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金灿灿的斜阳羞涩地躲在郁郁葱葱的大树后面，金色的倩影从大大小小的叶缝中漏出来，斑驳的剪影懒洋洋地躺在田地里，甚至拉长到路中间。
疏英再一次踏上了回去的路，她两手空空，却比来时走得更吃力。精疲力尽的她颓着肩膀，迈着颤颤巍巍的脚步走回家。她的脚步践踏一棵又一棵的树影，静静地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身上一股嚣张的汗臭味不断挑衅着鼻子，她抬起手臂，嗅了嗅，一股恶心顿时冲上胸口。
不知道捱了多久，她终于拖着散了架的身子回到家里。她双手招水泼在自己的脸上，妇人听到动静走出来，气愤地责怪道：“疏英，你今天下午到哪里去了？回娘家了吧？窗台上少了的一挂粽子是你拿的吧？”
疏英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我好久没回娘家，所以想着回去看看，顺便带了几个粽子回去。”
妇人凶巴巴地瞪着她说：“我不是好好和你说了吗？叫你不要把粽子送去娘家，你怎么不听呢？”
原本就在娘家受了一肚子气，现在实在没有精神压下心底的不满，直截了当地说：“为什么大嫂可以拿粽子给娘家人吃我就不行？”
妇人的话被堵在胸口，她气愤地说：“我原以为你比那个更懂事，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无厘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一个两个媳妇都是这个样子。”
疏英也懒得搭理她，默默地坐在一旁，疲乏宛如无尽的黑暗包裹着周身。
妇人心底积压的怒气已经不得消停，她继续吼道：“你都已经是出嫁的女儿了，不能一门心思只顾着娘家，你怎么不为明厚想想？本来就没几个粽子，现在你又拿回家几个，你爹和明厚兄弟几个都没得吃。而且你还不和我说，一声不吭就回去了，我说怎么一吃完饭就找不到你人，原来是背着我回娘家了。”
疏英依旧一声不吭，丧着脸坐在凳子上，妇人见疏英不作声，以为她是个软性子，更是咄咄逼人：“疏英，这次就算了，下次就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不然可别怪我和你急眼，现在赶紧过来帮我切菜。”
疏英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说：“两个都是儿媳妇，大嫂有的我也应该有，做父母的不能偏心。我哪里做错了？只是有样学样。你也就敢这样说我，有本事你就把这些话和大嫂再说一次。”
疏英的话语听不出任何波澜，羞红却爬上了妇人的脸，她咬牙切齿地指着疏英说：“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看来我是瞎了眼，还以为你比明精那媳妇更得体，没想到两个人都是一个样。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对公公婆婆吗？”
疏英不以为然地笑着说：“我娘很早就死了，我爹双手一摊，从来不管我，不过他倒是告诉我嫁人了，要听公公婆婆的话，可是我看大嫂这样好像也还不赖。”
不管妇人怎样发脾气，疏英就是不上脸，她像看跳梁小丑一般看着妇人，但是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妇人实在拿她没法子了，有气也无处发，于是只得蔫蔫地叹了口气说：“唉，都是冤家啊，上辈子我是造了什么孽啊。算了，由着你去吧，好歹你手脚还算勤快，会帮我做做事。”
既然婆婆已经退了一步，疏英也觉得没必要再置气，于是拖着松松垮垮的身子帮妇人做饭。
已经是一年中最严热的时候，清巧已经读完了小学，虽然去镇上考试，考了一个不错的名次，男人还是决定让清巧在家做事，清巧也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这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对读书也没有那么大的渴求。
而疏英也有了身子，这可把妇人高兴坏了，她每天想着法子给疏英补身体，惹得晓梅怨怨地说：“我怀巧言的时候，怎么没见着你这么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你这做婆婆的，心也太偏了吧？同样都是儿媳妇，你这老婆子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还是我怎么得罪你了？”
妇人在晓梅面前只有吃瘪的份，她忍气吞声地说：“你怀巧言的时候，我不是也好菜好肉的伺候着你，我才不会偏心，对你们两个人都是一样的。”
晓梅把双手插在腰间，蛮横无理地说：“我那个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命，又是炖肉又是煮蛋的。娘，我这个人的性子是这样的，别人对我好，我才会对别人好，既然你只对你二儿媳妇上心，等你老了，可别怪我不照顾你。”
妇人低声下气地笑着说：“以前你怀巧言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好的条件，但是我也是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省给你吃，毕竟女人怀孩子，得吃点好的，不然孩子没营养可就长不好了。”
晓梅才不理会解释，她刁蛮地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反正我不管，既然缺了我的，就现在给我补回来，疏英她吃什么好东西，也不能少了我那一份。”
疏英原本想着退一步，一直坐在一旁不说话，现在实在忍无可忍，冷笑着说：“大嫂，哪里会有这样子的道理？那是不是你怀孕时候吃的好东西也得赔我一份？我是因为肚子怀着孩子，才吃一些肉和蛋补充营养，你又没怀孕，又不需要补充营养。”
晓梅气愤地指着疏英说：“平时见你不怎么作声，还以为你是个好说话的人，没想到也是嘴皮子厉害的人，还真是小瞧你了。反正我不管，你有的我也要有，不然可不是白白让你占便宜了？”
疏英情绪激动地说：“大嫂，我怎么就占便宜了？要说占便宜，也只你和大哥占到便宜了，我还没嫁进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这家里，那照你的意思，你们多吃了几年的伙食费也要让爹娘出一份钱给我们。”
晓梅依旧胡搅蛮缠地说道：“是你嫁进来晚，怪不了我们，算不到我们头上。你看看你，这么一点小事就斤斤计较，真是抠门。”
疏英也不再隐忍，她第一次气冲冲地说话：“是谁先斤斤计较的？是谁先算起这笔账的？我这人虽然不聪明，但是也不笨，要是你再逼我，那我们就撕破脸，把所有的账拾掇拾掇，好好算。我们之间谁占到便宜你心知肚明，要是真算起这笔账，恐怕最后你都不愿意认账，所以，大嫂，你想清楚，要不要算这笔账？”
晓梅被说得哑口无言，她震惊地看着疏英，妇人也对疏英刮目相看，同时心底也暗暗得意，终于有人能治治晓梅的嚣张气焰了。
疏英也察觉到晓梅的心虚，她继续说道：“大嫂，这笔糊涂账我们也可以不算，只是你也行行好，收敛一点。”
难得晓梅吃瘪一次，她满肚子的气无处发泄，又羞又恼地跑回房间。
清巧毕业了之后，又到了明薄上学了，他欢欢喜喜地背着小书包，和行之，大猫他们去上学，还有一个叫益民的男孩子，昌英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两个人在一个班，可是因为他们俩从小就被人打趣以后会是两口子，所以明薄总是有意地避开昌英。
之前清幼刚上学的时候，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而明薄每天都迫不及待地跑去学校，因为学校里有很多同年龄的小男生玩。他在学校算不上最调皮的，但是偶尔也会犯下几件让老师头疼的事。虽然学习不上心，成绩倒也不错。所以即使做了坏事，老师也不会给男人告状。
现在最让男人头痛的事是清痴的婚事。她也老大不小了，身上有那个毛病，一般人家哪里看得上她？可是家里又不可能一辈子养着她，于是妇人四处求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子。
还真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人，他父母双亡，姐弟几个人相依为命，也算是饱一顿饿几顿地长大了。在一次背柴火的时候，不小心把背给压弓了，才二十几岁的年纪，就驼背了，再加上没个父母帮扶，同村的人都不愿意自个女儿嫁给他受苦。
大篮村，周围被群山环抱，中间地势低平，宛如一个大篮子，所以老人取名字大篮村。大篮村有一条笔直的大路，路的两边做了两排房子。其中一边除了路边上的一排房子，往后一直延伸到山底的都是一块块齐整的良田。另一边，有一条往里延伸，垂直于大路的小道，黄色的泥地两侧用茂密的青草点缀着，微风吹起，青草调皮地给行人的脚挠痒。一排房子的后面是一大片田地，池塘挨着最远处的那块田。池塘前又盖上一排高高低低，前前后后的瓦房。沿着小路走进来，两排房子夹道欢迎着每一个归家的人。
小道上又分出一个下坡路，有一个驼背的男人正拿着扫把弯着腰扫地，穿着一身数不清大大小小破洞的衣服，甚至连补丁都不打。光着脚走在地面上，脚趾缝里塞满了黑泥，脚掌上几道深深的裂纹。
“浑包，你在干什么呢？”说这话的正是他的姐姐。
吴良浑抬起头，转过身看了一眼他的姐姐，又重新低下头。几年前，姐姐就已经嫁给了村子里的一个农民，这个破房子里就良浑一个人住着。他憨憨地笑着说：“姐，你怎么来了？我正在扫地，地脏了。”
姐姐走过来，站在浑良身前，一本正经地说：“浑包，你年纪也大了，该想着找个媳妇了，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良浑挺起身子，停下手中的动作，迟疑了片刻，无奈地笑着说：“我自己都是这副样子，哪还有挑别人的份？怕是人家都看不上我。”
姐姐心疼地打量着良浑，他的颧骨不仅高，而且还突出，太阳穴又陷进去，又宽又窄的额头，两道黄灰色的眉毛下拖着两个细小的眼睛，一个扁塌的鼻子下是一张不起眼的嘴巴，还有一个尖如锥子的下巴，就像是一只痴傻的老鼠，整张脸就只有嘴巴算是无功无过，其他都在卖力地给丑字添砖加瓦。原本他的个子不算矮，可是被压弓了背之后，总是低人一头。她温柔地安慰道：“浑包，不要胡说，就算别人看不起你，你也不能自己看扁自己。而且，虽然你驼背了，可是你勤劳能干，人脾气又和善，哪个姑娘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这番话倒是把良浑说得不好意思了，他红着脸，不知所措地挠挠头，痴痴地笑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姐姐看着弟弟这副样子，微微一笑，轻声细语地说：“浑包，你姐夫之前去永惜村，说有个女孩子也在找婆家，所以我想来问问你的想法。”
良浑难为情地笑着说：“姐，那人家能看上我吗？”
姐姐疼惜地说：“我正要和你说，那个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身上有一种精神病，偶尔会发病，她发病的时候，完全没有理智，就像个疯子一样。就是因为这个，所以那个姑娘也难找婆家。”
良浑犹豫了一会，认真地想了想，目光坚定地说：“姐，只要那个姑娘和她家人答应，我没意见。”
姐姐担忧地轻轻抓着良浑的手臂说：“浑包，你要想清楚，如果那个姑娘有那种病，不仅不能照顾这个家，可能还需要你照顾她。”
良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点点头说：“姐，我想清楚了，只要她不是那种刁蛮不讲理的姑娘，她有那种病我也不嫌弃她，而且我可以好好照顾她。姐，像我这样，想找个正常姑娘也挺难的，我哪有资格挑剔人家？”
姐姐想着想着，眼眶红彤彤的，情绪像快要决堤的河水一般，疯狂在河沿试探。她带着轻微的哭腔说：“浑包，爹娘早早地就撒手，把我们姐弟两个人丢在这世上，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我们两个人真是命苦，不像别人，上面有父母可以依靠。我们别说父母，就是连一个关系好的亲人都没有。爹娘走了之后，那些叔叔伯伯就和我们断了关系，生怕我们两个没爹娘的孩子会跑到他们家去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