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说日子难过,也就这么捱过来了,日子再怎么苦,也想着要过下去。
这一天过小年,阳光渐渐从木门的缝隙中溜进来,男人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他捶了捶枕得麻痹的手臂,犹如万根锋芒在刺。他走进房间里,大声地说:“起来了,懒婆娘,快给我做饭吃,今天过小年,我去山上砍点柴,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味。”
妇人懒懒地托起身子,床榻上溅了一大片血,她顾不得整理这些,穿上外衣,拖着单薄的布鞋,将一块打着补丁的深灰色麻木围在腰间,走到灶台下,用火钳夹着一些木屑塞进灶门里,然后点燃一根洋火递进去,将几根细小干燥的小木条轻轻地架在火上,盖上灶门。她又起身,从外面提了一桶水放在灶边,舀了一勺水倒入大锅中,抓起南瓜瓢把锅刷了一遍,右舀了几勺清水,盖上锅盖。接着,又得走到灶台下加木柴,拿起一个菜盆,从里间的米缸舀了米,然后淘米,将米倒入锅里。妇人又开始摘菜、洗菜、切菜,差不多时间,她用竹编的大漏勺把米饭捞到挨着大锅的小锅里,小锅装点水,将米饭倒在木蒸子上,剩下的米汤舀到废水桶里喂猪。妇人随便炒了两个菜,男人吃完就出去了。
妇人走到房间把三个女儿叫醒:“起来了起来了,今天是小年,有饺子吃,快起来帮忙做。”她瞧了一下小儿子,就拎着锅勺走出去。
清巧和清痴兴奋地爬起来,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又帮着清幼穿衣服,三个人蹦蹦跳跳地走到厨房,饭桌上还是昨天晚上的狼藉一片,除了新添了一碗青菜和一碗芋头。
“你们快随便吃点,我们要包饺子了,中午两个哥哥也要回来。”妇人在忙碌中抽出一小片工夫说。
清巧一边嚼着米饭,一边问:“娘,小弟弟叫什么名字?”
“哪里有空给他取名字,我一大早起来就给你爹做饭吃,你们两个懒姑娘,这么晚才睡醒。以前我要是这么晚才起来,我爹可是要拿烧火棍狠狠地打我,还是你们命好啊。”原以为说起这些事妇人会觉得心酸,可是在她脸上丝毫看不到波澜,大概是麻木了。她以前也是个可怜人,很小就没了娘,家里的家务活就落在七八岁的她身上,现在也是可怜人,只是她自己不觉得,以后她还会是个可怜人。
清痴似乎没听到一般,她端着碗走到灶台下吃,清巧不解地说:“痴姐,你怎么跑到灶下吃饭?现在爹又不在这?”
“我习惯了,还是在这吃更自在。而且我还可以给娘添火。”她左手握着碗底,用无名指和小指夹着筷子,右手拿着火钳把木柴送到灶门里。
妇人突然厉声地说:“痴丫头,你怎么这样拿碗?都和你说了多少遍还不记住。要饭的才这样拿碗,你这样还以为是叫花子,难怪财神都不愿意进家门。”
要是被爹这样一顿说,她肯定此刻已经压着脑袋缩着脖子。此时,她丝毫不慌,泰然地笑着说:“娘,就你的规矩最多。”说着,她换了个标准的拿碗姿势,大拇指扶着碗口,其余四指托着碗底。
“这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们后人只需要跟着做就是,不然就是不孝。”在妇人心中,老祖宗的规矩就是天条。
清巧自己吃好饭,就开始给妹妹喂饭,这时房间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妇人卸下腰间的围裙,跑到房间里,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妇人带着更大的两个女儿把饭桌收拾干净,准备包饺子,小女儿在角落安静地玩。渐渐地,太阳从打开的木门里闯进来,又渐渐地收回了步子。
门口站着一个挎着一个布包的年轻人,清巧先瞧见了,激动地说:“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大哥连明精笑着走进来,他总是无形中散发着一种自信,甚至是骄傲。也是,在家中,他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妇人的第一个孩子病死后,夫妻两人几年都没有怀孕,为此妇人不断地吃中药,终于在五年之后才再一次怀孕,夫妻俩都小心地呵护着这一胎。生产那天,男人焦急地在门口打转,那一下哭声落地,男人顿时朝天大笑,抱着这个孩子不舍得撒手。紧接着第二年,妇人又怀上了孩子,身边的人都说是大哥连明精带来的福气。恰恰大哥又是最争气,从小就聪明,上学的时候比别人学得好,后来他说想学裁缝,男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他可能也就比父亲高一丢丢,瘦瘦的,两个顺风耳凑到脸颊旁,高颅顶,两道眉毛好似锋利的大刀,虽然不算浓密但是轮廓干净,两个圆溜溜的黑眼睛,虽然不算大却十分有精神,不算高挺的鼻子但也算不上塌,这张嘴倒是和父亲一个模子里的,好似两根香肠。他温柔地笑着说:“巧丫头,你好像长高了一些。”
“是啊,我当然长高了,以前的衣服都短了。”清巧娇俏地说。
妇人嘴角都快弯折了,兴奋地跑到儿子面前,说:“明精,你可回来了。”她打量了一下,微微皱着眉头,“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在那里当学徒太苦了?要是觉得吃不消就回来,我们不做就是。”
“娘,我没事。对了,我出去当学徒的时候,你刚怀孕,现在小弟弟是不是已经出生了?他在哪?”他一边卸下包一边说。
“在清巧她们那一间睡着呢,刚刚还哭闹,我去给他喂了点奶才止住了。这个孩子可没有你小时候好带,还是你最让我们省心。”妇人一开始说起小儿子还是满眼的冷漠,说起大儿子,眼中的爱意都溢出来了。
“娘,小孩子哪有不哭的。”他淡淡地笑着说,走到一旁的小妹妹身边,一把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她抱起来,轻轻地帮她拍去灰尘,“清幼,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地上玩?你看裤子都弄脏了。”
大半年没见了,对于清幼来说,他又是一个陌生人。她慢慢地抬起头,疑惑地歪歪脑袋,明精被她的可爱模样逗笑:“小清幼,几个月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
她挣脱开明精的手,跑过去抱着清痴的腿,又好奇地偷看大哥,清痴难得卸下一身冷淡,嫣然一笑地说:“大哥,你不在身边,小妹都不认得你了。”她放下手中的饺子皮,蹲下身子,将小妹拥在怀里,指着大哥说:“清幼,这是我们的大哥,小时候他还总是抱你睡觉。”
清幼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大哥,半信半疑地走近大哥,看着大哥长着老茧的手,又抬头盯着他,轻轻地拉起大哥的手,用稚嫩的声音叫了一声:“大哥?”
明精半蹲着,看着妹妹,温柔地弓着食指刮了一下她的脸,欣然地说:“我们家清幼真乖。”
又走进来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他的背板很宽,看着结实,个子不高,就像一个笨拙的石像。两只细长的眼睛凹进眼窝里,一个宽大似巨山的鼻头横在脸部中间,厚实的嘴唇更平添了几分憨气。他将包甩在肩膀上,迈着桀骜的步伐走进来,粗粗的嗓子说:“我回来了。”随后一丢,将包摔在长条木凳子上。
清幼跑到二哥明厚身前,灿烂地笑着喊道:“二哥二哥。”
清巧兴奋得说:“二哥,你也回来了?前一会大哥回来,这会你回来了,太好了,现在家里可热闹了。”
妇人对待这个二儿子可没有刚刚那般的激动,冷冷地问:“你学杀猪学得怎么样?看看你,这大半年,三天两头地跑回家,说做学徒苦,可是做人哪有容易的?你看看你大哥,从来也没有回家喊过苦。”
“在你和爹眼里,大哥是这个好那个好,我就是这个不好那个不好,说句不好听的,大哥放个屁你们都觉得是香的。我从小就不如大哥,听都听腻了,你还没说腻吗?”明厚毫不在乎妇人的挖苦,放荡不羁地说。
妇人愤愤地瞪向他,可惜他丝毫不往妇人这边看,就像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她恼怒地“哼”了一声,说:“我怎么会生你这么个孽种,真是埋倒了坟。”
大哥连忙出来缓和缓和刀光剑影的气氛,无奈地说:“明厚,你怎么能这么和娘说话呢?你是晚辈。娘,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你是知道的,别和他置气,他只是说话不好听,没什么坏心思。”
妇人嫌弃地指着明厚说:“我也知道他是这样的臭脾气,可是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能进耳朵吗?你看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什么样子?”
“不想听就不要听,你喜欢听大哥说话,就和大哥说话,不要搭理我就是。”他坐在木椅子上,故意往后压,翘起两只椅腿,椅子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
妇人看着他这么糟蹋椅子,顿时火冒三丈,怒吼道:“打短命的,你好好坐椅子,那样翘,等一下把椅子给翘坏了。”
他“嘭”的一声站起来,椅子“啪”的一声就往后倒了,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妇人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还没等她骂出口,明厚连忙识趣地把椅子扶起来。一顿臭骂堵住了,换成一记犀利的白眼。
太阳高高地悬在头顶上,傲慢地俯视着所有人。
男人肩上扛着几根木头回来了。他一进门看见明精,顿时一改往日的臭脸,脸都快笑烂了,说:“明精,你回来了?这次在家多呆一段时间吧。”
明精走过来帮着父亲把木头卸下来,明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男人的目光扫到明厚的那一刻,顿时换了一副嘴脸,拉着脸说:“死崽子,看到我扛了这么多东西你怎么不知道帮忙?”
明厚怵怵得站着,垂丧着脑袋,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会拿碗口大的木棍狠狠砸他的头的父亲。他弱弱地喊了一声:“爹!”
“你过完年不要去当学徒了,今年家里又多了一张只会吃不会做的嘴,你得回来帮着家里做事,反正你也学不穿,总是偷偷跑回家,把你交给师傅的钱学本事的钱省下来,你就去找点苦力活做,反正你吃了那么多饭,结实得和堵墙一样。”男人没好气地说起,一边打了盆水,简单地擦擦衣服上粘的灰尘。
明厚不敢反抗,他已经习惯了在父亲面前做缩头乌龟。虽说他也是儿子,可惜前头有一个太过耀眼的哥哥,他一直活在大哥的光芒下,得亏他身上的那洒脱劲,他从来没有嫉恨过大哥,只是他也不在对父母抱有任何期待。你可以说他是个人情味淡的人,但是你觉得没有资格谴责他的薄情。如果活在和他一般的环境,还不定能有他这般潇洒。
他默不作声地缩在一旁,没有积怨,没有愤怒。
明精沉思了片刻,说:“爹,今年我也打算在家,不去当学徒了,我们家里多了两个劳动力,以后日子肯定会更好。”
“不行,你再跟着师傅学本事,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家里就算再穷,也不会委屈了你。明精,你本事学得越好,以后更容易养活自己。让那个混小子在家就是,不要耽误了你。”男人着急得说。
“爸,你不要着急,我已经想好了,我和师傅学得差不多了,想自己在家做衣服赚钱。”他的口吻中不乏自信,也是,从小到大,只要他想做的事都能做成,这让他怎么会怀疑自己的能力?
“既然明精已经想好了,那就让他在家帮着分担一点家里的负担。”妇人小心翼翼地说。
“你个老婆娘懂什么?”男人气冲冲地说,又换了种和缓的口气,慈爱地看着大儿子,“明精,如果你想清楚,那你就去做。但是如果你还想去当学徒,我就是饿死也会凑钱给你去,你放心。你别听你娘瞎说,她一个女人懂什么?家里的担子有我扛着。”
他早就对父亲无限的偏爱习以为常,同样习以为常的还有角落里的明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