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那架二八大杠自行车一出场就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男人也算是狠狠地争了口气。只有明厚和明薄闷闷不乐地呆在一旁，支华从明厚身后拍了一掌，明厚微微地往后一瞥，依旧无精打采地坐在台阶上。
支华疑惑不解地在明厚旁边坐下，问道：“明厚，你小子不对劲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他接着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你们家的喜事一件接着一件，你怎么还板着苦瓜脸？你看，巧丫头要嫁人了，男方还专门送了一个二八大杠自行车给你们家，这多有面啊？说明他们很重视你们家，也看重巧丫头这个儿媳妇。”
明厚苦笑着摇摇头说：“重视个屁！谁稀罕他们的自行车了？”
支华不解地盯着明厚问：“到底什么事？你怎么这么大的事火气？是谁惹了你？”他又探出脑袋，看向明厚另一边愁眉苦脸的明薄，更是一头雾水，“明薄，你又是怎么了？你们两个人为什么都不开心？真是奇怪。”
明厚哀哀地叹口气说：“唉，外人看我们，肯定觉得我们家今天风光极了，哪里知道背地里的无奈。其实我们巧丫头根本就不想这么快嫁人，还不是我家那死老头子给害的。”
“你家那个老头子又做什么坏事了？”支华饶有趣味地问道。
明厚有气无力地说：“我爹就是因为听说那家人愿意给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给女方，所以才逼着巧丫头做他家的媳妇。我听疏英说那个小伙子不太行，人长得不太好就算了，还不爱说话，整个人呆呆的，就像杵着一根木桩子一样。你说我家巧丫头，长得又漂亮，人又聪明机灵，从小就很懂事，又很能干，这么好姑娘家，他那样的男孩子怎么配得上我妹妹？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你说我爹这干的叫人事吗？就为了一个自行车，就把自己女儿给卖了。他也不想想，以我家巧丫头的条件，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小伙子。”明厚滔滔不绝地说，说着说着，胸口堵住一口气。
支华惋惜地舒了口气，缓缓地说：“你家那老头子真是糊涂，巧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小姑娘多好啊？要是男方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不是白白糟蹋了巧丫头？要不然你和你爹再说说？”
明薄无精打采地摇摇头说：“没用的，那天已经在家门口放了鞭炮，全村的人都知道这事了，我爹娘最是讲究名声，要是反悔，爹娘会觉得没面子的。”
明厚突然气愤地用攥紧的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气冲冲地说：“都是我这个大嫂给害的，就是她一直在我爹耳边吹风，一直怂恿我爹娘早点把巧丫头嫁出去，我还不知道她？就是嫌弃巧丫头长了嘴，多吃了家里的饭，就像那个时候盼着痴丫头早点嫁人一样。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妇人？”
支华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吞吞吐吐地说：“说起你这个大嫂，我倒是想起一桩事。你这个大嫂现在可是村里的大人物，她和那个经常卖货的小伙子关系可不一般。而且我听说，他们俩没见过几面，就已经勾搭上了。”
明厚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才懒得管那个大嫂的事，就是大嫂偷人了也和他没关系，反正要不是自己媳妇。明厚灵机一闪，半信半疑地说道：“之前我听我娘说，那个小伙子是大嫂认识的一个挑货担的人介绍的，好像说叫，叫什么元浪。”
支华俏皮地打了个响指说：“就是他。你说男方是元浪介绍的？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明厚将信将疑地自言自语道：“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男孩子是这个元浪介绍的，所以我大嫂才要拼命地撮合，给自己的情人做事倒是尽心尽力的。”
支华紧张地左右打量了一下，凑到明厚耳边轻声说：“明厚，你小点声，等一下被别人听去了就不好了。再说了，明薄还在旁边，你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多不好啊？”
明厚扭头看了看明薄，心酸地叹了口气说：“唉，这叫什么事？我家巧丫头怎么摊上这么一个爹和大嫂？真是苦了她。”
明薄愤愤地摇摇头说：“支华哥，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我听得懂你们刚刚说的话，而且我也知道这些事。”
支华心疼地笑着说：“明薄，你还小，不要让这些脏事污了你的耳朵。”
明薄懂事地说：“支华哥，我已经不小了，我知道很多事情，而且我也可以保护我二姐。”
明厚突然猛地站起来，冲动地说：“不行，我得去找大嫂问个清楚，我可吃不下这个哑巴亏。”
支华赶紧把明厚拉下来，哀求道：“明厚，你行行好吧，别去找你大嫂，要是你大嫂知道我和你说了这些事，她非跑到我家去闹一顿不可，要是说了些不该说的，那我就死定了，你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明厚疑惑地看着支华问：“支华，你怕什么？你不会是做了什么坏事吧？”
支华心虚地低下头，支支吾吾地问：“哎呀，你就别问了。明厚，是兄弟就答应我，别去找你大嫂，也别问我做了什么坏事。”
明厚吐了口气，满眼玩味地打趣道：“看了你这小子没少在外面干坏事啊？保密工作这么好？连我都不告诉？”
支华尴尬地笑着看了明薄一眼，又收住了笑意，埋怨地看着明厚说：“坏小子，你当着明薄的面瞎说什么呢？你这不是败坏我的形象吗？我不要脸的吗？”
明厚也就不再追问，后面的一堆人追着男人拍马屁，明厚觉得刺耳，他鄙夷地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苦笑着摇摇头说：“我家那个老头子今天可得意了，这么多人捧着他的臭脚。”
支华忍俊不禁，揽着明厚的肩膀说：“哪有儿子这样说老子的？”
明薄也情不自禁地抱怨道：“我爹就是那副嘴脸，把自己那张臭脸看得比什么都重。他那一辈子就是为了面子活的。”
支华哈哈大笑，看看明厚，又看看明薄，打趣道：“你们俩不愧是兄弟，说起你们爹的时候，那个表情，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声，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巧丫头真是漂亮”“清巧就要当别人家的儿媳妇”之类的话，他们三个人同时扭头往后看，赶紧从石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一起走向清巧。
支华笑嘻嘻地看着清巧说：“我们巧丫头真是个漂亮姑娘，没想到这么快就做新娘子了。巧丫头，以后要经常回来看看支华哥知道吗？”
清巧麻木地笑着点点头说：“支华哥，我知道了。”
晓梅兴高采烈地搀扶着清巧，她怎么可能愿意错过这个出风头的机会？跟着新娘子身边，就可以一直成为视线中心。她赶紧凑过来说道：“支华，看不出来啊，你这种臭嘴还能说出这么中听的话？我家清巧真是有福气。”
支华大大咧咧地笑着说道：“我这又是怎么得罪晓梅姑娘了？你要说我嘴臭？你就说我刚刚说的话对不对？巧丫头是不是很漂亮？”
晓梅淡淡地看了一眼清巧说：“清巧长得确实挺漂亮的。”
清巧注意到情绪不佳的二哥，她轻柔地喊道：“二哥？”
明厚这次把一直垂丧的脑袋缓缓地抬起来，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道：“巧丫头，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二哥都还没做好心里准备。巧丫头，以后你就是别人家媳妇了，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傻乎乎地让自己吃亏知道吗？”
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晓梅，晓梅二话不说就走开了，终于他们四个人可以敞开心扉说话。明薄委屈地撇着嘴说：“二姐，你真的要嫁人了吗？你要是嫁人了，我以后就很难见到你了，都怪那个大嫂，为什么这么早就给你找婆家？她真是太讨厌了。”
明厚若有所思地低着头，接着缓缓地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清巧说：“巧丫头，你和二哥说实话，你真的愿意嫁给那个人吗？如果你不愿意，你只要说一声，我就算和爹娘闹翻了，也得把你这个婚事给搅和了。巧丫头，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人家都说女孩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你一定要想清楚，我不想看到你后悔一辈子。”
清巧红着眼睛看着明厚，苦笑着摇摇头。
明厚激动地说：“巧丫头，你明明不愿意嫁人为什么就是不承认呢？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愿意看到我和爹娘吵架，可是对于我来说，你以后的日子幸福平安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我因为这个事和爹娘闹翻了，但是我毕竟是他们的儿子，过一段时间就又好了，可是你不一样，要是你现在草率答应了，那你就是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你知道和不合适的人过一辈子有多难熬吗？”
清巧犹豫了片刻，依旧无力地眨着眼睛摇摇头。
明厚似乎也逐渐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最后提起一点精神问：“巧丫头，你真的想好了吗？”
清巧苦涩地笑着点点头说：“二哥，我已经想好了，我嫁。而且我看爹妈他们挺高兴的，我觉得值得。”
明厚心疼地问：“可是你高兴吗？这一天我还从来没见你开心地笑过。巧丫头，爹娘开不开心没那么重要。”
清巧故意装作一副开心的样子，露出白花花的牙齿，明厚无奈地叹了口气，温柔地摸摸清巧的脑袋说：“笑着比哭着还难看。算了，我也不再多嘴，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也就只能盼着你能过上好日子。”
明薄委屈地走上前，紧紧地拉着清巧的手说：“二姐，你能不能不要嫁人？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我舍不得你，二姐，要是我一回家见不到你，我会很难过的。”
清巧微微地俯下身子，轻轻地摸摸明薄的脑袋说：“你之前还说自己已经是大男人了，大男人怎么还和姐姐撒娇？二姐已经答应爹娘要嫁人就不能说话不算话。再说了，总有一天我是要嫁人的，我不可能可以陪着你一辈子。二姐也舍不得你。明薄，你可千万不要把二姐忘了，好不好？”
明薄再也控制不住酸痛的眼睛，热泪滑出眼眶，明薄赶紧低下头，倔强地用手臂擦干泪水，低着头说：“二姐，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你？从小到大，二姐对我最好了。”
明厚走上前，攀着明薄的肩膀说：“明薄，不哭了，今天是你二姐大喜的日子，我们要高高兴兴的，以后你二姐还是有机会回家来看看我们的。”
支华沉沉地叹了口气说：“巧丫头，你是支华哥看着长大的，在我心里，你就像是我的亲妹妹一样，以后要见一面可就难了。嫁给给别人家做媳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自己才是最要紧的，千万不要让自己受委屈了，要是你那个男人敢欺负你，你回家来和支华哥说，支华哥帮你揍他。”
清巧眼睛湿润，抽泣着，大笑地点点头说：“支华哥，我知道了。其实在我心里，你和我二哥是一样的，以后怕是难见上一面，支华哥可不许忘了我。”
支华笑着摇摇头说：“忘不了忘不了。”
清巧又把目光停留在明厚身上，她遗憾地说：“二哥，我一直盼着大姐能来送我出嫁，可是很多时候都是事与愿违，以后要是想见上一面就更难了，小时候天天黏着一起的兄弟姐妹，长大了连见上一面都困难。”
明厚无力地笑着说：“巧丫头，痴丫头她前几天又发病了，这几天身子骨弱，走不了这么远的路，所以才没来送你出嫁，其实痴丫头心里肯定是惦记你这个妹妹的。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见一面可就少一面了，所以要好好地看看身边人。”
清巧柔声细语地说：“所以啊，二哥，你要对二嫂好一点，其实二嫂人真的很好。”
明厚苦笑着说道：“巧丫头，这个你就不要操心了，二哥心里有数。只是我和你二嫂确实是过不到一块去，不过这样凑合着凑合着，这一辈子也就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