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一回到家中，明薄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心里久久无法平静下来。思绪都快塞满整个屋子。
原来很多东西都已经变了。小时候，我在哪，二姐的目光就在哪，她从来都是把我放在第一位，我以前天真地以为，自己永远都能在二姐心中占据这样重要的位置。可是我觉得在二姐心里，我已经越来越不重要。她以前从来不会忽视我，时时感觉小小的我被二姐满眼爱意的目光拥抱着。可是现在她的目光总是在我身上一闪而过，似乎找不到目光停留的落脚点一般。因为我曾经感受到二姐炙热的爱意，所以现在她眼底消失殆尽的爱意赤裸裸地刺向我的心。
二哥一直安慰我，他说在二姐心里，我还是和以前一样重要，只是二姐太忙了，她没空搭理我。我承认二姐确实太忙了，她也实在没空搭理我，可是我绝对不承认此时的我在二姐心里和从前一样重要。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其中的理由，因为我的心比我的眼睛更深刻地认清这个现实。其实不止是二姐，小时候那些宠溺的目光似乎都偷偷地被掠夺了，他们把原本属于我的偏爱给别人，好似我已经不需要一般，可是明明我非常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逐渐流失的爱。
没有人知道在去二姐家之前，我心里多么雀跃，脑海里不断地想象着二姐见到我该多么的热情，她该多么亲昵地像小时候一般捏捏我的脸蛋。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擦肩而过，我鼓起勇气凑到二姐面前，可是二姐冷淡地笑着。
你们根本不会知道我克服了多大的恐惧才下定决心去二姐家。我最害怕死人，因为我亲眼见过村子里的一个女人喝除草剂死了，她的两只眼睛睁着大大的，鲜血从眼睛和鼻子里流出来，嘴唇发黑，嘴角周围全是溅出的红血。她的头发散在地上，两只手软软地瘫在地上，两只瘦长的腿蜷缩着，好似两条蚂蚱腿。当时我看到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地扭头转过去，把吃的饭全部都吐出来了。后来，人们也是把她装在那样暗红色的棺材里。听说几个人把她抬到山上，挖了一个坑，埋了。村子里的人都说，因为他们是毒死的，又是草草地埋了，以后她就会变成孤魂野鬼，不能重新投胎做人，她会在晚上去找那些得罪了她的人，晚上小时候不要出门，不然她会把小孩子抓走，喝小孩子的血。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一个人睡觉，一直缠着想和爹娘谁，可是爹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把我踹在床下，我也不敢再有这个念头。于是我每天把自己用被子紧紧包着，甚至连头都是不放过，就这样在担惊受怕重熬过一夜又一夜。那样的夏夜，汗水无数次地浸透衣服和被子。幸好后来殇仔来了，我才慢慢忘了那件事，可是每次一见到棺材，我还是会想到那个可怕的女人。
算了算了，还是别想了，我为什么感觉她在靠近我。
明薄害怕地抱着双腿，头埋进手臂里。突然一下，门背踢开了，原来是二哥，他牵着微微和殇仔走进来。他走到明薄床边坐下，忧心忡忡地问道：“明薄，你到底怎么了？一回来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今天是不是吓坏了？早知道就不带你和殇仔去了，从小到大，你都特别害怕葬礼。”
明薄慌慌张张的擦去额头上的热汗，他摇摇头说：“二哥，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怎么会那么担心呢？”
明厚摸了摸明薄的额头，疑惑地问：“今天也不是很热，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到底怎么了？”
明薄缓缓地松了口气说：“没事，二哥，我就是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明厚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说：“明薄，还在钻牛角尖呢？还在生你二姐的气吗？”
明薄苦笑着摇摇头说：“二哥，我没有钻牛角尖，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明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觉得孩子长大了，心思也多，他也猜不准明薄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是小学的最后几个月，明薄似乎一下子成熟来许多，他也成功地考上了镇上的中学。家里还有一件大喜事，晓梅生了，生了一个儿子。男人亲自去找村子里有文化的人，帮这个孩子取名字，叫连巧敏。
良浑也特意送了些鸡蛋和一只鸭子过来，他的脸色似乎比上次好了一些。他一来，就迫不及待地朝房子里喊道：“殇仔，殇仔，爹来了。”
明薄听到声音，赶紧牵着殇仔跑出来，激动地冲良浑挥挥手说：“姐夫，殇仔在这里。”
只见明薄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子，泪水打湿了眼眶，良浑欣喜若狂地跑过来，可是在殇仔面前，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心虚地蹲下身子，温柔地问：“殇仔，你还记得爹吗？”
殇仔一直呆呆地看着良浑，爹已经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了很久，他早就不会突然再想起爹，可是眼前这张脸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比之前更红润。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愣住了。
良浑苦笑着看着殇仔，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种难过又可怕的结果，他愧疚地说：“殇仔，你心里是不是怪爹？觉得爹不要你了？你是不是以后都不认我这个爹了？”他悔恨地低下头，咬着牙自言自语，“我只是实在没办法，要不然我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放在这？”
殇仔不解地看着良浑说：“爹，你怎么了？”
良浑瞬间抬起头，流着泪点点头应道：“诶，殇仔，我的好孩子，你还记得爹吗？”
殇仔淡然一笑，点点头说：“爹，我当然记得你，我还记得娘，娘现在还好吗？”
良浑欣慰地点点头说：“殇仔，你真是长大了，还会关心我们。我们很好，你娘也好，你呢？我一直没得空来看你，你还好吗？”
殇仔灿烂地笑着点点头说：“爹，我在这里每天都玩得很开心。白天，小舅舅去上学了，我就跟着外婆和姐姐玩，等小舅舅放学了，我就跟在小舅舅屁股后面，小舅舅带着我和姐姐去玩，晚上，我和小舅舅一起睡觉。”
良浑站起身，眼底堆满感激之情，他笑着说：“明薄，辛苦你了，真是多亏了你。”
一遇到这样煽情的场面，他就浑身不自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良浑，没想到从大姐夫嘴里还能听到这样矫情的话。他难为情地挠挠后脑勺说：“姐夫，你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是殇仔的小舅舅，我带他不是应该的吗？而且殇仔很听我的话，要是他不跟在我身后，我反而会不习惯。对了，姐夫，我大姐最近怎么样了？”
良浑苦涩地笑着说：“还不就是老样子，不过现在她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严重。对了，你大姐她，又有身子了。她…”
还不等良浑继续往下说，明厚就凑过来，大大咧咧地攀着良浑的肩膀说道：“良浑，你终于来了，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是不是想儿子了？专门跑一趟见见殇仔啊？最近怎么样？我刚刚听你说有身子了？谁有身子了？”
一大串的问题一下子丢过来，憨憨的良浑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他呆住了，思考了片刻，缓缓地说：“明厚，你这一下子说那么多问题，我都记不过来。这不是大嫂生了儿子，都是一家人，我不得表示一下，所以拿了点东西来家里。我最近都挺好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癫子也挺好的。”
明厚爽朗地笑着打趣道：“良浑，我以为你只是看起来憨憨的，没想到就是一个实打实的憨货。我刚刚听你说谁有了身子，你说的是谁？不会是痴丫头吧？”
良浑笑着点点头说：“是啊。”
明厚的眼底涌上几分担忧，但是他觉得毕竟是他们夫妻两个人的事，自己没资格插手。内心挣扎了片刻，他犹犹豫豫地问：“良浑，你怎么突然又想生个孩子？痴丫头她，她身体吃得消吗？”
良浑无奈地叹口气说：“我本来也说有殇仔一个孩子就像够了，可是我姐她一直劝我，叫我再生一个孩子给殇仔做个伴。我说怕清痴身体吃不消，可是她说清痴现在还年轻，身体肯定吃得消。其实我也知道我姐的心思，她是想着等我们两个人老了，如果没有兄弟姐妹，殇仔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要是多给他生个弟弟或者妹妹，等我们老了，他们两个孩子可以互相扶持。”
站在良浑的角度，其实也很好理解，可是他是清痴的二哥，他只知道这样会让清痴的身体再一次受伤害。明厚若有所思地叹口气说：“良浑，说心里话，其实我是能理解的，可是，你们这样拿痴丫头的身体冒风险，我心里也确实不舒服。不过话又说回来，生不生孩子，是你们两夫妻的事，我的手也不能伸得太长了。”
良浑为难地低下头说：“明厚，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我也想过自己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可是，说实话，我也还是想要再生一个孩子。因为我父母死的早，只有我和我姐姐相依为命，所以我知道兄弟姐妹对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
恰好妇人也走过来，她一向对良浑都格外热情，她笑着关心道：“浑包，你来了？来自己家里怎么还带那么多东西？想殇仔了吧？来了就多陪陪孩子。”
良浑眼睛中带着几分愧意地点点头，笑着说：“娘，都是一家人，我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就想着带来让你们尝尝。殇仔在这长高了很多，好像还胖了些。娘，这段时间你受累了。”
妇人轻描淡写得挥挥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了，带自己女儿的孩子，我乐意啊。你瞧着好像也比上次胖了些，这样正正好，上次我看着你太吓人了。也快到吃午饭的点，你就在这吃。难得来一趟，等吃了早晚饭再回去，你看成吗？”
每次来家中，良浑都能从妇人身上感受到缺席的母爱，之前是因为清痴而对妇人亲近，现在大概会因为妇人的好而对清痴多几分耐心。良浑感动地点点头说：“娘，我听你的。反正今天我专门让我姐去照顾清痴，也不用着急回家。”
妇人这才想起自己的女儿，她问道：“对了，我家痴丫头怎么样？最近还有没有发病？”
良浑苦闷地笑着说：“她最近挺好的，偶尔犯病，比之前好多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妇人，“娘，清痴她又有身子了。”
妇人又惊又喜地笑着说：“真的吗？痴丫头又有身子了？那太好了，以后殇仔就多了一个伴。”
明厚不可置信地看着妇人问：“娘，可是你忘了吗？上次就是因为生孩子，痴丫头的病更严重了。要是她现在又怀孕了，不知道她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娘，难道你不害怕吗？”
妇人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女人生孩子就是要趁着年轻，等老了再生孩子，身体是真真吃不消。再说了，痴丫头还只生了一个孩子，再生一个孩子，给殇仔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也是应该的。你看看我，我生了八个，死了两个，这身体还不是照样好好的？”
明厚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他冷笑着说：“痴丫头有你这样的娘，可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说罢，就无精打采的走开了。
妇人居然没听出明厚的挖苦，她得意地笑着说：“这个混账东西，难得说几句能入耳的话。”她扭头看着良浑嘱咐道，“浑包，痴丫头身上有那个病，什么时候她突然走了都说不定，所以我是想着她能多留下几个孩子，也算给我多了几个念想。只是她身子不好，你得多照顾她。等一下你从家里多带些猪肉回去，每天弄个鸡蛋给她补充营养。”
良浑认真地点点头，又不安地看向明厚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