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所有人都在逐渐步入自己人生的轨迹。
九女已经转身打算回家去,转念又想:可是要是等一下来,怕是他们一家人难凑齐,算了,唐突这一次。她难为情地笑着走进明厚家,拘谨地双手握着放在腹部,说:“真是不好意思,你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我还进来打搅。”
晓梅怀里抱着女儿,连忙站起来,走到九女身前热情地说:“大娘,你来了?快过来坐,一点都不打搅,你吃饭了吗?要是不嫌弃和我们一起吃点?”
九女心疼地搀扶着晓梅的手臂说:“晓梅,你真是的,怀里抱着孩子不方便,还起来给我让位子,我随便坐哪都行。我在家吃过饭了,要不是有要紧的事,我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打搅你们一家人吃饭。”
晓梅灿烂地笑着说:“大娘,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两家什么关系这么好,你这么说就见外了。”
男人收起的几分生人勿进的姿态,问道:“米朱哥在家吗?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玩?”
“他还在家里吃饭,我来是有件事和你们说。”九女看着男人淡淡地笑着说,“前几天我家女儿生病一直没好,我听说旁边村子寺庙里很灵验,就专门走去那里给英子祈福,你说怪不怪,没几天,英子的病就好了,所以今天我带着英子去还愿。然后那个师傅的婆娘就说起家里的那个女儿也二十岁了,按道理该给她找个好婆家,于是她就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我就想起你家明厚,所以我是来问问明厚还有你们的意思,要是明厚有成家的想法,我就告诉那个姑娘家,然后让两个孩子见一面,看看有没有缘分。”
九女温柔地看着明厚,明厚被打量着,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清巧兴致盎然地盯着二哥看,难得二哥露出这副扭扭捏捏的姿态,她忍俊不禁。明薄并不懂其中的意思,疑惑地看看二哥看看九女大娘。清痴躲在角落里羞红了脸庞,清幼呆呆地吃着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明厚连忙转移话题,把自己旁边的位置空出来,羞涩地笑着说:“大娘,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九女大娘点点头,在明厚旁边坐下。
男人沉思了片刻,缓缓地说:“我家这个混小子确实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要是那个姑娘家二十岁,年纪倒是和这个混小子挺合适的。那个姑娘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九女大娘娓娓道来:“她爹就是那个庙里的师傅,现在的这个娘是她爹后来娶的,她还有一个小几岁的弟弟。”
彻冬媳妇端着碗走过来,突然插了一句嘴:“这个姑娘怎么样?会做事吗?”
“我看这个姑娘老实勤快,不太爱作声,但是很能干,把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的,菜地也拾掇得不错。”九女赞赏地点点头说。
晓梅也盘算着心里的小九九:要是等小叔子成家了,就好提分家的事,我早就不想和这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不过,如果明厚结婚了,那爹娘就不会一门心思帮着我们,得分一半的气力去帮着二儿子家。再者,明厚没存到什么钱,要是娶媳妇,肯定要老头子拿钱出来。现在明厚还没成家,做事攒下的钱都拿来补贴家里,等以后结婚了,那钱还能拿出来吗?
晓梅一直偷偷地观察男人的神色,她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觉得明厚他年纪也不是很大,没必要这么早就娶媳妇,等再过个一两年再想着成家的事。”
妇人虽然平时唯唯诺诺的,但是却并不糊涂,心底犯嘀咕:我还会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想着继续让没成家的小叔子拿钱出来养家?再一个,我们两个大人能一个心思地帮着你们一家,好处都让你们给占尽了。
妇人笑着说:“其实我觉得明厚也是时候娶个媳妇,趁着我和你爹还年轻,能帮上他一把,要是等我们两个人老了,怕是想帮都帮不上。厚小子,你是怎么想的?”所有人都把目光定在明厚身上。
一下子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明厚不免有些拘束,无措地用右手食指的中指节迅速擦了一下鼻子,又清了清嗓子说:“我觉得自己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成家的事。”明厚虽然看起来粗枝大叶,但是却不笨,一眼就看穿了晓梅的心思,他自然不可能让这个大嫂得逞。
晓梅顿时脸色一沉,瞬间,脸上又挂着黯然的笑容,吞吞吐吐地说:“明厚说得也有道理,成家是好事,成了家之后,人会变得更有担当。”
九女大娘站起身说:“明厚,既然你也有这个意思,那我就去和女孩子那边说,看看什么时候让你们俩个人见上一面,要是看对眼了,也是一段缘分,要是没看对眼,也就算了。既然事已经说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晓梅殷勤地跑到九女身边,亲昵的拉着她的手臂说:“大娘,在我家再玩一会,不用着急回去。”
九女微微地摇摇头说:“不了,我得回家去,家里那几个还等着我回家洗碗,等有空再来玩。自从你生了孩子,都很少来我家陪我说说话。”
晓梅委屈巴巴地低垂着眸子说:“我倒是想去,只是这个娃娃拖住了我,带着她去哪里都不方便。”
九女探着头,瞧了瞧女娃娃,慈爱地笑着说:“这个闺女长得真是漂亮,皮肤白白的,嘴巴红红的,长得像你。”
晓梅心底顿时一阵得意扫过,谦虚地说:“大娘,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好了,我先回去了,你抱着娃娃坐着就是,不用站起来送我。”九女温柔地看着晓梅说。
九女走后,只剩下一家人,男人面色凝重地问:“臭小子,既然打算娶媳妇了,兜里应该存了点钱吧?”
明厚双手一摆,撇撇嘴说:“我赚的钱都放在家里一起用了,哪里还有钱?”
“你身上一个子都没有,怎么娶得到媳妇?难道靠着一张嘴把人家姑娘家家骗回来?”男人不满地瞪着明厚。
明厚不以为然地说:“那有什么关系?你有钱就行。之前大哥结婚的钱都是你给的,现在轮到我结婚了,你难道不要拿钱出来吗?”瞧见男人不作声,他故作惊讶,“爹,你不会连娶媳妇都不帮衬我吧?”
男人苦笑着说:“我就是没钱借钱,也得帮你把娶媳妇的钱给拿出来。”
明厚带着几分嘚瑟说:“那不就成了。”
一旁的明精脸色越发难看,忍无可忍,不满地说:“娶媳妇的钱还要爹出,这话你好意思说出口吗?爹都这么大年纪了,你张得开嘴问他拿钱吗?”
明厚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自己爹,再说了,你结婚的钱也是爹出的,我结婚当然也得爹出钱。”
明精恼羞成怒,死死地瞪着明厚说:“你和我能一样吗?我那个时候才刚开始赚钱,自然存不到什么钱,现在你都已经卖了这么多年的肉,难道手里没存到一点钱吗?如果没存到钱,就是你自己没本事。”
明厚也不生气,摆出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姿态,任由大哥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两兄弟的关系好不容易迎来一个回暖期,只要不涉及钱,一切都好说,只要关乎钱,两兄弟撕破脸只在一瞬间。
看到弟弟居然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更是在火焰山上扇来一把热风,他“噔”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明厚骂道:“你个混小子,现在都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了吗?你说说你有什么用?都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一点钱都攒不到,自己不努力去赚钱就算了,就知道想方设法地扣家里的钱。你说说,你赚的钱跑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偷偷背着我们去赌博了?”
明厚一忍再忍,本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没想到这个大哥更加变本加厉,甚至还空口白牙污蔑自己,他也不再忍让,冷笑着说:“大哥,村子里的哪个人不是说你是我们村子里最出息的小伙子?既然这么出息,还要爹娘出钱娶媳妇吗?我是比不得你,我承认自己就是个窝囊废,还真就是没本事赚到娶媳妇的钱。还有,自从那次以后,我什么时候去赌博了?你可不要凭着一张嘴胡说八道。”
“好啊好啊,既然你这么没用,爹娘算是白养你了,以后还能指望你给他们两个老人家养老吗?我又怎么胡说了?难道上次和许家那死小子去赌博的不是你吗?难道因为赌博欠了几十块钱债的人不是你吗?要不是看在爹的面子上,我才愿意借钱给你。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明精一个劲地往明厚脸上喷口水。
“你这么有出息,爹娘肯定指望不上我,肯定是指望你养他们。再说了,你哪只眼看到我又去赌博了?不就是借了几十块钱给我,你天天挂在嘴边,以为我领了你多大的恩情一样,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找别人借钱。你不要我这个弟弟,我还不稀罕你这个哥哥呢。”明厚气冲冲地说。
明精颤抖地伸出食指,气愤地对男人说:“爹,你看看他,这说的叫什么话?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管不了他,你来教训他。”
男人看着兄弟两个人针锋相对,心里不由地生出一阵阵心寒,都说家和才能万事兴,可是现在两个儿子却这般水火不容,一种无力感侵袭了男人整个身体,他有气无力地说:“你们俩个人都是一家兄弟,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一说起事来,就要呛对方?”
明精埋怨道:“爹,你老糊涂了吗?一直都是明厚他拿话呛我,我就是替你觉得不值得,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到头来还要趴在你身上,吸干你的血汗钱。”
男人无精打采地惨笑着说:“你也别说了,那个死小子虽然做事混蛋,但是毕竟是我的儿子,我出钱给他娶媳妇也是应该的。”
明精狠戾地吼了一声“爹”,埋葬心底的怒火肆意地宣泄出来,狂暴地说:“爹,你真是糊涂了,我这是心疼你,你居然不领情。你把他当儿子,他有把你当爹吗?从小到大,他出了惹你生气还能做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出钱帮他娶媳妇?”
男人强压心中汹涌燃烧的火焰,咬着牙说:“我刚刚说了,不管他怎么混账,他都是我的儿子,你的弟弟。你实在不该说那些话,两兄弟之间要和和气气的。他没钱娶媳妇,我要是不出钱,难道让他一辈子打光棍吗?”
“既然他没本事,就让他一辈子打光棍。既然你都出钱给他娶媳妇,那你也得帮我一起养这个孩子,毕竟她也是你的亲孙女。”明精的声音是从嘴里喷出来的。
“明精,这种话你怎么能说得出口?本来帮儿子娶媳妇就是我们大人的责任,难道我没有帮你出娶媳妇的钱吗?再一个,现在你赚的钱都比我多,你们夫妻两个人完全能够养活闺女,为什么还要逼着我养孙女?你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赚的到多少钱?”男人声嘶力竭得说,他始终不愿意对这个儿子咆哮,一直努力地压下自己的怒火。
“那我不管,他是你儿子,我也是你儿子。你帮他,那就也得帮我。”明精冷漠地把头别开,盯着旁边的木墙。
晓梅在心里默默地为丈夫的行为感到骄傲,而明厚也不好插嘴,只是心里一阵阵的苦笑,妇人一直立在旁边,左手拿着筷子悬在胸前,右手托着碗,架在左手肘关节上,也不作声,只是时不时哀哀地叹口气。清巧一直低着头吃饭,耳朵警觉地听着所有动静。
沉默了良久,男人死气沉沉地开口道:“明精,混小子结婚的钱我是肯定要出的,至于养孙女,你们三个人和我们一大家子吃饭,从来不出一分钱,我也不会让你们出钱。”
晓梅紧张地注视着男人的神色,战战兢兢地开口道:“爹,明精的意思就是我们这个闺女让娘有空帮我们带一下,我也好空出身子去外面做点事赚钱。”
明厚痛彻心扉地看着这一大家子,疑惑地问:“大嫂,我就不明白了,你和我大哥到底有什么吃亏的地方?难道大哥结婚的钱不是爹娘出的吗?现在轮到我成家,爹娘给我出钱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为什么你们又要把女儿丢给爹娘?那我是不是也得赶紧生个孩子丢给娘带才扯平了?再说,这几年,我赚的钱不都放在家里用?反而是大哥,一分钱都没有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