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方零夫妻俩把明薄一家送到楼下，一走出楼梯口，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胜眉把包抬高，放在前额。明薄抱着熟睡的巧翱，巧芊也稀里糊涂地跟在爸爸妈妈身后。
“大哥，我们先回去了，你们进去吧，这外面日头太大了。”明薄说。
“不再坐一会吗？这么着急回去？你刚刚喝了几杯，能开车吗？”方零关心道。
“没事，就那几口酒，没什么事。这大中午的，应该没什么交警。我们也该回家去，这两个孩子困了，要回家睡觉。”明薄笑着说道。
“那你们去吧，开车慢点。”
胜眉也礼貌地笑着说：“大哥，那我们先走了。”她转头看向方夫人，“大嫂，今天你受累了。”
“没事，我还盼着你下次再来我家吃饭。你们注意安全。”方夫人依依不舍地说。
胜眉从明薄肩上抱过巧翱，明薄大步走到车旁，钻进车子，一坐下去，屁股就像快烤熟了一般，他赶紧打开车内空调和车窗。
胜眉抱着巧翱坐进车子里，巧芊迷迷糊糊地打开车门，爬进车后排。明薄拧开一瓶水，仰着头，一口灌了半瓶矿泉水，胜眉心疼地盯着明薄问：“你要不要歇会再回去？我看你眼睛确实红血丝，看着很疲惫，而且刚刚又喝了点酒，不能开车就别勉强了，咱们把车停在树底下，歇会再回去。”
“可是不回家我们能去哪？这大夏天的，就算有空调，呆在车子里也像蒸包子一样。而且树底下都停满了车，哪有位置给我们放？”明薄无奈地说，“我们是乡下人，偏偏要钻进县城里做什么？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像丧家之犬一样。”
看着外面大街上陌生的面孔，还有一条条的街道却不知道该往哪去，胜眉也觉得心酸和狼狈。“所以我想，咱们得早点把房子租下来，要不然等巧芊开学了，咱们都没个落脚的地方。我之前也看了几个房子，这几年，很多人涌到县城里，房子的租金一点点在涨，靠近学校的区域，连房子都租不到。而且有些房子，环境太差了，租金还不便宜。”一个一个的问题都来势汹汹，胜眉的脑子里也乱成一锅粥。
“你就是爱折腾，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县城做什么？在农村里多好，一抬头都是熟人，和谁都说的上几句话。”一踏进陌生的地方，就能察觉故乡的可爱，也能认清对家乡的款款深情。
“你又来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我不是说了很多遍吗？都是为了孩子读书。到了一个新地方，一开始肯定会感到陌生不适应，过段时间不就慢慢习惯了？”胜眉简直就是两头受气，孩子埋怨她，明薄又不理解她。
明薄眯着眼睛，脑袋往后倒，靠在车子坐垫枕头上，用大拇指和食指按揉两边的太阳穴。胜眉叹了口气，心疼地说：“要不然咱们找个空地，把车子停在那，你睡会？”
明薄扭头看向后座的巧芊，眼里带着几分愧疚，柔声问道：“巧芊，咱们现在就回家？还是休息会再回家？”
“现在就回家，我好困，想回家睡觉，而且车子里好热。”巧芊委屈地嘟囔着。
胜眉带着些许埋怨看向巧芊，明薄抖擞精神，睁大眼睛看着前方，清了清嗓子说：“好，那爸爸听你的，现在就回家。爸爸也想早点回家，这里不好，每个人都冷冰冰的，这里不是家。咱们赶紧回家。”
胜眉怀里的巧翱被热醒了，他委屈地带着哭腔说：“妈妈，我们怎么还会回家？我好热，我们快回家睡觉。”
“翱仔，爸爸现在就开车回家好不好？”明薄轻声得说，似乎怕吓着清梦中的巧翱。
“好，爸爸，我们快点回家。”巧翱半睡半醒得嘟囔着。
明薄启动车子，时不时地打哈欠，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在车子摸索着什么东西。他疲倦地看着前方，又时不时低下头。胜眉忧心忡忡地盯着他问：“明薄，你在找什么？这在开车，得看着前面的路。”她小心翼翼地说着，语气中不敢藏着一丝不满。
“我找一下烟，现在正在困头上，特别想睡觉，一边开车，一边都在打瞌睡。我得抽一支，醒醒神。”路边突然有辆三轮车蹿出来，明薄踩了一下急刹车，一车人都往前面倒。
“你用心开车，我来帮你找。”胜眉左手抱着巧翱，右手还得越过巧翱在车子驾驶和副驾驶中间的空间翻找着，不免抱怨着，“你这里怎么放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明薄催促道：“找到了没有？应该在这，我上车之后就把烟丢在这个位置。”
终于在毛巾下面找到了被压扁的烟盒，她抽出一根，明薄接过咬在嘴里，摸了摸口袋，疑惑地说：“我的打火机怎么不见了？我明明记得放在口袋里？”
“在这里。”胜眉苦笑着从那一堆东西里翻出打火机，明薄憨憨地笑着接过打火机，他瞄准一条直路，手肘压在方向盘上，然后一只手扣动打火机，一只手半包围着火，先盯一眼前面，迅速低下头把烟送到火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明薄沾沾自喜地笑着，猛吸了口烟，眼睛被熏得微微眯着，打火机功成身退，被明薄往旁边一丢。
明薄用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打开窗户，夹着烟把小手臂伸到窗外，用大拇指弹一下烟头，“舒服啊，这下清醒多了。”明薄嘴里吐出口白烟。
“等一下到了家里好好睡一觉，你眼睛里全是血丝，昨天又打麻将到很晚才回来吧？我昨天睡着了，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没多晚，差不多就十二点吧。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做梦，睡得不安稳。”明薄把烟头往外一丢，用手重重地拍了几下脖子。
“知道今天有事，昨天晚上还打麻将到那么晚？你真是不会计划自己的事。这段时间，哪里可以见到你的人？白天，白天打麻将，晚上，晚上还要继续打。你这样消耗自己的身子，等年纪上来了，有你后悔的。”胜眉念叨着，她一直认认真真地盯着车前方，比起开车的明薄还更紧张。
“你就不要啰嗦了，你们女人就是爱唠唠叨叨的，前段时间我带人在外面干了几个月的活，好不容易回来了，让我摸几天麻将，怎么不行了？难道想让我像牛一样，不停地干吗？”明薄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还不知道你，你不就是怕我输钱吗？你要是知道我打麻将赚了，脸色又好看一点，要是我输了，你就摆着张臭脸，好像我欠你钱一样。”
胜眉心中有很多委屈，只能咬着牙自己咽下去。她已经不是小孩子，能躲在父母怀里撒娇，又没个知心的挚友，愿意让她把心里的苦楚和盘托出。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亲人。
“明薄，我还不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就是体谅你做事累，所以想让你在家好好休息。你说我不让你打麻将，是怕你输钱。确实，谁不怕输钱？你觉得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在麻将桌上倒干净，值得吗？而且不是我说你，你打麻将，赢的少输的多。而且你有时候像猪一样，就像那次过年的时候，你才打了两三个小时的麻将，就输了几千块，把身上的钱输光了，还从保险柜里拿钱去赌。我真的……”胜眉突然停住了嘴，每次想起这些事，胜眉总能滔滔不绝地说，可是她怕再说下去，明薄的脾气上来了。
明薄郁闷地望着窗外，他也不愿意和胜眉继续争辩，自言自语地说着：“刚刚来了一阵风，真舒服。”
“对了，巧芊转学的事，大哥怎么说？行得通吗？”
“他没明说，应该可以吧。大哥还和我提了件事，他说政府有个工程，拉我和另一个人一起入伙，差不多要先把六十万放进去，一个人差不多要那二十万出来。大哥说他这几年身体不好，手头紧，所以想让我先帮他垫着这二十万。”明薄带着几分愁容地说着，别说四十万，就是拿出二十万对明薄来说都够呛。
胜眉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盯着明薄问：“然后你是怎么说的？你答应了？”胜眉简直不敢听明薄的答案。
明薄点点头，缓缓地说：“我没法拒绝，毕竟咱们还得求他帮忙。而且大哥他对我们还不错，我也不好意思拒绝。这做人得懂得感恩。”
明薄原本以为胜眉又会歇斯底里地臭骂他一顿，这次胜眉的反应异常平静，冷笑着说：“明薄，你还像三岁小孩一样。你以为这个方老板是什么有情义的人吗？照我看，他这个人很势利，你现在对他有利用价值，所以他对你表现得很亲切，要是有一天，他对你没所图，他就会一脚把你踢开。”
“你这人，怎么总是把人想得那么坏？照你的意思，这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都是坏人，都不值得信任，那以后咱们做生意都不要和别人合作？”明薄冲动地吼着。
“你都活了这三十多年了，还把世界上的人分成好人和坏人。我并不是觉得所有人都是坏人，但是不可否认，所有人都是自私的，他们做的一切多多少少都是为了自己。咱们做生意肯定不能一个人唱独角戏，必须得和别人合作，可是我还是那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无，防人之心不可有。你觉得方老板这人是好人，无非就是因为他表面上看着和你亲近，人家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动脑子想想，方零和他老婆两个人，真的像我们表面上的看起来你们恩爱吗？我在厨房里帮忙的时候，他老婆说漏了嘴，他说这个方老板经常不在家过夜。我就不信方老板真的那么多应酬吗？而且方老板对他媳妇很冷淡，饭桌上只不过做表面工夫给咱们看。”胜眉在心底暗暗地同情方夫人，她不知道自己以后好不好也落到那样的下场。
明薄叹了口气，小声地说：“其实大哥在外面有个相好的，只是我们都瞒着大嫂。不过这事，咱们也没法说，要是说了对不起大哥，要是不说，又觉得愧对大嫂。上次一个饭局，他还带那个女人一块到吃饭。”
胜眉似乎一点都不吃惊，反倒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淡定。明薄不解地问：“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惊讶？难道大嫂知道这事？她和你说了？”
“大嫂知不知道这事，我不清楚，可能她知道，倒是得装作不知道，这事哪里那么容易瞒住？我是猜的，哪知道猜中了。你说一个男人经常在外面过夜，除了外面有女人了，还能是什么原因？”胜眉静静地盯着明薄，她把男人这本书读透了，自然也能看穿明薄的小心思。
明薄突然觉得瘆得慌，他觉得自己在胜眉面前是透明的，甚至胜眉比他本人更了解自己。明薄有些后悔把这事告诉胜眉，他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连忙说道：“胜眉，咱们还是想想筹钱的事，四十万呢，要想借四十万也不容易。”他提起几分兴趣，“对了，咱们手头上还有多少钱？”
“五六万吧，自己身边总得留着钱过日子，能拿出去投资的，就只有三四万。剩下的三十多万，咱们都得借。”胜眉的声音就像是从黑暗里飘出来的一般，“反正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答应，你自己有几斤几两还不清楚吗？老话说的真不错，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明薄被说得哑口无言，他想着缓和一下气氛，勉强地开玩笑说着：“你这次居然答应了，真是稀罕事。我以为你又要因为这是和我大吵大闹。”
胜眉长长地舒了口气说：“我不答应有用吗？你决定的事，一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也懒得白费口舌。不过我把话放着了，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先不说那个工程靠不靠谱，能不能赚钱，就是这四十万投进去，一年的利息也是一笔不小的钱，不要搞得把这几年赚的钱全都赔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