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每个人到达生命的某个节点时,人生就像按上了加速键一般。
清巧带着妹妹清幼和弟弟明薄早早地等在村口,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清巧伸着脖子往前探,右手弯成伞状,架在额头上,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我看到一个红衣服的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不知道是不是二哥他们回来了?”
清幼也踮起脚尖,靠着五个脚趾支撑,摇摇晃晃地把脚掌落下来。她不甘心,拉扯着清巧的衣角,伸长脖子往前看,依旧瞧不见人影,嘴里絮叨着:“二姐,哪里啊?哪里有人啊?”
清巧突然激动地在原地蹦蹦跳跳,拍着手,笑靥如花,说:“小妹,小弟,是二哥和支华哥,我还看到爹,大哥带着新娘子回来了。”
她左手拉起小妹的手,右手拉起小弟的手,兴奋地说:“我们赶紧跑回家,告诉娘二哥他们回来了。”不等弟弟妹妹回答,她就拉着两个人往家里跑。
才刚看到自家房子,清巧就开始大喊道:“娘,娘,二哥他们回来了,大哥也接着新娘子回来了。”
“哪里啊?他们到哪里了?”妇人顿时喜上眉梢。
“在村口了,等一下就到家了。”清巧俏皮地说。
不一会儿,明精和晓梅并肩走进来,男人站在明精身侧,身后的明厚、许支华和桂远在窃窃私语,秋引和米朱家三个人走在最后面。
许志华傻乎乎地笑着说:“明厚,你还真别说,你家这个新嫂子长得真是漂亮,我们村子里怎么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桂远笑了笑,打趣道:“你也去骗个漂亮的小姑娘回家当媳妇呗。”
许支华撇着嘴,无奈地说:“我哪有这么好的命啊,要像明厚大哥那样有出息的人才能娶到这么漂亮的人,我凭什么?”
“凭你这张烂嘴呗。”明厚打趣道。
桂远顿时哈哈大笑,一边点点头一边说:“明厚,你别说,这话在理,要是论耍嘴皮子的功夫,你大哥还真是比不上他。哄骗一个小姑娘跟他,那是没问题的”
“才一个吗?得几个才够吧!”明厚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眼睛眯成一条缝。
许支华用肩膀顶了一下明厚,说道:“你就知道拿我开玩笑,我倒是想左边抱一个,右边搂一个,可是国家不允许啊。”
“要是国家允许,你还真想娶几个媳妇吗?你养得起她们吗?”桂远笑着说。
“那还真养不起,我也就是做做美梦,哪里还真能娶那么多媳妇?那我不成地主了?”许支华泄气地说。
“娶几个媳妇你就别想了,不过娶一个媳妇还是可以的,你以后想娶怎么样的媳妇?”明厚问。
“你别说,我还真想过,首先,我要娶和你嫂子一样好看的,还要勤劳会做事的,还有,还有能生儿子的,最最重要的,是得温柔一点的。”许支华认真地回答道。
“你想得可真美,又要长得漂亮,又要会干活,又要温柔,还要会生儿子,要不要再多带点嫁妆赖你家啊?”明厚说。
许支华腆着脸说:“那当然是最好的,其他的也就算了,这娶婆娘一定要温柔的,我可不想找一个悍妇,天天在家管着我。”他蹑手蹑脚地凑到明厚耳边轻轻地说,“像我妹夫那样的,惨啊!”
明厚顿时仰天大笑,桂远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两人,两个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他不解地说:“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不让我听?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桂远哥,支华说不想娶悍妇进门,然后,然后他说,说要不然就像你一样,惨。”明厚说得断断续续,笑得直不起腰。
桂远的脸上顿时红一块白一块,笑容顿时收敛,吞吞吐吐地说:“你,你这死小子,你怎么,怎么这么说话?”
许支华倒是坦然地笑着说:“妹夫,我说的是实话啊,虽然不中听。妹夫,我这个人是很正直的,虽然说她是我亲妹,但是不得不说,她的脾气是真的差,她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暴脾气。妹夫,我是真心疼你啊。”
明厚躲在一旁看热闹,插了句嘴:“桂远哥,支华他是实在人,你看,他都不会偏心她姐,直接说自己的亲妹是悍妇。”
许支华不满地说:“你又打趣我,我和你说,你可千万不要和我妹说,她会追着我骂的,你这张臭嘴,跟没装拉链一样,你可不要害我。”
桂远无奈地说:“你都知道她会生气,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出来?说实话,你是不是打心里觉得我活得窝囊?”
打闹的两个人意识到开玩笑过火了,察觉到桂远的不悦,许支华连忙愧疚地说:“桂远,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很好,是我妹她太过了,谁赖上她,都得那样。哎呀,也不对,你瞧瞧我的嘴,现在怎么这么笨?桂远,是我刚刚说错话了,你可千万不要和我恼,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明厚也带着歉意说:“是啊,桂远哥,都是我们两个人不好,开玩笑没轻没重的,我们两个以后再也不说那样的话。”
桂远苦笑着摇摇头说:“没有,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你们两个什么性子我还不了解吗?再说了,都是一家人,哪里需要计较那些?”可是别人在背后是怎么编排他的,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只不过刚刚突然把心底深处最真实的想法给放出来了,人生在世,有太多的事是没必要问清楚的。
许支华豪爽地说:“我就知道桂圆才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他才不会把这么点小事放心上。”
明厚也没心没肺地点点头说:“就是啊,是我们两小看了桂远哥。”
桂远尽量让整张脸都挤满微笑,酸涩地点点头。
直到一阵鞭炮声,他们三个人回过神来,原来已经到家门口了,男人把鞭炮绑在一根瘦长的竹竿子上,秋引点燃了,捂着耳朵跑开了,男人伸直手臂,把鞭炮往外送,在白烟和火光中,男人迷了双眼,被浓烟熏的睁不开眼睛。远远躲着的小孩一边用双手捂着耳朵,一边兴奋地上蹦下跳。
米朱的小女儿昌英扎着两个小辫子,欢喜地拍着手说:“我爹和哥哥回来了,他们带着新娘子来了。”
秋引的大女儿朝伊和小女儿晓伊也赶紧从家里跑出来,晓伊凑到昌英旁边说:“英子,你看,新娘子好漂亮啊。”
朝伊也惊叹道:“是啊,她的衣服也好漂亮啊,我从来没穿过那么漂亮的衣服。”
晓伊俏皮地说:“大姐,你当新娘子了,就可以穿这么漂亮的衣服。”
朝伊害羞地掐着妹妹肉嘟嘟的脸蛋说:“臭丫头,你胡说些什么呢?不知道害臊啊?”
晓伊眨着充满稚气的眼睛说:“大姐,难道我说错了吗?难道你不想嫁人吗?”
被晓伊一说,朝伊顿时羞红了脸,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着,扭扭捏捏地说:“我们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可是也还是会不好意思。”
昌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新娘,扭过头来拍拍晓伊的手臂说:“晓伊,我们去讨喜糖吃吧。”
三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到明精和晓梅跟前,原本杵在一旁的行之也被娘推着跑过来,清巧带着小妹和弟弟跑过来,一伙子小孩子把两人新人围住,昌英用女孩子稚嫩又清脆的嗓音娇滴滴地说:“新娘子,你真漂亮,我们想吃你的喜糖。”
米朱在后面宠溺地看着她,弯弯的眉眼挤出很多细纹,眼里的骄傲都盛不下。
明精也笑着解释道:“这是住在我们家上面,米朱大伯的小丫头昌英。”明精弯下腰用弓着的食指刮刮昌英的脸,“小英子,嘴巴真甜。”试问那个女孩子能抵御这么温柔的眼眸,昌英都快醉倒在刚刚偏爱的眼神中。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明精,即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姑娘也容易被这猛烈的爱意迷惑,清巧和清幼静静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底倒是没有一丝不满和嫉妒,低下头笑了笑,原来大哥并不是天生性子冷淡,而是他的温柔不愿意给自己的妹妹,可是要是两个人心里没有一丝羡慕是不可能的,谁不喜欢别人用爱意蔓延的眼睛看着你?
清巧带着弟妹默默地从大哥身边退出,转而笑脸盈盈地黏在明厚身边,明厚低着头看着清巧说:“巧丫头,你怎么不去找大哥要喜糖吃啊?”
“二哥,喜糖不是在你们这吗?我为什么要花那个心思去找大哥要?”清巧俏皮地说。
许支华蹲下来,把手里的果盘放低,大大咧咧地说:“巧丫头,快过来,来这里拿喜糖吃。”清巧拽着弟妹走过来,刚要伸手去拿,支华故意拦住她的手,“巧丫头,你见到我还没叫呢?今天怎么不叫人?”
“支华哥,支华哥,支华哥。”清巧越叫越得劲,咧嘴开怀地笑着望着支华。
支华满意地把手挪开,嘴角都快笑弯了,满意地点点头说:“巧丫头,你真是越长越漂亮了,以后肯定是我们村子里最好看的姑娘。而且嘴还甜,要是我有你这样的亲妹妹就好了。”
“你要啊?我送给你啊。”明厚开玩笑说道。
清巧娇嗔地翘着嘴说:“二哥,你真讨厌。”
“二哥开玩笑的,瞧瞧你,一副受气媳妇的样子。”明厚宠爱又无奈地笑着。
三个孩子在果盘里抓了一把又一把,放完鞭炮后暗暗躲在角落里的男人气愤地走过来,挨个重重地打他们的手,冷着脸说:“你们几个死孩子,家里就买了这么点果子,全让你们给吃了,等一下客人吃什么?”原本男人和明精一起走,可是明精领着媳妇走,他不好凑那个热闹,偷偷地往后看,原本想和桂远搭个伴,可是他和明厚、支华两个人一起说说笑笑,米朱一家三人和秋引又有说有笑,他突然觉得自己落单了,孤零零地被挤在角落里,他浑身都透着落寞和怨念,可是今天是儿子大喜的日子,他不能发作出来,更紧要的是,他没理由发作出来,说来说去,都是他自己的虚荣心在作怪。
明厚看到男人插进来,嘴角的笑意顿时遁形了,无奈又冷漠地把头别开,支华实在看不过去,尴尬地笑着说:“彻冬叔,今天是明精哥大喜的日子,就不要打他们了,他们也只是想吃几个喜糖。”
支华带着明厚去赌博的事一直是男人心里拔不出的刺,他一直不满明厚和支华走得太近,奈何明厚脾气太倔,自那之后,男人对支华没有一个好脸色,可是偏偏这死小子又和自家沾亲带故,男人一直很头疼。
男人冷冷地瞧了支华一眼,扯着粗嗓子低沉地说:“他们小丫头不懂事,我们做大人的就要好好管教。再说了,吃几个就好了,你看看这几个,有吃又拿,嘴里塞了几个,手上还拿那么多。”
“小孩子嘴馋,而且这个果子也难得吃,他们才会这样,彻冬叔,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支华缓缓地说。
“这是我家的小孩,难道我还管不得吗?”听上去,男人似乎有几分愠怒。
恰好明精走过来,看到弟弟妹妹手里抓满的果子,脸色顿时一沉,转而又强挤出微笑说:“果盘子给我吧,我拿几个果子给米朱大伯家的小丫头吃。”
男人自觉无趣,冷冷地“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明厚笑着安慰道:“巧丫头,没事的,你要是还想吃,就去找大哥拿。”
“我们才不敢去。”清幼委屈巴巴地嘟囔道。
明厚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那我去帮你们再拿一些果子来,好不好?”
清幼顿时转悲为喜,激动地点点头说:“好,好。”
清巧却不愿二哥去,酸涩地说:“二哥,不要去,我们手里的果子已经够吃了,你不要再去拿,不然大哥肯定会不高兴的。”
“你大哥是那样小气的人吗?没事的”明厚温柔地安慰道。
可是大哥真的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吗?清巧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