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车上坐着五个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明薄在生闷气，胜眉也觉得自己吃力不讨好，巧翱不敢说话，巧芊更是，而立亭依旧沉浸在悲伤中。
巧芊时不时瞄几眼立亭，她很想和立亭多说几句话，可是不敢，生怕哪句话又成了导火索。立亭似乎也缓过神，她主动小声地和巧芊说话，巧芊只敢摇摇头或者笑着点点头，立亭失落地低下头望着窗外，巧芊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她不要开口。
“巧芊，你周末会回家吗？”立亭凑到巧芊身边，声音不算小，至少前面的爸爸妈妈都能听到。
巧芊紧张地撇了几眼胜眉，心慌地苦笑着摇摇头说：“不知道，应该会回去。”这个回答，她甚至没有花心思认真再想一想，就敷衍地回答，又悄悄地把自己的身子挪远立亭，好似撇清关系一般。
立亭只是简单地点点头，她从巧芊的慌张中明白了其中的不愿和抗拒，于是识趣地把头别开，看着窗外擦过的黑夜。巧芊又心虚地扭过头看向立亭，她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胜眉的后脑勺。她愤怒，她恼火，她想撕碎束缚，她恐惧，她怯懦，她无能。
巧芊只能心里暗暗嘀咕着：都怪妈妈，她总是不让我和立亭走得太近。而且我怕和立亭说了哪句话又得罪了她，她会毫不留情地凶我们。可是，我为什么不能勇敢些呢？立亭她们说的确实没错，我太听话了，简直就是妈妈手上的牵线木偶。巧芊，你不能这样，你要懂得反抗，可是我能吗？
巧芊很多次鼓起勇气，想拽一拽立亭的衣角，告诉她自己的无奈。这一路上，巧芊的心煎熬着，直到车子停住了，明薄转过头看了眼立亭，可能也是对一个孤儿的怜悯，主动找话说道：“立亭，你在哪里下车？”
立亭指了指路边的一个石门说道：“就是这里下车。”
“你一个人在家住吗？会害怕吗？”明薄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毕竟他十五六岁的时候，还是个胆小到一个人睡一间屋子，能被夜晚吓得湿透一整件衣服。
“我一个人在家带自己，不会害怕，为什么会害怕？”立亭的口气似乎有些疑惑，在她看来，十五六岁的孩子不应该害怕一个人睡觉。
“到了，你要拿好东西，不要落下东西。”明薄好声好气地叮嘱道。
“小爷爷，那我先走了。”车子里只有立亭背书包和袋子“噼噼啪啪”的声音，突然，一只手拉着立亭的手臂，巧芊眼里含着泪，嘴角上扬着，没有说话。立亭对上巧芊泪汪汪的眼睛说，“巧芊，我先走了，等周末到了，我们一起回家玩。”
“好，周末见，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十几岁的巧芊也学着老成的大人一般说着这样的话，她笑着回答道。
立亭背上书包，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打开门，跨出车子，巧芊依依不舍地对立亭挥挥手：“立亭，再见。”
立亭转过头，笑着应了声“再见”，然后轻轻地关上车门。明薄按下车窗，对这个孤零零的孩子一些长辈的关爱：“立亭，快点回家，不要在外面玩，太黑了，看着路。”
只听见立亭回了一句越来越微弱的“知道了”。车子上，巧芊努力控制自己的抽噎声，她把头看向窗外，总是扭扭捏捏地抹眼泪，似乎流泪是一种耻辱。
或许是明薄通过车子前的镜子瞧见抽泣的巧芊，他突然心头一酸，轻轻地问道：“巧芊，你不舍得立亭吧？”
巧芊低着头，苦涩地“嗯”了几声，被明薄这样一问，鼻头就像被醋猛熏着一般，眼睛深疼着。
“没事，等到了周末，你们又可以在一块玩。”明薄转过头看了眼巧芊，安慰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孩也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要和小伙伴分开，我像巧芊这么大的时候，一放学就和村子那些小伙伴疯玩疯跑。”
“这一辈的孩子和我们那一辈可不一样，玩哪里有读书重要？我们不就是吃了没读书的亏吗？我们为了给两个孩子提供更好的读书环境，花了多少心思？难道我们大人不愿意呆在老家吗？那有什么办法？”胜眉冷漠地说着，一路上，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一开口，就是拿她的付出来绑架巧芊。
“你这样说话也不对，我们做父母的就是这样，为了给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再怎么受委屈都是值得的，而且这也是父母应该为孩子做的，既然生了孩子，就得负责任。咱们不能把这些算得那么清楚，难道因为我们养了两个孩子，以后就一定要求孩子一定要照顾我们老人吗？我告诉你，父母为孩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孩子以后有没有良心，会不会孝顺我们，那是另一回事。你呀，总是觉得我们做父母的，生了孩子，养了孩子，就想让孩子好好读书报答我们。你不要总是和巧芊说我为了她读书花了很多心思这样的话，这样一说，孩子肩上压力多大？”明薄头头是道地说着，在明薄看来，父母和孩子之间是单向的，父母对孩子要单方面地付出，但是不能要求孩子一定让父母得到一定的收获。
“明薄，这就是你错了，如果真像你说的，我们辛辛苦苦的养了孩子，来了还指望不上他们，那我们生孩子是为了什么？还不如养条狗，至少狗养熟了，见到主人家还知道摇尾巴。再者，我让孩子好好读书也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希望两个孩子有了文化，以后生活过得好些，不用像我们一样吃苦头。你呀你，就知道纵着孩子，好人全让你做了，净让我一个人做坏人。巧芊她玩心重，要不是我卡着她读书，靠她自己的自觉，你觉得她能考到这么好的成绩吗？你嘴上说孩子高兴就是最重要的，那为什么看到巧芊考了好成绩，你笑得合不拢嘴？”胜眉没好气地说，她看透了明薄的虚伪，嘴上说着孩子开心最重要，可是孩子一考差了，就板着脸凶孩子。他从来就是“甩手掌柜”，对两个孩子的读书爱搭不理，倒是在胜眉要教训孩子的时候当老好人。
明薄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事实，自己理亏，他只能嬉皮笑脸得搪塞道：“我要在外面赚钱，难道我一个大男人不赚钱，专门呆在家带孩子吗？这怎么像话？”他突然又得意地笑着，“再说了，我们总得一个人去外面赚钱，要是让你去外面赚钱，你养的活这个家吗？”
胜眉也被噎住了，她只能嘴硬地说道：“好啊，那你就在家里带两个孩子读书，你以为在家做家务带孩子很轻松吗？”
“行了行了，老话都说，男主外女主内，你呀，就在家安安分分地带好两个孩子，我在外面努力赚钱，争取这一年赚了几十万，把外面的债尽快还了，这欠债的日子不好过啊。”明薄笑着“唉”了一声。
“你知道欠钱的日子难过就好，谁让你前几年大手大脚地花钱？还说什么这钱只要去赚，就能赚到。这几年，钱不好赚吧？”胜眉毫不客气地讽刺道，突然她皱着眉头埋怨着，“真不是我说你，怎么会有你这种人？你不是赚不到钱，你是守不住财。前几年，你一年少说也有十来万，可是我们还是一分钱都没存到。”一想起这些事，胜眉都头大，关键是那几年明薄目中无人，完全听不进去胜眉的意见。
一听胜眉数落自己的不是，明薄顿时沉这脸，咬着牙，紧着眉眼，一副雷霆之怒的样子，狠狠地吸了口气，吼着：“你这人就是这样，好端端地，怎么又说到那上面去了，我又不会算命，怎么会知道这几年钱变得难赚？再说了，现在都已经这样了，你总是翻旧账到底有什么意思？”
“翻旧账当然没用，但是我一想起这些事，就忍不住想说。这次载了这么大的跟头，你得长点记性，以后用钱一定要有节制，不要再像前几年一样花钱如流水，我们家耗不起，我们只能靠自己，不像别人，养不活自己还能啃啃老。还有，你的脾气得改一改，太张扬了。”胜眉突然想起痕八的事，可是犹豫了会要不要问出口，“对了，后来痕八的事，你们怎么解决的？”
“我明薄是那种能容忍别人欺负到我头上的脾气吗？那个痕八也是个没胆的，后来他屁颠屁颠地跑来给我赔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我饶过他，我本来是不想就这样了事，但是镇上的几个领导从中间说了几句好话，没办法，他们的面子还是得给，于是那事就这样过去了。现在那个痕八看见我就像哈巴狗一样，低声下气地讨好我。”说着，明薄的得意不禁上头了。
胜眉扭过头，欣赏了一下明薄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冷笑着摇摇头说：“你说人家痕八像只哈巴狗一样，其实你在镇里那些领导面前不也像只哈巴狗？你笑话人家，指不定别人也在背后笑话你。”
“那我和那个痕八能一样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尖酸刻薄，作为一个女人，一点都没有女人的样子。那个痕八怎么能和我比？我能和自己的顶头领导混的好，那是我的本事。你懂什么？我们的领导哪个不夸我脑子活？”明薄怒气冲冲地说着，他冷冷地撇了几眼胜眉。
胜眉冷笑一声，明薄的幼稚和愚蠢总是在不经意间让胜眉发笑。“明薄，我不知道你居然会这样幼稚，你们领导表面上夸你脑子活，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说你是个没脑子的。要是有人天天请他们吃饭，逢年过节给他们送东西，谁不会喜欢这样的傻瓜？明薄，你有必要像做狗腿子一样讨好那些当官的吗？你这样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别人更容易瞧不起你，你这样就是在自己作贱自己。不是我怎么说难听的话，你娘好歹养了你几十年，你都没那样好好地伺候过你娘。”其实明薄也理解，毕竟身上又扛了那样一个芝麻小官，自然要圆滑些，讨好上司领导，可是胜眉觉得明薄只是一味地讨好，把自己的身份压得太低，甚至很多时候花钱花力却得不到他们的帮助，那么这样的左右逢源，在胜眉看来，是没有价值的。
“你不要说这些，影响我开车。我怎么就是傻子？我讨好那些领导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以后他们能开口让我多承包一下项目赚钱？再说了，我怎么就是自己作贱自己？难道在那些领导面前，还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而且说句不中听的，他们头上的官帽子更大，手里的能量更大，我们本来就会比他们矮一头。你天天在家待呆着，围着厨房转，能有什么见识？”明薄肆意地由着怒火占据大脑，让冲动轻易地击破理智的防线。
“那你要分清楚谁对你有帮助，巴结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领导有什么用？怎么我们就比他们低人一等，等过个三四十年，还不就是一堆黄土，谁能逃过死这个字？你说我没见识，天天只知道围着厨房转，你要是说这话，说明你真的没良心，如果不是我把家里收拾好，你能安安心心地在外面赚钱吗？你不要瞧不起我们女人，要是没有女人在家给你们洗衣服做饭，你们男人的日子也不好过。”胜眉不甘示弱地说道，“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嫁给你这样没良心的人。”
“你们女人能做什么大事？不就是洗洗衣服做做饭，还有不就是带带孩子，哪像我们男人，在外面要应酬，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明薄愤愤地说着，喘着粗气望着窗外，他按下车窗，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在车子里摸索着烟盒。
“不要抽烟，抽那么多烟不要命了吗？好好开车，晚上视线不好，盯着前面。”胜眉拧着眉头盯着明薄摸索的手。
“和你这样的人说话气人，我得抽根烟解解气。”他时不时抽出空低头寻找烟盒，胜眉无奈地抓起烟盒递给明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