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明薄一家人刚走进饭店里，恰好碰到加傲从一个包厢里走出来，加傲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烟递给明薄，说：“舅舅，你来了？我们在这个包厢吃饭。”
明薄有些错愕地盯着加傲递过来的那支烟，在他的眼里，加傲依旧是那个伸手讨要红包的孩子。明薄欣慰地接过烟，过去的那些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他拍了拍加傲的肩膀打趣道：“现在成大人了，舅舅都吃上了你给的烟，而且还带女朋友回家了，过不了几年，就要当爸爸了。”
加傲羞涩地笑着回答：“我都已经二十四了，已经不小了，让舅舅抽上我的烟，这是应该的。”
明薄满意地点点头，加傲又招呼明薄身后的胜眉和巧芊两姐弟：“舅妈，巧芊，翱仔，”他故意用一种夸张的口气喊巧翱，“你现在读初中了吧？都已经长这么高了？比哥哥都更高了。”加傲学着大人的口气调侃巧翱。
巧芊轻轻地朝加傲喊了声“哥哥”，巧翱紧随其后喊了一声。巧芊羡慕，甚至是嫉妒地盯着巧翱，所有人的目光都交汇在他身上，明明之前都是巧芊享受这样的待遇。很快，嫉妒暗了下去，转而变成失落，是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巧芊心想着。
巧芊复杂地盯着加傲，要说加傲才二十几岁的人，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的皮肤黝黑粗糙，好似经过风吹日晒的树皮，那双眼睛被似抹布一般的眼皮拖累着，灰褐色的眸子似乎藏满了沧桑和郁闷，那张黑紫色的嘴唇就像中毒了一般，就像被死亡的宿命染上一般。在巧芊的记忆里，加傲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他总能轻而易举地讨孩子的欢心，不管是她，还是巧翱，或者其他的弟弟妹妹。他是个很有趣的人，而且像个小太阳去靠近每一个陌生的孩子。他最颤长用一种滑稽搞怪的声音逗孩子开心，让孩子很容易打开心扉拥抱他。之前，巧芊的这些个哥哥中，加傲的重要仅次于巧风，可是后来因为两家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两个人也在逐渐长大，孩子们之间纯粹的情感中掺杂了太多成人的权衡利弊，于是两个人渐行渐远。
明薄一家人走进包间里，一张大桌子上坐了同庆两夫妻，加意的两个孩子，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同庆依旧是那副土皇帝的架子，翘着二郎腿，身子往后倒在椅子靠背上，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臂搭在桌子边缘。瞧见明薄一家人走进来，他的身子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地抬了一下眸子。清幼连忙站起来招呼道：“明薄，你们一家人来了，快坐下来。”
胜眉和巧芊姐弟俩跟着明薄往里走，明薄走到同庆的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撕开包装纸，把一根烟抽出一部分，双手递过去，赔笑着说：“姐夫，抽根烟。”明薄还是习惯了在同庆跟前卑躬屈膝的姿态，他对同庆的害怕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他嘴巴上不承认，可是他的言行骗不了人。
同庆的嘴角微微上撇，撑起眼皮瞧了眼明薄，从烟盒里抽出那支烟，仔细打量着，冷笑一声问：“这烟看上去不便宜，多少钱一包？”
“不贵，也就六十块钱一包，我觉得味道还不错。”明薄刚刚特意在店里买了这包烟撑面子，要是放在平时，他不敢抽这么贵的烟。
同庆也开始在自己口袋里摸索，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暗暗较量已经开始了。突然，他把一包烟往桌子上一丢，用食指点了一下烟盒，高高在上地说：“你抽抽这种烟，味道更好，这烟一百块钱一包。”
这一举动意图很明显，同庆就是要压明薄一头。不过也是，这场饭局是同庆的主场，明薄又何必要出风头？其实连明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一直试图在同庆面前证明自己的出息，就像被父母冷眼相待的孩子一定要闯出一番名堂报复父母一般。
明薄顿时有些尴尬，耳朵红了，他的手畏畏缩缩地放在桌下。心里想着：你打发叫花子呢？明薄原本想着拒绝，却找不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只能弱弱地笑着，伸出手从烟盒里拿抽一根烟，故意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假装很惊讶地说：“这烟的味道就不一样。”
同庆看似故意避开明薄的视线，实则他的眼角总是有意无意地撇向明薄，只等明薄说出那句话，终于宣告了同庆的胜利。他把腿放下去，整理了一下衣服，把烟盒揣进自己的衣服裤口袋里，一脸傲慢地说：“我现在一直都在抽这种烟，也就一百块钱一包，还是能吃得起。”同庆坐正，背往后倒，双手交叉叠在胸前，依旧是那种目中无人的眼睛沿着桌子打量了一圈。
恰好巧芊和同庆的目光撞上，巧芊落落大方地笑着点点头，喊了一声“姑父”，巧芊有一种错觉，同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多了几分温柔和善意。
“巧芊，在学校读书还习惯吗？还要读多久？还是你好，一毕业，就端上铁饭碗了。”这些年，现实一次次地把同庆的傲骨打碎，之前，他才瞧不上当老师的铁饭碗，可是刚刚，他用暗涩的口气说出那些话，确实在巧芊的意料之外。
“习惯了，最后一年了，等明年就毕业了。”
“你说说，我们怎么不要老？眼看着巧芊还是个这么高的小娃娃，现在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说着，同庆用手比划折高度，他的手放平，和桌子的高度齐平，“那个时候，她就像我的小尾巴一样，我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哪知道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成大人了，我也成了老头子。”
“不会，姑父看着还是很年轻，像以前一样。”巧芊也不免落入俗套，说一些人违心的话哄同庆的开心，甚至有些许巴结的意味。
一听这话，同庆顿时笑出孩童般天真烂漫的笑容。或许胜眉不愿意看着巧芊和同庆之间搭建深厚的情意，她连忙把话岔开：“确实，姐夫你看起来比明薄都更年轻，头上都看不见几根白头发，不像我家明薄，满脑子都是白头发。”
同庆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着说：“我倒是不会长白头发，就是会掉头发，所以我去买了个假发带。这假发还可以吧？看起来会很奇怪吗？”他迫切地期待着胜眉的肯定答案。
其实胜眉早就听说同庆戴了一顶假发，她从一进门就注意到那头别扭的假发。她违心地摇摇头说：“看不出来是假发，不会很奇怪，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你戴了假发。”
“这假发我自己亲自去选的，花了三四千，不过我觉得值。”明薄得意地说着，他又冷着眸子撇了眼清幼，“本来清幼还想让我买一头更便宜的假发，我不答应，她的眼光最差。”果然，不管过了多久，同庆还是能毫无成本地打压贬低清幼。
清幼只能难为情地赔笑着说：“我觉得这顶假发太贵了，那顶只要两千多，现在赚钱不容易。”
“这贵有贵的道理，你看这顶，多合适？你懂什么？不想着赚钱，就知道怎么省钱，有什么用？”同庆丝毫不顾及清幼的面子，尖酸刻薄地说着。
清幼不敢再接话，她已经习惯了像缩头乌龟一样，一被数落，就低着头傻笑。明薄心疼地看着清幼，只能无力地叹了口气，灰暗的眸子往旁边一看，恰好和胜眉的目光对上，胜眉倒是很冷静，她一直觉得，同庆和清幼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突然，一阵怪异的安静停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明薄看着那个陌生的姑娘，好奇地问道：“这个姑娘就是加傲带回来的女朋友吗？”
同庆冷冷地瞟了那姑娘一眼，倒是清幼主动接话道：“是啊。”她恰好坐在那姑娘的身边，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可馨，这个是加傲的小舅舅。”
明薄笑着点点头，那姑娘害羞地轻轻喊了一声“舅舅”，清幼又挨个介绍了胜眉和巧芊两姐弟，特别是介绍到巧翱时，她还特意补充道：“这个小弟弟读书很厉害，在我们这边最好的学校，还是最好的班级。”
加傲从门外走进来，他径直走到可馨身旁的空位置上坐下。一瞧见加傲，可馨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偷偷地把椅子往加傲旁边靠，加傲也不顾别人的目光，一手臂把女朋友揽在自己身旁。同庆直接给加傲甩过去一个白眼，加傲恰好看到了，难为情地把手臂收了回来。
“加傲，这姑娘多大了？”明薄继续问道。
“属牛的。”加傲含蓄地回答道，其实这个姑娘比加傲大三岁，可是要说她是个已婚妇女，恐怕也没人会质疑。她是东北那边的人，身子高大，加傲站在她身边就像个小鸡仔一样。两个人倒是差不多高，姑娘的个子差不多有加傲两个大。那姑娘披散着头发，一张大饼脸最中央一个大大的厚鼻头，皮肤暗黄又粗糙，看上去就像一粒粒黄沙覆盖的沙漠一般。那双眼睛不算大，眼白多而眼黑少，都已经二十多岁的人，还像小姑娘一样扭捏。那张厚厚的大嘴更是让她看上去笨重，一点没有女孩子的娇俏妩媚，倒是多了汉子的粗鲁莽撞。
加傲这一回答，倒是打了明薄一个措手不及，他心急地嘟囔着：到底几岁？就不能说个明白，让我费脑筋猜来猜去，真没意思。明薄只是浅浅地笑了笑，要是真把心里话说出来，这不是惹人发笑吗？
清幼可能察觉到明薄的疑惑，苦笑着说道：“这女孩子比我家加傲还大三岁，今年二十七岁了。”
加傲连忙皱着眉头，不满地喊着：“妈，这样直接说女孩子的年纪很不礼貌。”
门外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同庆家那边的亲戚，他们都热情地和可馨打招呼，只是隐藏在背后的暗涌都是对这个姑娘的嫌弃和不屑。老话都说娶妻娶贤，可是大部分人都还是把对一个姑娘的评判建立在她的外貌之上。任何人都可以谴责这个评价体系，可是至少现在来说，任何人都无力改变。
加傲一一地向可馨介绍亲戚，可馨也礼貌地点头问好。菜也上齐了，大家伙都开始动筷子。大人们都说得有来有去，小孩子们随便吃了几口都陆陆续续下桌了，可馨拿出手机给她母亲打语音视频，手机镜头把一桌子人都扫了一遍。虽然她做得小心翼翼，却还是逃不过部分人的法眼，明薄和胜眉两个人相视一笑，确实，这样的行为很不尊重人。同庆则是狠狠地瞪了可馨，连带着加傲也被眼神恶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加傲赶紧把可馨的手机按到桌子底下。可馨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个个看向她的目光中那隐隐的轻视，她凑到加傲耳边说：“我吃饱了，我想先走。”
这可让加傲为难了，原本这顿饭的主角就是他们两个人，他们半途走了确实不合礼数。可是加傲拗不过可馨，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们吃饱了，就先走了，我带可馨去超市逛一逛。”
“等一下，这么多长辈在这，你们一个个敬好酒再走。”同庆冷冰冰地说着，他的眼睛更加幽暗，甚至似乎下一秒就要发脾气了。
于是，加傲带着可馨一个个敬酒，就牵着她的手离开了。同庆盯着加傲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那眼神似乎在说：我怎么生了个这样不成器的儿子？真是丢人。
等到两个人终于走了，一个个子瘦小，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盯着清幼小声地问道：“婶婶，这个姑娘多大了？怎么看着比加傲还更老成？”
“确实年纪比加傲大，大了三岁呢，而且这个女孩子看着显老，还不到三十岁，看着就像三十多一样。”清幼沉沉地叹了口气回答道。
“而且我觉得这个姑娘……”这个胖女人说罢，频频摇头。她是同庆的姐姐宵春的大女儿，圆圆的脸蛋上一双虽然不算大却炯炯有神的眼睛，她的那张嘴可是出了名的厉害，丝毫不弱于巧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