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那天之后,明薄晚上跑回家中,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时不时瞧着妇人,妇人察觉到明薄的异常,疑惑地问:“明薄,你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坏事?”
明薄悻悻地笑着摇摇头,心虚地说:“娘,我可没有。”
妇人更加确信明薄做了亏心事,她顿时冷着脸,追问道:“你这臭小子,脸上藏不住事,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你还要骗我吗?”
明薄顿时泄了气,低下头,又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妇人说:“娘,我今天中午和姐夫拍桌子了。”
妇人把手中的锅铲一放,走到明薄身边,叉着腰,没好气地问道:“你说什么?你和同庆拍桌子了?你姐夫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吗?你好端端的干嘛要惹他?”
明薄委屈又无奈地说道:“娘,我当然知道我姐夫的脾气,我一直很怕他,都尽量躲着他,我怎么可能去惹他?是他昨天说话实在太难听了,我听不过去,就和他顶嘴,哪知道他就要跑过来打我。”
妇人踮起脚捏住明薄的耳朵,明薄发出一声惨叫,歪着脑袋。妇人惊慌失措地问道:“然后呢?你姐夫把你打了一顿?你干什么要和他顶嘴?你姐夫的脾气一点就着,多让让他不就没这事了?”
明薄赌气地吼道:“娘,每次我们被别人欺负了,你只会要我让着别人,可是我凭什么要一直让着别人?我又没有做错事。”
妇人把耳朵扭得越紧,她咬着牙说:“你这个混小子,又和我犟是吧?我说什么你照做就是,哪里来的那么多话?我是你娘,难道我会害你吗?”
明薄依旧执拗地说:“娘,你说的不对,我干什么要照做?你知不知道姐夫今天是怎么说清幼的?在那个家里,清幼被欺负成什么样?他不就是仗着咱爹死了,没人给清幼撑腰,那我就来给清幼讨个公道。”
妇人把手松口,明薄用手捂着耳朵。妇人蔫蔫地说:“你姐夫他说什么?”
明薄一股脑地全说出来:“他说清幼人长得又不好,又没爹,村子里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清幼,他能娶清幼,清幼要对他感恩戴德。清幼都怀孕了,家里的活都是清幼一个人包了,他还挑挑拣拣的,说清幼这里没做好那里没做好。”
妇人听着新在流血,她叹了口气说:“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你爹走得早,咱们家里没有一个男人,被别人欺负了都没有还手的本事,我走出去心里都没有底气,觉得比别人有男人的妇人更矮一截。”
明薄气愤又不解地问:“娘,你怎么总是这样想?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护着你们。清幼在那里的日子,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她倒好,被姐夫那样欺负,她还能像个哈巴狗一样,笑着脸伺候他。娘,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要是这样,清幼还不如不和那个姐夫过了。”
妇人连忙制止道:“你个臭小子,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你知道你姐要是和你姐夫分开了,以后的日子有多难过吗?而且只有男人踢开女人的道理,哪有女人不要男人的事?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这就是清幼的命,这日子就算再难熬,也得过下去。”
明薄也就不再吱声,良久,妇人缓缓地说道:“明天我带着你去和你姐夫赔个不是,就算他对你姐再怎么不好,说来说去还是你的姐夫,你怎么可以那样和他说话?”
明薄气呼呼地说:“我不去,我都已经和姐夫闹成那样,我可拉不下脸去和他认错,娘,我不要,我以后都不想去清幼那里吃饭。”
妇人恶狠狠地瞪着明薄,明薄心虚地躲闪着娘的目光说:“娘,求你了,你不要逼着我去清幼家吃饭,你知道我每天去她家吃饭有多害怕吗?我每天都要见到姐夫那张臭脸,他还总是动不动就发脾气,我真的受不了。我宁愿多走点路回家吃饭,都不愿意在她那吃饭。”
妇人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行,你必须去。你爹撂下家里的烂摊子,我一个人又要做男人的活又要做女人的活,中午实在没空煮饭,我自己凑合吃一点就好,你是大男人,要做体力活,可不能随便对付,所以你只能去清幼家吃。那是你亲姐家,你怕什么?而且你又不是白吃,你也是给了伙食费的,还是不少的一笔钱。”
明薄依旧摇摇头说:“娘,你不要让我去清幼家吃午饭,求你了。姐夫说我是个没爹教的人,怎么好意思天天去他家蹭饭。而且你要是让我回去,他真的会狠狠揍我一顿。”
妇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摇摇头说:“你不要把你姐夫说的那些话往心里去,就当作没听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他是你姐夫,他教训自己小舅子也是可以。明薄,你要懂事,娘也实在没办法。你既然知道你姐夫是那样的脾气,那你就顺着他的脾气,不要惹他生气,好好听他的话。”
明薄苦苦哀求道:“娘,我不要,我害怕,要不然我也像你一样,中午凑合一下就行,娘,行不行?求求你了,不要带我去找姐夫。”
妇人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她僵硬地笑着说:“不行的,你是男人,不吃饱饭怎么有力气做事?而且他是你姐夫,难道你以后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吗?那是不可能的。明薄,你就忍忍,你看看清幼,她和你姐夫呆在一块的时间更长,她都能忍,你为什么不能忍?这人一辈子,哪能时时刻刻都如你的意?这苦日子都是捱着捱着就过去了。”
明薄可怜兮兮地抓着妇人的手臂,他眼眶红红的,带着哭腔说:“娘,不要,我不去,求求你了。只要你不让我去姐夫家吃饭,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话,再也不和你顶嘴,好不好?”
妇人虽然痛心,也只能狠心地把明薄的手推开,唉声叹气地说:“明薄,你别再拗了,我不会答应的。你都已经这么大的男孩子,还这样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好了,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谁心里头不哭?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头不痛快的地方。”
在明薄的软磨硬泡下,妇人最终都没有松口,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二哥。于是他夺门而出,跑到明厚家。他像个小偷一样,悄悄地躲在门口往里探头,看到明厚一家人坐在桌子上吃饭,那里实在多不出一个明薄的位置。明薄浑身瘫软地背靠外墙,蹲在门口,时不时窥探屋内的灯光。他摸摸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很多次想厚着脸皮冲进去蹭饭,可是不行,他不愿意让二哥感到难堪。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一个个都放下筷子,明薄吃力地站起来,一阵麻痛从脚底席卷,他锁着眉头,用握成的拳头轻轻地捶大腿。他迫不及待地想走,可是刚刚迈出第一步,就像万根荆棘刺向脚板,脚硬生生地落在地面上。明薄又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拍拍后背衣服上沾满的灰屑。
明薄极力挤出满脸的笑意说:“二哥,你们吃好饭了?我也刚刚吃好饭。”他艰难地走到二哥身边,附在明厚耳边,“二哥,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事想和你说。”
明厚点点头,自顾自先走出来,明薄垂头丧气地跟在明厚的后面。两个人走到门口,明厚虽然极力隐忍,可是明薄依旧捕捉到眼底的不耐烦,他心痛又愧疚地低下头。
明厚见明薄一直不说话,问道:“明薄,你不是有事找我吗?怎么找我出来又不说话?你说吧,我听着。”
明薄吞吞吐吐地说:“昨天,我和姐夫吵了一架,然后我不想再去清幼家吃饭,娘非逼着我去。二哥,我最怕姐夫,他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发脾气。”
明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他点点头说:“嗯,我知道了。可是这是娘让你去的,我也没办法。你为什么好好的要和姐夫吵架?”
明厚顿时来了兴趣,说道:“二哥,你知道吗?清幼都怀孕了,家里所有的事都还要她做。而且那个姐夫动不动就摔碗,骂她。他说清幼没人要,他娶清幼,咱们家还得承他的恩情,你说这话听的气不气人?还说我是没爹的臭小子,赖在他家蹭吃蹭喝。你说我哪里忍得了?我就和他顶了几句嘴,他就想动手打我,幸好清幼挡在我前面,我就赶紧跑回家。二哥,你评评理,你说我做错了吗?”
明厚笑了,他摇摇头说:“明薄,你怎么和我以前一样傻乎乎的?明薄,你听我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你管不了。我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不要去插手别人的事。我也听说了,同庆那个人确实算不得什么好人,可是清幼已经嫁给他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难道还让清幼和他分开?那以后谁还会要清幼?”
明薄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他无精打采地说:“二哥,你变了,你以前最是护着我们这些弟弟妹妹,要是放在以前,你知道清幼受欺负了,肯定早就跑去教训那个姐夫。你现在都不管我们了。”
明厚苦涩地笑着说:“明薄,你要是说这样的话,那就说明你还没有长大。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家,自己这个家都把我搞得脑袋疼,你说我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兄弟姐妹?你现在还没成家,所以你还不知道养一个家有多难。”
明薄低着头,甚至都没有勇气盯着明厚说:“二哥,你能不能帮我去和娘说说,以后不要让我在清幼家吃饭。或者,或者…”虽然明薄很想说出口,可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他抬起眸子,满眼期待地看向二哥。
明厚当然知道明薄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可是不说出口才能保全两个人的体面。他故意装作不知道,说:“明薄,娘哪里会听我的?我和她说话还没有大哥和她说管用,要不然你去找大哥帮你?”
明薄彻底死心了,他没想到二哥会把自己像踢皮球一样丢给大哥。他心想着:二哥啊二哥,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明知道大哥是最无情的,他怎么可能会帮我?小时候我真的以为二哥会是我一辈子的依靠,刚刚我也差点以为,现在我彻底清醒了。二哥,你变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薄红着眼睛,咬紧牙关,握紧拳头。
明厚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半分愧疚。他现在就像一团棉花,任凭你用再大的力气打它,它都毫发无损。明厚缓缓地舒了口气,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一盒烟,用皱皱巴巴的黑手抽出一根烟,夹紧,咬在嘴里,他把头发往后拨,紧紧地蹙着眉,低下头,眨了几下酸痛的眼睛,突然咧嘴笑着说:“明薄,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是等你长大了,会明白我的。你觉得我变了,可是我们谁没有变?你还是太孩子气,等你真正成家了,才会懂过日子的难处。”
明薄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二哥手中的烟,呆滞地问:“二哥,抽烟是个什么滋味?现在我长大了,可以抽烟了吧?”
明厚摊开手,香烟孤零零地躺在手心中,低着眸子看向它,心酸地笑着摇摇头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情愿你一辈子都不要碰这个玩意。明薄,你是不是觉得抽烟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那你可就想错了。烟这种东西,救不了我们。”
明薄疑惑不解地看向二哥问道:“二哥,你在说些什么?我从来都是没有听说过抽烟可以救人。”
明厚笑着挥挥手说:“明薄,你以为我们大人为什么要抽烟?实在是因为脑子里塞满了烦心事。可是一抽烟,我就能短暂地忘了那些事,当了片刻的神仙。等烟烧完了,那些烦心事还在。”
明薄心疼地问:“二哥,有家了之后,你就像被抽了魂魄一样,养家真的那么痛苦吗?我以为你从来不会把任何烦心事放心上,我以为什么都难不倒你。”
明厚不禁笑出声,只是听着有些瘆人,他叹息连连地说:“我看着没心没肺,你以为我真的什么事都要不想吗?不过以后我确实要慢慢开始放下很多事。”他仰着头望着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