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