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明薄浑浑噩噩地过了那段时间,他始终无法接受妇人的离去,只是一回家,迎接他的是,是紧闭的大门和空荡荡的房子。
“胜眉,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没福气,我十四五岁的时候,爹死了,现在也才三十八九岁,不到四十岁,娘又没了,我就成了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明薄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盯着明黄色的灯光,只有半个身子躺在沙发上,双腿垂在沙发边缘,手臂张开着,手心朝上,半只手臂悬在空中。
胜眉坐在旁边的矮凳子上,原本她想开口数落一遍,这段时间,明薄每天都喝得酒醉疯癫,胜眉肚子里窝着一团火气,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经不起这样瞎折腾,更是因为喝酒烧钱,而当下,胜眉甚至连每天买菜的钱都要算好。可是看着明薄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那些话又只能硬生生地憋回去。她微微抬起头,缓缓地叹了口气。
其实没有父母的孩子不止明薄一个,胜眉也是。胜眉的爹被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肝癌带走了,就在妇人去世的同一年七八月份,胜眉的娘,她的生命之花突然枯萎,甚至连她自己都意外自己的死亡。
“胜眉,你娘她又跑了,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我都找了一个下午,一直没看见人,你也来帮忙找找她。”原本就浑身疲惫的胜眉被一通电话搅得心烦意乱,真想把手机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可是不行,毕竟对于家里现在的处境来说,实在挤不出一笔钱买手机。
胜眉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的镜子中冒着白头发的自己,明明才三十几岁的年纪,白发好似野草一般,从青丝中蹿出来。真是可笑,明明胜眉是三个姐妹中年纪最小的,可是她头上的白头发最多。她凉凉地叹了口气,这几年,胜眉都不记得找了自己娘多少回。美眉三天两头往外跑,胜眉也想一气之下撒手不管,可是如果连她都不在乎自己娘,怕是再也没有人会关心美眉。有时候,她也会抱怨,为什么偏偏让她摊上这样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娘?为什么别人家的娘那么能干,做女儿的只要一回娘家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吃?胜眉没有娘家,那里只是一间被遗忘的房子。胜眉锤了锤自己的脑袋,疑惑为什么自己的思绪飘落到旧房子那去了。眼前最让她头疼的事情是娘跑了,她又得满大街地找娘。突然,胸口像浇上油的木头碰上火一般,火急火燎地站起来,刚一起身,她又重新坐下,想着:我这个急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下?不要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歇会再去。再说了,我娘不见了也不是一次两次,又走远了些不认识回家的路,不过肯定能找到她。说不定等一下,大嫂就打电话告诉我已经找到娘了。胜眉休息了一会,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巧翱跑过来,好奇地问道:“妈妈,你要去哪里?”
“你外婆又不见了,我要去街上把她找回来。”胜眉撑着挤出笑容安慰巧翱,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巧翱鼓着脸,好似撒娇般嘟囔着:“外婆怎么又乱跑?害得你又要去找她。妈妈,你看上去已经很累了。”
胜眉温柔地抚弄巧翱的脑袋,把他揽在自己的怀里,也许是想从自己儿子身上找到力量,摇摇头说:“妈妈没事,妈妈是大人了,撑得住。还有,你不要生外婆的气,外婆也不是故意跑走丢的,她脑子不清楚,控制不了自己。”
“可是她总是不听话,到处走,害得你总是要去大街上找她。”巧翱委屈地低下头。
“翱仔,我是外婆的女儿,外婆老了,我照顾她是应该的。其实小时候,外婆对我最好,有什么好吃的,她留给我吃,她甚至还专门留了一匹好料子给我出嫁的时候做喜服,虽然后来那料子坏了。”每每胜眉想起这些,都是如数家珍,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个世界上,对胜眉最好的人就是她娘。
巧翱撅着嘴,乖乖地点点头说:“好吧,妈妈,那我不生外婆的气。要不然让我陪你一起去找外婆吧?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巧翱可怜巴巴地盯着胜眉。
胜眉犹豫再三,还是摇摇头。胜眉不忍心大热天的,让巧翱跟着自己到处瞎跑,再一个,要是家里没一个人在,等巧芊回来开不了门,又得弄得鸡飞狗跳。胜眉无力地摇摇头说:“翱仔,乖,听妈妈的话,你在家里等姐姐,姐姐快放学了,你先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等妈妈找到外婆,马上就回来了。”
虽然巧翱心里不愿,也只能妥协,他不想让胜眉为难。巧翱小声嘀咕着说道:“好吧,妈妈,我一个人会乖乖呆在家里的。”
胜眉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心里头说不清的骄傲。巧翱人又懂事,嘴巴又甜,比起叛逆的巧芊来说,不可否认,她确实把更多的偏爱给了儿子,可是这也是人之常情。
直到夜色沉下来,胜眉才垂头丧气地回来,巧翱激动地跑过去抱着胜眉的腿,仰着小脑袋,俏皮地说:“妈妈,你终于回来了,外婆找到了吗?她又跑哪里去了?”
胜眉的笑中,有一丝绝望往外散,她拉着巧翱,一块坐在沙发上,摇摇头说:“没有,我和你舅妈找了三四个小时,还是没有找到你外婆,不知道她躲哪里去了。”
第二天,明薄,胜眉和织兰又找了一上午,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回来了,他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明薄甚至开车跑到路苑老家,虽然大家都清楚,胜眉绝对不可能一个人有本事从觅黄走回老家。可是即便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他们也想着碰碰运气,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下午,连在老家的傲梅都拖家带口地抓着两个孩子跑到县城一块帮忙找美眉。可是第二天依旧没找到人影,都快把县城翻了个遍,依旧没找到,更糟糕的是,第二天晚上下起了大雨,虽然大家伙嘴上不说,可是大家伙心底都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最残酷的事实。
大家伙不停地找着,可是心越来越凉,直到第三天下午,织兰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说在手机上看到县城的一个寻人启事,那图片看着像美眉,于是,织兰和胜眉她们又跑到派出所,紧接着到医院里认尸。那个最残酷的事实击垮了所有人心底仅剩的一丝希望。
在第二天下雨的晚上,大概十一点钟,美眉一个人走在通往高速路口的马路上,司机又喝了酒,下了雨晚上视线不好,于是美眉被当场撞死了。司机立马报警,美眉被拉进医院里,可是还没来得及抢救,就死了。就这样,美眉结束了她这实在算不上幸福的一生。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快一年,可是一想起,胜眉的心依旧刺骨地疼。她面色凝重地吐了口气,眼角不知不觉地黏着泪珠。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泪水抹干,伤情地说道:“是啊,我们俩都命苦,我爹得癌症,才活了六十岁出头,就死了,我娘,又命苦,被车……,我们两个人真是无依无靠,不过就算我娘和你娘还活着,她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一切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那不一样,如果我娘还在,至少还能多留个念想,乡下还有人等你回家,可是现在,乡下空空的,没有一个人。”明薄沉沉地叹了口气。
“其实你娘死了更好,这几年,她老人家一个人呆在乡下,过得也并不开心。一来你和大哥两个人手头上紧,她都看在眼里,虽然嘴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着急。二来乡下连个能陪她说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一个老人,也很孤独。对于我们这些做孩子的来说,也是一样的,你娘年纪大了,免不了身体出毛病,看病不仅花钱,而且还要我们花工夫去照顾她,我们个子有各自的事,哪里能抽出那么多工夫去照顾她?”虽然胜眉的话听上去很冷酷无情,却又是实情。对于明薄他们来说,妇人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
可是这样实诚的话却不中听,明薄坐起来,双脚叠着坐在沙发上,不满地埋怨着:“你这个人怎么能说这样没良心的话?我娘生了我,把我养大,难道她老了,我不应该照顾她吗?你居然说我娘死了更好,你怎么忍心说出这样狠心的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明薄声嘶力竭地控诉着,在他心里,妇人的离去是一道深深的伤疤,胜眉不仅冷漠地在揭开伤疤,甚至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你不要冲动,有话好好说。我只是冷静地想了想,站在你娘的角度,确实是死了更自在,难道你娘天天守着村口,从白天等到晚上的滋味好受吗?难道你娘看着自己几个儿子日子过得艰难,她心里不苦吗?”胜眉哀怨地诉说着,她也盼着能有一个家,一个一回去就有热饭菜,有父母的家,可是她没有,而且再也不可能有。
“我娘这辈子根本没有好日子,吃了一辈子的苦。以前,跟着我爹吃亏,后来我们几个儿子长大了,也不争气,让她一把年纪还要为我们操心。其实我娘如果愿意去医院治病,也能多熬过一年半载,可是她看着我们几个兄弟过得困难,不想再给我们添加负担,所以咬着牙不去治病。”明薄无力地说着,他又开始在口袋里翻找烟盒,上下都摸了一遍,没找到。
其实明薄一进门,就把烟盒随手丢在茶几上,胜眉不动声色得把烟盒藏了起来。
明薄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枕头往旁边一丢,掀起沙发垫,就像是寻食的饿狗一般,嘴里嘀咕着:“我的烟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了?”突然,他脑瓜一闪,扭过头冷冷地盯着胜眉,“是不是你把我的烟藏起来了?”
胜眉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就不能少抽点烟吗?你看看你,一身的烟味。而且你在家里抽烟,我和几个孩子都吸你的二手烟。你要抽烟,就出去抽,不要在房子里抽。”明薄的脾气,胜眉很清楚,要是不把烟拿出来,他立刻就会跑到外面去买一包新烟,胜眉已经无数次劝明薄戒烟,威胁也好,晓之以情也罢,明薄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胜眉颓丧地站起来,踮起脚尖,把藏在柜台高处的烟盒拿下来,嫌弃地一丢,烟盒落在沙发上。
那个动作好似对叫花子的施舍一般,明薄不悦得皱着眉头说:“你干什么?我不就抽几包烟?能费几个钱?总比有些人天天在外面打麻将赌博更好吧?我要是赌博,倾家荡产都只是一下子的事。”这一两年,可能身上没几个臭钱,他基本上不敢上麻将桌,就像他自己说的,口袋里干瘪,连摸麻将的手都是冷的。
“赌博还只是烧钱,你抽烟不仅烧钱还伤身体。”胜眉的声音突然变小,朝巧翱的房间里瞟了一眼,“这几年,我们手头上紧,两个孩子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门清。每次去买东西,儿子看着那些零食挪不开眼,我说买给他吃,他都摇摇头,说太贵了。还有巧芊,买几个文具都扣扣搜搜的,两个孩子这么节省,那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家里穷。”
一说起这事,明薄就来气。明薄的观念就是苦了自己都不能苦了孩子,再一个,他不愿意在孩子面前暴露自己的狼狈。于是他经常对两个孩子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喜欢什么就买,爸爸有钱”,每当这个时候,胜眉总是轻轻地叹一口气。“那还不是怪你,你总是和两个孩子说家里穷,害得孩子束手束脚地不敢用钱。家里这些事你为什么要和两个孩子说?让两个孩子担惊受怕的。”明薄没好气地说,他一向不愿意胜眉在孩子面前说家里的困境。
“就算我不说,难道孩子看不出来吗?你一回家就是黑着脸,好像别人欠了你几百万一样,就算我不说,两个孩子也知道家里没钱用。”胜眉自嘲地冷笑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