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即便明薄大公无私地为了自己的村子,村里没有一个人念他的好。他也渐渐认识到这个残忍的真相,于是产生念头想卸下身上的职务。
可眼下最让他发愁的事就是明精的那件事,他已经打通关系把贫困户的指标给了明精,可是最让人胆战心惊的是担心有人捅出这件事。有时候,那些潜在的小威胁比大危险更可怕。事情完成了,明薄的心陷入了无端的怀疑和担忧,一方面,明精这几天要做大手术,这个手术风险很大,有可能上了手术台下不来。另一方面,总是害怕东窗事发的那一天。一向正直的人偶尔做了一件错事,都好像天塌了一般。
晚上,明薄依旧迟迟睡不着,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门,在客厅里拿了一支烟,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他扣动打火机,升出一团火焰,把烟头凑到火上,眯着眼睛吸了口烟,打开窗户,由着凉风吹进来。明薄把灰屑磕在窗台上,仅仅一阵风,灰屑存在的痕迹都被擦得一干二净,就像人一样,几百年后,就像没来过世间一般。
楼下有一辆小汽车驶进来,那一道由小到大,由深至浅的车灯在夜色中格外扎眼,每个人要想活着都不容易。明薄心中不停地担忧着,思绪随着白烟飘起:我帮大哥搞灯下黑,对不对?确实是不行的,我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可是我也实在没办法。只能盼着这事不会被捅到镇上的领导那里,要是捅开了,那我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唉,人还是不能做亏心事,一旦做了亏心事,眼皮子总是没由头地跳着,心里总是抚不平的担忧。
白烟从明薄的鼻子里探出头,再次低头,已经找不到刚刚的那辆车子。他把夹在手指上的烟咬在嘴里,被烟熏得生疼的眼睛微微眯着,吸了一口,缓缓地张开嘴巴,放任着白烟自己跑出去。眼见着火星子已经跑到烟嘴,明薄最后猛吸了一口,烟头上的火星子似乎活过来了一般,一只只的眼睛炽热地盯着明薄,火星子最光亮的时候,也是它走向灭亡的时候。顿时,火星子渐渐落下去,明薄觉得手指发烫,他颓丧地看了眼手指中的烟,往窗外一丢。紧接着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毫不犹豫地咬在嘴里,拿出打火机,点燃。
只有把头脑躲藏在白烟中,那膨胀的大脑才能有片刻歇息。一个个思绪的碎片毫无阻碍地闯进明薄的大脑里,把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挤压得更厚重。现在,明薄时不时地犯头疼,脑袋上的白发越发地肆意猖狂。明薄很想把这些头绪赶出去,可是却又纵容着它们生长。
明薄无数次地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可是无济于事,于是他想着用更猛烈一些的法子,重重地捶自己的脑袋,依旧不管用,他放弃了,由着他们占据着自己的大脑,甚至左右自己的灵魂。
想着想着,明薄一直把香烟夹在手上,还没吸上一口。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一边看着窗外死寂的黑,一边把烟送到嘴里。张开的手掌,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手心轻轻地触到嘴边,整个手掌都覆上去。他想大哭一场,可是身为男人,家里的顶梁柱,他没有哭的资格,哪怕在深夜里,哪怕也许无人知道的角落里。
明薄抿着嘴唇,一口凉凉的呼吸流过身体,又冷冷地挤出来,他望着外面凉如水的夜色,瞧着头顶上那轮明黄色的月亮,月亮的光明格外耀眼,甚至压得他睁不开眼睛。
突然,明薄身上披着一件棉衣,他微微侧过身,看着肩膀处的衣服,伸眉走到另一侧,明薄转过头,第一反应不是温暖,而是心虚,他不想让任何人直视他的狼狈,即便这个人是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妻子也不行。
“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被我吵醒了?”明薄率先开口说道,他又故作轻松地解释,“哦,我刚刚烟瘾犯了,实在憋不住,就想着起来抽几根,你先去睡吧,等我抽完这根,就进来睡觉。”明薄想赶走胜眉,不愿让胜眉瞧见他强撑着的精气神。
“没事,我等你一块进去睡。”胜眉温柔地回答道,她转过头,心疼地盯着明薄那张瘦削的侧脸,“明薄,你是不是又睡不着?不要再想那些烦心事,总会过去的。我知道你身上压力大,可是这烟不是好东西,对身体不好,还是控制着少抽几根。”
明薄也逐渐卸下伪装,缓缓了吐了口气说:“睡不着啊,满脑子都在想事情。如果大哥那件事被人告到镇上去了,那我就完蛋了。”他心存侥幸地安慰自己,“不过应该不会有这样的人吧?说句实在话,自从我当了这个村长,给我们村子里谋了很多福利,应该不会有人做这种事吧?”
胜眉低下头,心里暗想着:村子里多的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你对他们再好,他们觉得你应该的,要是你损害了他们一点点利益,他们就会怀恨在心。所以说,做好人,没意思。胜眉不忍心把这些话说出口,她只能静静地说道:“别想了,反正那些事还没发生,等事情发生了,咱们再愁。其实就算被人捅出去了,大不了就做个检讨,再严重些,要你下岗也行,这个破村长谁爱当就给谁当。”
明薄抬起头,手肘抵在窗台上,用掌心托着下巴,盯着外面的一片漆黑,往远处一看,似乎黑夜中隐隐约约藏着一轮红日,那一道道微微的红光刺透乌云,有一种生命力在跳动。
“明薄,走吧,眼看着就天亮了,我们赶紧进房间睡觉,明天早上一醒来,又要开始忙活。”胜眉拽了拽明薄的手臂。
明薄依旧纹丝不动,他垂下脑袋,苦笑着摇摇头说:“算了,反正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睡不着觉,心里头也烦,还是站在这吹吹风舒服。”
“走吧?进房间睡觉,这几天,你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眼睛里全部都是红血丝。”胜眉好似哀求得哭诉着。
明薄犹豫了会,点点头说:“算了,走吧,我们去睡觉吧。”明薄不愿意让胜眉担心,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吃了十几年苦的妻子,明薄心里隐隐地发苦,眼底闪着愧疚的泪花。
果然不出所料,怕什么就来什么。那件事被捅出去了,得到消息的那一刹那,明薄在脑子里思索,到底得罪了谁?到底是哪个眼红的人把事情捅出去了。是和自己不和的大越?还是那个火婴?下一秒,他觉得又感到片刻的轻松,至少不用再陷入提心吊胆的害怕和无限的怀疑中。可是一股悲伤和痛苦又气势汹汹得吻上来,他在等处分,面临的将是怎样的惩罚?
镇里一个领导的电话打过来,明薄立马屁颠屁颠地开车跑过去找他。足足谈了两个小时,明薄垂头丧气地走回家,把手里拿着的薄外套往沙发上一丢,沙发上突然被一团死气砸出了一个大窝,明薄瘫软地坐在沙发上,双腿岔开,双手摆开放在身侧,脑袋往后落在沙发靠背上。
明薄一进门,家里的气压都不自觉地落了下来。他用右手揉着太阳穴,力道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不耐烦,眯着眼睛,良久,慢慢地睁开眼睛,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打量着白白的天花板,思绪静止着,那颗心死沉着,屋子里的一切动静都从明薄的耳朵旁绕过。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胜眉紧张地跑过来,凑到明薄身边坐下。
明薄摇摇头,伸眉也就不再继续问,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那件事被人捅出去了,刚刚领导找我谈话了。”
胜眉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既然在意料之中,胜眉的表现格外平静。她点点头,轻笑着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我早就觉得纸包不住火,迟早的事。”
明薄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有一个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谁把这个事说出去的?他烦躁地问:“到底哪个不长眼的把事情说出去了?我实在想不出是谁说的。”他低着头,眼睛时不时地眨巴着,脑子里不停地思考这个问题。
“谁都有可能。”胜眉直截了当地说,明薄总觉得世界上的人都和他一样实在善良,可是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不愿意看着别人好,特别是明薄当了个芝麻小官,把自己的一举一动暴露在村里人面前,嘴巴不把关,什么事都往外说。“老话不是说吗?知人知面不知心,很多人,你看他表面上笑嘻嘻地,背地里不知道想着什么损招坑害你。你呀,都已经活了这四十多年,碰到了那么多烂人,吃了那么多亏,怎么还不会长记性?做人要圆滑一些,不要总是老实巴交的。”这样的话,胜眉都不记得她和明薄说了多少遍,可是明薄从来不往心里记。
明薄把胜眉的话当耳旁风,他依旧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到底是谁?”他灵光一现,扭过头盯着胜眉问,“你说好不好是火婴?她那个老婆子,心思歹毒,之前她也想找我要一个贫困户的指标,可是她条件不符合,我没给她,你说,她心里是不是记恨我?”
胜眉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下头说:“有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她,我不知道。现在不要管是谁把事情拱出去的,目前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你要承担怎样的责任?”
“领导跟我说,我确实犯了错误,搞不好是要下岗的,但是他能担保我不用下岗,但是要受些处分。还有,就是让我去打点关系,争取让其他领导也把事情压下来。”明薄的声音就像是飘在空中一般。
“要我说,干脆下岗算了,当这个村长,没意思。你说这几年在村子里,一分钱都赚不到,还要自己贴腰包,去补贴村里的烂窟窿。你可真是无私啊。”说到“无私”两个字时,胜眉情不自禁地咬牙切齿,“我知道你这个人,总是觉得要做好人,但是你要知道,你身后还有一个家,还有两个孩子等着你养,你再这样混下去,我们一家人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人家都想着怎么把外面的钱往自己口袋里装,你倒好,就想着怎么把自己的钱往外面倒。”胜眉叹着气,摇摇头。
“你别说了,我自己心里有数,就算要下岗,也不能这个时候下岗,不然别人会怎么看我?他们肯定觉得是因为我犯了错误才被下岗的。”明薄垂着脑袋,拧紧眉头,轻微地摇晃着脑袋。
“你这个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看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难道那些好名声能喂饱肚子吗?你能不能实在点?我们首要的任务是能活下去。”对于明薄这样的性子,胜眉既觉得他可悲又可恨,大抵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明薄一直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他一直在逃避。也不是说他心底仍然相信人本身的善行,而是因为他没有勇气,或者说已经丧气了反抗的勇气。“你别说了,听着我头疼。”明薄不耐烦地吼着。
“明薄,你不能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咱们一大家子人还得活下去。”胜眉无奈地摇摇头叹气,“算了,反正我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其实这些道理你都懂,但是你就是不愿意改。”
“你怎么岔开我的话?我在和你说另一件事,到底是谁把这件事说出去的?”明薄狼狈地想着把话题拉回来,他不想一遍又一遍地被胜眉数落,也想逃避。他抬起头,恰好对上胜眉幽怨的目光,只能再一次心虚地低下头,暗暗地冲自己恼火,语气缓和了些,“算了,我们不说这事,省得又吵架。”
“明薄,你想知道谁举报了你,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退一步讲,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找人把他打一顿?现在首要的问题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还有一个事实,这几年,你太狂傲了,得罪了很多人,你自己要当心。”胜眉语重心长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