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年一过，所有人都回到他们之前的位置，孩子们都开学了，大人们都外出打工。对于很多人来说，过新年就像一场绮梦，虽然很绚烂，但是十分短暂，突然某一天早晨一醒来，梦就醒了。
对于大人来说，又开始背井离乡讨生活，对于小孩也一样，又要和父母分隔两地。元宵节，是过年的尾声，家家户户门前的鞭炮声响起，不似庆祝热闹的节日，倒像是离别的前奏。晚上，每个人家门口都是一地的鞭炮灰屑，门口的那嘴灯光倒下来，原本属于鞭炮的艳红色都涩了几分。
“妈妈，你这么快就要去外面打工吗？能不能晚点再出去？我不舍得你走。”立亭拉着巧言的手臂，泪水汪汪地抬头望着巧言。
巧言蹲下身子，心疼地笑着，温柔地帮立亭抹去脸上的泪痕，摇摇头说：“宝贝，不哭了，妈妈要去外面赚钱，只有赚钱了，才能给你买好吃的，买平板和漂亮衣服。等暑假了，让外婆带你一起来BJ找妈妈，妈妈带你去BJ到处玩。”
立亭摇摇头，其实孩子想要的很简单，她只想让父母陪在自己的身边。“妈妈，我不要那些东西，你能不能不出去，在家带我上学，像巧芊的妈妈一样？”
巧言把立亭拉进自己怀里，抱着她，把头埋进立亭的肩膀里，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她极力克制自己的委屈，却依旧带着哭腔说道：“宝贝，不行的，妈妈要去外面赚钱，你爸爸虽然这几年都是外面打工，可是他赚不到几个钱，还是得靠妈妈的工资养家。”
“妈妈，那你能不能晚点再出去？再多陪我几天？或者我今天不去学校，在外婆家再住一晚，明天早上等你走了，我自己坐班车去学校上课？”立亭踏着双脚哭着撒娇道。
巧言摇摇头，明明她那张嘴最是能说会道，可是现在此刻，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女儿。巧言把立亭从怀里拉出来，低下头，偷偷地擦去鼻尖的泪水，苦笑着说：“不要，你不要送我走，不然我怕我舍不得出去打工。再说了，明天就要开学报名，今天晚上，你坐小外公的车，和巧芊一块去，这样更方便。如果你明天一个人坐车去，我不放心。”
立亭心底的委屈发酵了，她大哭着喊道：“不要，妈妈，我不舍得你，我要你在家陪我。”她撇着嘴，把手臂挡在眼睛处。
旁边站着的一伙人都好奇地看向立亭两个人，巧言把立亭拉在一边，黑夜里，眼泪很容易隐藏，可是那颤颤巍巍的声音却掩饰不了其中的悲伤。“立亭，你要乖，听话些。你是姐姐，在家要照顾好自己和弟弟。还有，一定要听外婆的话，外婆从小把你和弟弟两个人养大，这份恩情你要记在心里，以后一定要多外婆好，知道吗？”
“妈妈，我知道了，我会听外婆的话，也会照顾好弟弟。”立亭一边抹眼泪，一边坚定地说。
巧言不愿意看着立亭哭，她想逗笑立亭，于是把立亭的手臂拿开，凑近她的脸打趣道：“立亭，你都是大姑娘了，还掉眼泪，看着像个小花猫一样。”
立亭害羞地撅着嘴，突然蹲下，双臂抱着双腿，撒娇道：“妈妈，你真坏，我才没有掉眼泪。”
“我家闺女是最棒的孩子，也是最懂事的孩子。其实妈妈心里很惭愧，觉得自己不配做你的妈妈。要是爸爸妈妈赚到钱了，就可以在家好好地陪着你和弟弟两个人。”巧言叹了口气，自责地低下头，温柔地抚弄着拌着眼泪黏在脸上的头发。
“妈妈，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你从来不会打我和弟弟，也不会骂我们。我们要什么，你就会给我们买什么，别人都羡慕我有你这么厉害的妈妈。”立亭满眼真诚地盯着巧言，她突然又拧巴着脸，“除了不能陪在我和弟弟身边。”。
“妈妈今年努力赚钱，争取明年能呆在家带你和弟弟好吗？其实妈妈也想过在家陪你们，等再过几年，妈妈就回来。”巧言弱弱地说，BJ那么大一个城市，很多人努力一辈子都找不到一个落脚地。更别说像巧言一样，没文化的人，过不了几年，就是她想赖在那，也不行了。
其实这几年，巧言都在外面的大酒店里做服务生，可是这个职业不过是吃青春饭，巧言也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这碗饭怕是端不了多久。因为这个职业，之前村里一个小姑娘口无遮拦，突然问立亭，她妈妈在酒店里上班会不会被人欺负，立亭一听这话，闹着脾气转身就走。她哭着喊着跑回家，想开口问晓梅，最后还是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
一直站在旁边的巧芊总是时不时地偷瞄一下立亭和巧言，心里很不是滋味。巧言对巧芊招招手，巧芊赶紧跑过去，巧言总是对谁都是一副亲热的样子，她揽着巧芊的肩膀说：“巧芊，快带立亭一起去玩。你们俩从小一块长大，感情深，这是你们俩的缘分，一定要好好珍惜，好不好？”
立亭好似赌气一般，捂着眼睛，把头别开，背对着巧芊，巧芊略显尴尬。巧言生怕两个人之间生了隔阂，连忙说道：“巧芊，你不要怪立亭，我明天就要去外面打工，她不舍得我，心里难受，她不是故意给你甩脸色。”
巧芊乖巧地点点头说：“姐姐，我知道的，我不会生气。”
巧言欣慰地点点头，揉了揉立亭的脑袋，凑到她的耳边好声好气地说：“宝贝，妈妈还得去收拾东西，先让巧芊陪你说说话好不好？宝贝不哭了，好吗？”说罢，巧言在立亭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巧芊震惊地看着刚刚那一幕，胜眉从来没有亲吻过巧芊的额头。对她来说，这个行为太大胆了。巧言一边转过身，一边叮嘱道：“巧芊，你陪立亭好好说说话，等开学了，你们也只有等周末才能见面。”
巧芊不知所措地挪步到立亭身边，她静静地看着立亭，双手捏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说：“立亭，你没事吧？”
立亭擦干眼角的泪水，强撑着笑转过头说：“我没事，巧芊，我刚刚不是故意不理你，只是，只是……”她突然又抽噎着。
巧芊伸手，慢慢地凑近立亭的脸，立亭也用双手擦着眼泪，一张脸上三个手无措地擦着眼泪，巧芊心疼地说：“没事，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头难受，但是，但是……”巧芊很想好好地安慰一下立亭，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巧芊，走了，收拾好你的东西，我们回觅黄了。检查一下书包，不要又丢三落四，明天就要开学了，你要是没作业交给老师，老师不给你报名，你就没书读了。”胜眉扯着嗓子喊道。
“妈妈，我等一下就回来，我再玩一会。”巧芊带着几分不悦说道。
“不行，现在就回来，都过了一个寒假，你还没玩够吗？该收心了，明天就开学，要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胜眉叉着腰站在家门口喊着，这些话反反复复地说，巧芊都听倦了。
巧芊知道，她不能再逆着妈妈的脾气，不然她绝对会当着门口这么多人的面劈头盖脸地臭骂它一顿。巧芊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她要维护好在村里人面前的乖孩子形象。
巧芊带着歉意看着立亭，无精打采地说：“立亭，我妈妈叫我回家收拾东西，要不然你也回家？等一下我们一块去学校。”立亭在镇上读小学，去觅黄恰好要经过镇上。
立亭依旧垂着脑袋点点头。
巧芊不情不愿地走向胜眉，鼓着嘴，气呼呼地说：“妈妈，你干什么？我陪立亭说会话，姐姐明天就要出去打工，她不开心。我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书都放在书包里，绝对不会拉下东西。”巧芊信誓旦旦地盯着胜眉。
胜眉才不相信巧芊，之前好几次都是巧芊这个丢三落四的毛病惹的祸。一次星期天，坐班车到了觅黄之后，才发现书包落在家里，又得让明薄专门跑一趟乡下。还有一次，巧芊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凉拖鞋坐在车上，等到下车的时候，才发现上学穿的布鞋忘记换了，于是胜眉只好跑到店里买了一双鞋子。
“你不要在这说大话，我不相信你，你现在老老实实地进去检查你的书包，不要落下东西。”胜眉一只手插在腰间，一只手指向屋子里。
“妈妈，你怎么总是这样？我下午就已经收拾好了书本，而且已经检查了好几遍，绝对不会丢三落四，你就相信我吧？等开学了，我就不能天天和立亭在一块玩，你让我们再多玩一会好不好？”巧芊委屈地仰着脑袋看向胜眉。
胜眉依旧冷着脸，摇摇头。其实她一直不大愿意巧芊和立亭在一块玩，一来是因为晓梅的缘故，二来，小时候立亭总是欺负巧芊，一闹脾气就抓着巧芊的手臂咬。每次胜眉带着巧芊去要个公道，晓梅只是不痛不痒地说几句。
“不要，该收心了，明天就开学了，还满脑子想着玩？赶紧再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没落下东西，我们就回觅黄。”胜眉冷着脸说，巧芊扭头看了眼依旧躲在黑暗中的立亭，气冲冲地看了胜眉一眼，跑进屋子里。
巧芊跑到楼上，把书包里的书一股脑倒在地上，嘴里愤愤不平地说：“妈妈真讨厌，她总是这样，逼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她把地上的书捡起来，又重重地摔着地上，“有什么好检查的？不都在书包里吗？烦死了。”
“巧芊，快下来，我们要回觅黄，你在楼上磨磨唧唧地做什么？”胜眉急匆匆地朝楼上喊道。
巧芊又把地上的书一本本地塞进书包里，管它什么折起的书角，撕烂的封面，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催什么催？不是你让我重新检查吗？我就慢慢收拾书包，气死你。”
“巧芊，你在楼上干什么？聋了吗？怎么不回答我？听到了没有？赶紧下来，要不然我们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你自己坐班车回觅黄。”没等到巧芊的回答，胜眉不耐烦地喊道。
巧芊故意不回答，这是对胜眉的一种无声的报复和反抗。楼上的门“嘭”的一声被拧开，并且推开重重地砸在墙上。“巧芊，你干什么？哑巴了？听到我在喊你也不知道吱声？你还在磨蹭什么？”
一碰上胜眉这样兴师问罪，巧芊顿时哑火了，她心虚了，吞吞吐吐地低着头回答道：“没有啊，我刚刚没听见，我，我已经收拾好了，走吧。”巧芊提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来，对上胜眉怒气冲冲的目光的那一刻，巧芊不知所措地攥紧衣角。
巧芊这样劣质的表演怎么能骗过胜眉？只不过她现在懒得拆穿巧芊的谎言，而是用冷冰冰的目光惩罚她。“赶紧下来，要不然干脆你就呆在乡下陪你奶奶，不要读书了。”不给巧芊回答的机会，胜眉转头就走。
巧芊只能屁颠屁颠地跟在胜眉身后，明薄把行李装进车子里，拧巴着眉头抱怨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现在才八点，再让我玩会不行吗？”
“明天巧芊她九点钟要去报名，我们早点去觅黄，早点睡，明天要早起。”胜眉无奈地解释道。
明薄闷闷不乐地坐在驾驶座上，胜眉抱着巧翱坐在副驾驶上，巧芊迟迟不愿意上车，明薄不耐烦地吼道：“巧芊，你在干什么？怎么还不上车？”
“爸爸，立亭还没来，她要坐我们的车子一块去学校。”巧芊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她不清楚那一句话可能就会点燃爸爸的怒火。
“明薄，等一下，带我家立亭一块去学校，省得她明天一大早赶班车。”晓梅跑到驾驶位的窗户旁说道。
“那就快点，我们要出发，立亭还没收拾好东西吗？”明薄的耐心早就耗尽了。
“巧芊，你还站在那做什么？先坐进车子里。”胜眉冲巧芊喊着。
巧芊依旧惴惴不安，她频频回头看向明精家，生怕爸爸一脚踩油门，把立亭落在家里。她打开车门，坐在后面的座位上，终于等到立亭手里拎着书包钻进车子，巧芊悄悄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