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妇人站在明厚家门口,那是一间差不多二十平方的毛坯房,一家四口人挤在里面。疏英又生了一个儿子,听说生他的那天一直刮着大风,所以就取名叫巧风。
妇人站在门口大喊道:“明厚,明厚。”
屋内走出来一个皮肤黝黑,留着寸头的男人。在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点少年的感觉。他的浑身湿透了,粗鲁地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随手一丢。豆大的汗珠滑落到他的眼睛里,刺痛着,他用粗糙的手指使劲地揉搓眼睛,眼角红了。他一边用草帽扇风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娘,你怎么突然来了?有事吗?”
妇人笑着说道:“没事就不能来你家吗?我来看看我的孙子。”说着,她就探着头往里走。
明厚从旁边挪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悠闲地说:“娘,那个慢慢娘还带着孩子在床上睡觉。你别去了。”
妇人震惊地走到明厚旁边问:“还在睡觉?这大中午的,怎么还在睡觉?疏英她不吃饭吗?她要是不起来,谁给你做饭吃?”
明厚挠挠后脑勺,嫌弃地说道:“我自己做饭,难不成我还能让自己饿死?那个慢慢娘就是这样,经常睡到中午,早饭不吃。有时候她还要睡到下午。起来了也不知道她在家眯眯摸摸做什么,到了人家婆娘做晚饭的时候,她又装模作样地去菜地里。人家都吃饭了,她才刚开始做饭。”
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这怎么能行?以前她不会这样的,分家之后她怎么变成这副得行?你是男人,得在外面做事,怎么能让你自己做饭?真是太不像话了,我去和疏英说说。”
明厚转过身叫住妇人:“娘,你别去了,没有用的,我都已经和她闹了好几次,她也不会改。我现在也是懒得和她怄气。反正我每天早上起来,就做自己一个人吃的饭菜,吃完了就去做事。”
妇人摇摇头说:“这怎么会来事?你们两个人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这不是让别人家看笑话吗?那孩子呢?疏英有奶给孩子吃吗?”
明厚依旧轻描淡写地说:“别人要笑就让别人笑,我又不在乎。孩子有没有奶吃我也不知道,一直都是那个慢慢娘带着。我反正就管好我自己就是,才懒得问那么多。”
妇人瞪着明厚,冲冲地说:“那孩子好歹是你儿子,你这个做爹的也要帮着带孩子。你真就是个甩手掌柜。”
明厚倒是得意地笑着说:“是啊,我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想管,自己活着就行。娘,你还说我,我爹也从来不带我们。”
妇人赶紧说道:“你和你爹能一样吗?你爹在外面做事太辛苦了,哪有空带你们?”
明厚听到说起那个爹,心里不由地烦,他不耐烦地把双手搭在胸前说:“娘,你净说些没用的,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要是来我家吃饭,那个慢慢娘还没起来,怕是没饭吃。”
妇人暗暗地叹了口气说:“确实有件事想着找你商量一下。你不是和许家那个大儿子玩的来吗?我想让你去许家说说亲事。你说清幼年纪也不小了,现在家里也困难,再加上又有那档子事,别人家的儿子怕是也不愿意娶清幼,所以我想让你去许家说说这两个孩子的事。”
明厚嘲笑道:“娘,你说说你,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当初是你看不上人家许家那小儿子,棒打鸳鸯,现在家里条件不如以前了,你又想和人家攀亲戚,你说人家会愿意吗?”
妇人脸上顿时挂不住,她尴尬地笑着说:“你就别数落我了,我之前也是想着让清幼嫁个更好的男人,哪知道咱们家突然变得这么困难。娘知道,从小你就跟这几个弟弟妹妹亲,这也是清幼的大事,你肯定愿意去吧?”
明厚嘴角上翘,说:“娘,你现在倒是想起我来了?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不去找大哥?他在村子里还算有点名声,再加上人靠谱聪明,他去说肯定比我好。”
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前几天去找过他,可是他不愿意去。他觉得你和那个支华关系不错,就让我来找你。”
明厚顿时蔫了,冷笑着说:“难怪,原来是大哥懒得管的烂摊子才会落在我的头上。娘,在你们心里,大哥那么有本事,那就让他去,他一去说,这个事准成。我就是个没用的人,面子小,人家不会卖我这个人情的。”
妇人慌了,她赶紧跑到明厚身边,低声下气地说:“明厚,这事你得帮帮我,我实在是我没主意了,你爹死了,家里连个能在村子里说得上话的都没有。明薄还小,我也就能指望你和明精,可是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对我们不亲,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娘,你爹死了之后,更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明厚,我知道,你还是重感情的,你也是不忍心看着清幼变成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吧?”
明厚看着这样卑微到尘埃里的母亲,不免心底苍凉,他愤愤不平地说:“娘,爹在的时候,他对明精的好那是没得说,你对他的好也肯定比对我们多,你说说,他的心怎么就那么硬,跟块石头一样。在他眼里,哪里有什么父母,有什么兄弟姐妹?在他眼里,只要钱才是最重要的。像他那样凉薄的人,真是白养了。”
妇人不由地微微点头,却依旧嘴硬地说道:“明厚,那你也不能这么说明精,他毕竟是你大哥,你们两兄弟要合得来,不要总是闹矛盾。”
明厚笑着摇摇头,缓缓地叹了口气说:“娘,不是我说你,你这叫自作自受。就算他明精再怎么对你不好,在你心里他永远是儿子。算了算了,反正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就乐意当个甩手掌柜,活一天就算一天,反正就是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他后背靠在椅子上,微微的闭上眼睛。
妇人握着双手放在身前,小心翼翼地说:“明厚,清幼的事,你是答应了吗?要是你再不答应,娘可就真没法子了。”
明厚依旧闭着眼睛,慵懒地说:“好歹是兄妹一场,那我就去说一声,不过人家会不会同意,那我可就保证不了。”
妇人顿时欣喜若狂,频频点点头说:“明厚,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和我们这些家人亲的。”
屋子里的巧微揉揉肚子,小声地嘀咕着:“爹,我饿了,你能不能煮点饭给我吃?”她笨拙地把目光看向妇人,“奶奶,你来了?我好饿。”
妇人朝巧微挥挥手,巧微有气无力地走过来。妇人心疼地摸摸巧微的脸蛋说:“微微,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怎么了这是?你肚子饿了就在家里找东西吃啊。”
巧微吃力地摇摇头说:“奶奶,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我还没吃早饭呢,肚子饿得咕咕响。”
妇人拍了拍椅子上的明厚问:“明厚,你姑娘怎么没早饭吃?怎么把我孩子饿成这样?”
明厚懒懒地回答:“娘,我都已经说了,早上我只弄了一个人的饭,她娘不起来做饭,她就只能饿肚子了。”
妇人气恼地吼道:“微微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忍心看着她挨饿?你就多弄点饭菜给微微吃不行吗?你怎么忍心看着这么小的女儿天天饿肚子?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明厚淡淡地笑着说:“微微是我的亲女儿,也是慢慢娘的亲女儿,她都忍心让女儿挨饿,我有什么不忍心的?再说她一个妇人,天天睡到大中午像什么话?我一个大男人不仅要去外面做事,还要自己给自己做饭,真是造孽啊。”
妇人摇摇头说:“你们一家人,没一个长脑子的。算了算了,以后让微微来我家吃饭,这么小的姑娘,怎么能天天饿肚子呢?你要是早上没地方吃饭,也来我家吃。”
说着,妇人牵起巧微的手往家里走,妇人温柔地问:“微微,你爹和你娘是不是天天吵架?”
“以前天天吵,后来干脆就不搭理对方。”巧微弱弱地说。
“那你娘每天都睡到中午,要是你弟弟饿了怎么办?”妇人问。
“要是弟弟饿了,娘就给他喂奶,喂好奶,娘就继续倒下睡觉。”
巧微跟着妇人走到家中,房子已经破败了许多。妇人围着厨裙在灶台上忙活,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心里不知不觉地泛起酸痛,从前,奶奶和娘一起做饭,小叔叔带着我和殇仔玩。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殇仔,自从爷爷去世后,殇仔就被接回家,再也没有来过。以前总是盼着要是凶爷爷不在家该多好,可是爷爷真的不在了,却并不像我想的那般好,似乎有凶爷爷的时候更好一些。
明薄灰头土脸地走进门,拍拍双手,吹吹肩上的灰屑,强撑着发痛的肚子说:“娘,饭煮好了没有?我快饿死了。”
妇人烦躁地说:“就快好了,天天回家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身上一股子汗臭味,赶紧去洗把脸,擦一下身上。”
明薄漫不经心地说:“有什么好洗的?反正下午还得去修车,又得把身上弄臭了。”他缓缓抬头,瞧见角落里的巧微,“你怎么来了?我可是好久没见你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巧微欢喜地笑着,咧着惨白的嘴说:“奶奶把我带回家。小叔叔,你怎么都不来看我?”
明薄深深地吐了口气说:“小叔叔现在要修车赚钱,没时间去看你。而且有一次我本来想去你家看看你,你娘以为我来蹭饭,把我给打发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
巧微心疼又不解地问:“小叔叔,怎么会这样?不会的,我爹最喜欢小叔叔了,我娘从前对小叔叔也很好的。小叔叔,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妇人赶紧朝明薄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说:“你对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明薄无奈地耸耸肩说:“娘,我说的是实话,我哪句话说错了?之前爹没死的时候,二嫂对我确实不错,可是我也想不到爹死了之后,她也打着我那份家产的主意,当时我确实年纪小,可是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二嫂安的是什么心。大嫂对我一直就那样,说不上好也算不得坏,她打我那一份的主意,我也是意料之中。可是二嫂那个时候居然说出那样的话,我真的是…”
妇人紧张地看了看明精巧微,不满地瞪着明薄说:“混小子,你瞎说什么呢?别看微微人小,可是她很机灵,她听得懂你说的话。你当着一个孩子的面说这些做什么?再说了,那些事都已经过来这么久,你突然翻旧账,你想干什么?想和你两个哥哥闹一场吗?”
明薄赌气地说:“难道不行吗?说的好听,他们是我的亲哥哥,可是他们有把我当弟弟吗?就知道算计我。娘,我找他们闹一顿,拿回自己的东西不应该吗?不可以吗?凭什么不可以?”
妇人抡起手中的锅勺走过来,狠狠地往明薄的脑袋上砸,娘毕竟不是爹,他闪开了。妇人顿时怒火中烧,喷溅着口水:“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们三兄弟窝里斗。你就不能让让两个哥哥吗?老祖宗都说让人不是怕人,吃亏是福气,你现在吃点亏,以后才能有大福气。再一个,都是一家人,有必要算得那么清吗?你们三兄弟要是闹起来,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吗?”
明薄低着头,不服气地说:“凭什么吃亏的是我,就不能是他们?而且算得清清楚楚的是他们,不是我。”
妇人又想把锅勺砸向明薄的脑袋,可是明薄不躲,他冷漠地看着娘说:“娘,你确定要打我吗?旁边还有个小丫头看着呢。”
妇人把手落下来,苦着脸走挥灶台旁,埋怨道:“你这个死老头子,自己拍拍屁股走人,把这一堆烂摊子留给我,早知道生了这么几个不孝顺的儿子,我还不如那个时候跟着你一起去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