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又是个艳阳天，巧芊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用自然伸开的手指挡住破碎的阳光，那一缕阳光犀利地刺进巧芊的眼睛里，逼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再一次睁开眼睛，她看见家门口放着一个木制摇篮，旁边没有一个人，孩子小声地哭啼着，巧芊跑过去，恰好明精也紧张地从家里跑出来。
明精一把将摇篮里的孩子抱在自己怀里，一边轻轻地摇晃着身子，一边乐呵呵地说：“心肝小宝贝，不哭了，大伯抱抱你。”
巧芊看着一缕白光射在弟弟地脸上，他皱巴巴的脸蛋宛如没铺平的地毯，巧芊静静地看着弟弟，居然觉得弟弟有些可怜。
或许是一个姐姐对弟弟的亲情，也或许维护自己爱弟弟的形象，她把肩上的书包脱下来，走到明精面前，刺眼的阳光照得巧芊睁不开眼睛。她伸直双臂说：“大伯，你让我抱一下弟弟。”
明精毫不犹豫地拒绝，下嘴唇往前伸，整张脸都写着不屑两个字，摇摇头说：“不行，你弟弟还这么小，这婴儿是最难抱的，我怕你摔着弟弟，这可是你爸爸妈妈盼了好几年的儿子，可马虎不得。”
巧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脾气上来了，她倔强地说道：“不会的，大伯，我会好好抱弟弟，你让我抱一下弟弟，我肯定不会把弟弟摔下来。”
明精依旧强硬地拒绝道：“不行，要是摔倒孩子，那可不得了。这几天你爸爸妈妈把孩子放在我这，要是孩子有点事，我怎么和你爸爸妈妈交代？”
巧芊依旧拗着脾气，带着几分不满说：“大伯，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摔到弟弟，我就要抱弟弟。”
明精看着巧芊气呼呼的小脸，他居然感觉后怕。他终于妥协了，用脚将一把长凳子推过来，撅着嘴指着凳子说：“巧芊，那你坐在那个凳子上，我就让你抱着弟弟。”
巧芊点点头，她赶紧坐在凳子上，明精把孩子小心地放在巧芊身上，巧芊觉得自己就像抱着一团棉花一样。她看着被层层裹着的那张小脸，微微张开的小嘴，居然觉得自己心窝突然暖暖的。
静花从家里走出来，径直走向巧芊，打趣道：“这个巧芊真懂事，一放学回来就要抱弟弟，以后肯定是个好姐姐。”
巧芊听着，不由心里一阵得意，现在她巴不得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走出来，瞧见自己这个爱弟弟的姐姐。可是这婴儿确实不好抱，有力无处使，一抱紧了些，明精让他松些，一松点里，裹着的棉毯子就散开了。巧芊慌乱地用脚勾起掉在地上的毯子，这角捡起来，那一角又掉了。
明精不耐烦地说：“还是我来抱，你抱又不会抱，还偏要抱，你这丫头，真是不听话。”
巧芊的脸在一瞬间羞红了，明精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把弟弟从巧芊身上抱走，他冷冰冰地说：“你起来，让我坐。”
巧芊赶紧腾出凳子，呆呆地站在一旁，她只觉得那一条条的阳光化作一根根细针，绵绵地扎在自己的身上。她很想跑进家里躲起来，每次一到这种丢人的时刻，她的双脚就像被钉子盯在地上一样，一步都不敢挪。
明精细心地帮弟弟把毛毯整理好，把小小的孩子舒舒服服地围在里面。
静花点点头称赞道：“这个大伯真好，会这样小小心心地照顾自己的侄子。”
这话听得明精的心像掉进蜜罐子一般，他骄傲地笑着说：“这侄子可不一样，他应该是这一辈里最小的儿子。而且我家明薄对这个儿子，是日日盼，夜夜盼。你生到这个儿子，我这几天都身上更有精神。”
“是啊，明薄他天天把生儿子挂在嘴边，现在总算是如愿生了这个宝贝儿子。”她凑近看了看孩子，“这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明薄，也不像胜眉。”
“这孩子跟我那个死去的爹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他和他爷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明精宠溺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长得像爷爷？那敢情好，要是你爹还没死，肯定很欢喜这个孙子。”
明薄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啊，我们这几个兄弟姐妹生的那些个孩子里，就这孩子长得最像我爹，看着他，就像看着我爹一样。我爹小时候对我最好，可惜死得太早了，要是我也有爹帮扶着，不知道能少吃多少苦头。”说完，他哀哀地长舒了口气。
静花的脸色也凝重了，她两只手臂搭在胸前，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天空说道：“是啊，要是我家引仔有爹娘就好了，他前半辈子吃了太多苦，幸好总算是熬出来了。”
明精好奇地问：“你家引仔也很早死了爹娘吗？”
“他哪里见过爹？她是遗腹子，后来娘在生他的时候又难产死了。他舅舅把他养大的，可是他舅舅家也孩子多，条件又不好，早早地就把他赶出去，让他自己赚钱养自己。你看看他，又矮又驼背，就是因为小时候吃不饱，年纪很小就要干苦力，把背压弯了。”静花唏嘘地摇摇头。
明精沉沉地叹了口气说：“也是个苦命人，我以为自己算命苦的，没想到还有更命苦的。虽然他以前日子不好过，好在现在日子更好了。”
“是啊，这好日子也是他赚来的，他人勤快，什么苦活脏活都愿意干，而且又很省，这钱不就慢慢攒起来了？不过和你家比起来，我们算什么好日子？你明精可是我们村里头一号的大人物，家里不知道藏了多少钱。”静花最喜欢夸大其词，她这脾气让人又爱又恨。
明精苦笑着摆摆手说：“你可真会说笑，我家哪里有钱？比不上你们家，偷偷攒了很多钱。我辛辛苦苦赚的钱，不都被那三个孩子拿走了？唉，没一个争气的。”
静花瞪大眼睛，装作一副难以置信的夸张神情说：“你家那几个孩子还算没出息？你家的巧敏在BJ读书，那可是村子里最出息的孩子，巧言她又早早地给你生了外甥外甥女，让你早早做外公，我们哪一家不羡慕你？这么年轻的外公，真是难见。”
明精嘴里就像嚼着黄连一样，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他冷笑着说：“各家只晓得各家事，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他突然温柔地笑着看着怀里的孩子，“还是你好，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事都不用想。”原来刚刚孩子醒了，直直地盯着明精看。
他突然站起来，洋洋得意地说：“大家快来看，这是我家明薄的孩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孩子顿时咧嘴笑了。
明精的兴致更足了，他不停地逗着孩子。
巧芊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也临近年边，她回来了。晓梅迫不及待地把孩子抱给胜眉。自从生下孩子，她还没见过孩子一面。胜眉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接过孩子，晓梅又干脆利落地把孩子用的那些东西整理好，还给胜眉。
孩子一走，倒是明精心里空落落的。晓梅不怀好意地数落道：“以前也没见你对自己的三个孩子这么殷勤，不照顾自家孩子，上赶着帮别人照顾孩子，你这人真是好笑。”说罢，她还狠狠地丢给明精一个鄙夷的眼神。
胜眉坐在床上，后背靠在床头柜上，肚子上的伤口时不时地痛一下，可是看到怀里的孩子，一瞬间就能忘了疼痛。
妇人抱着比她还高的厚被子走进来，看着就像是被子骑在妇人背上一般。她笑着叮嘱道：“生完孩子时候得好好坐月子，女人要是月子没做好，都得少活几年。你们现在日子好，有婆婆伺候，以前我们哪里能坐月子？一生完孩子就得干活。这孩子出生的时间也巧，不用像生巧芊时坐月子那样，捂得一身子的痱子。这大冬天，加上一床被子刚刚好。”
胜眉柔声细语地说：“娘，我在医院做月子这段时间，孩子都是放在大哥那里带吗？”
妇人长长地应了一声“诶”，似乎要让胜眉记住这天大的恩情一般，她不无夸张地说：“这十几天可多亏了明精，换尿不湿，调奶粉，哄孩子都是他一个人，幸好有他带孩子，不然我一大把年纪，身体都吃不消。别的不说，他对这孩子真是好，抱着他都不肯撒手。”
胜眉默默想着：大哥这人平时对我们倒是冷冷淡淡的，想不到对我们这个儿子，居然这么好。她心里扬起满满的谢意，一本正经说：“那也不能让他白辛苦了这十来天，我和明薄商量了一下，补一些钱给大哥。”
“确实是应该的。原本你大嫂不愿意带着这孩子，是明精硬要带。清幼那天晚上把孩子带来，你大嫂又不愿意带，同庆也不愿意抱孩子回家带，没办法，只能我来带。幸好明精说他来带，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同庆那人脾气真差，他说孩子放他家带，要是他敢哭一声，就把孩子往窗户口丢下去。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叫人寒心。”妇人无奈地摇摇头。
胜眉听着只觉得一阵后怕，愤愤地说：“这哪里是人能说出来地话？简直就是畜牲。这孩子，活生生一条命，他轻飘飘就说往窗户口丢下去，而且为了生这个儿子，我和明薄吃了多少苦头，他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
妇人不愿意看到一家人内讧，她劝慰道：“那也是同庆一时的气话，你也不要放心上，早知道你这么当真，我就不和你说了。”
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响，明薄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坐在胜眉身边，看着怀里的孩子，爱意在眼睛里蔓延，他一顿一顿地笑着说：“好，好，终于等到这个儿子了。为了生这个儿子，我等了五六年，总算是等到了。这下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对了，还有件大事，我得给儿子好好取个名字，为了给他取名字，我还专门买了一本新华字典。”说着，他从裤子口袋里吃力地掏出那本新华字典。说罢，他兴致勃勃地往外走。
胜眉喊住他，不解地问道：“你不是要给儿子取名字吗？现在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大哥家店里取，那里人多，主意也多。家里就我们两个人，而且又没什么文化，挤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那一刻，似乎上天收回了他的年纪，他犹十三四岁在家里庇护下的小伙子一般。
“搞得好像村子里的人不知道你明薄生了个小崽子一样，还要专门跑到大哥店里取名字。”胜眉摇摇头打趣道。
明薄的心思一眼就被看穿了，倒是有几分难为情，他浅笑着说：“生儿子这么一件高兴事，当然是让越多人知道越好。我不说了，等给儿子取好名字再回来。”
只见明薄如一阵疾风般往身边吹过，巧芊刚想开口喊一声“爸爸”，一扭头，甚至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了。巧芊心想着：既然爸爸回来了，那妈妈应该也回来了吧？她甚至来不及卸下书包，欣喜若狂地跑到楼上，拧开门，“哐哐”一声关上，巧芊扑向胜眉，激动地说：“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你了。”
胜眉看上去倒是平静很多，一旁的妇人冷冷地看着巧芊说：“巧芊，你不要趴在妈妈身上，没看到妈妈抱着弟弟吗？等一下把弟弟压到了。”
巧芊不满地低着头，嘟囔道：“弟弟难道是泥捏的吗？我一碰就坏了？”
妇人登时提高音量，质问道：“你刚刚嘴里说些什么？”
巧芊委屈地皱着眉头，嘟着嘴朝胜眉撒娇道：“妈妈，自从弟弟回家了，奶奶眼里只有弟弟，总是冲我发脾气。奶奶不喜欢我了，我也不喜欢她。”
听着巧芊对自己的控诉，妇人撑着腰走到巧芊附近，阴冷地打量着她说：“巧芊，不是我怎么说你，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姑妈带着弟弟回来的那一个晚上，我在你脸上看不到一点高兴。那可是你爸爸妈妈盼了几年才给你生的弟弟，你怎么那么冷漠？”
巧芊的心事一下子被妇人刺破了，巧芊又羞又恼，她只觉得鼻子一酸，带着哭腔说：“奶奶，你真讨厌，我哪里不高兴了？只是那天我实在太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