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胜眉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虽说只有一个房间,一个厨房,倒是可以凑合一下,可是没有厕所,胜眉惊讶地问道:“大姐,这房子都挺好的,只是怎么没有厕所?”
“是这样的,旁边专门做了一间厕所,只不过,你们这几家住户得共用。你也可以再考虑一下,只不过离开学没多久了,你要是想找一个比我这条件更好的房子,怕是也不容易。如果你不租的话,那我就让另一个人租。”女人冷静地说道,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丝毫不会担心自己的房子租不出去。
胜眉心想:和陌生人共用厕所,不方便,可是不租,恐怕就要睡大街了。
女人看穿了胜眉的犹豫,于是说道:“要不然这样吧,我们这里时兴给定金,意思就是把这个租房先预定给你。如果你之后找到更好的,你也可以租别的,但是这些定金就没了。你考虑考虑。”
“大姐,那定金要多少钱?”胜眉紧张地问。
“我这人是很实在的人,不会趁火打劫,要不然就这样吧,给个两百块就是。你给了我这两百块,我就回绝了别人,如果你找到更好的,那这两百块就没了,如果你没找到,就会来租我家房子,你看行不行?”女人说话时不急不躁,不会给人一点压迫的感觉,而是很平心静气地帮着解决问题。
“大姐,那我先付你两百块钱定金。要是没找到更好的,我就回来租你家的房子。”胜眉松了口气,对于她来说,两百块钱,也不算多。胜眉毫不拖泥带水地把两百块钱交到女人手里,“大姐,这大中午的,麻烦你了,您快回去吧。不管我租不租,都会打电话告诉您一声的。”
“没事,不用客气。”她左右打量着,“你老公和孩子呢?他们怎么没和你一块来?要不要去我家歇一下脚?”女人一脸真诚地邀请着,搞得胜眉有些不好意思驳回人家的美意。
“不用了,大姐,不给您添麻烦了。我老公孩子嫌外面太热了,在车子里等我,我现在就回去找他们,您回去吧。”陌生人的善意总是很容易让初来乍到的人排解几分愁丝。
于是,女人蹬着自行车走了,巧芊打着伞走回去。一回到车里,明薄把车坐垫往后靠,双臂交叉放在胸前,脱下鞋,把脚架在方向盘上,张开嘴巴,流着口水打呼噜,巧芊一整个人侧躺在后面的坐垫上,只有巧翱眨着疲惫的眼睛,不安地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巧翱从车前玻璃看见胜眉来了,他轻轻地打开车门走下去,扑到胜眉的怀里撒娇道:“妈妈,你可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担心死了。”
“翱仔,不用担心,妈妈是大人,不会被坏人拐跑的,再说了,这里也没有那么多坏人。”胜眉牵着巧翱坐进车子里,两个人挤在副驾驶上。
胜眉不停地用纸擦脸上和身上的汗,巧翱心疼地说:“妈妈,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胜眉看了眼明薄,又扭头看了眼后面的巧芊,轻声地问:“翱仔,咱们小点声说话,不要把爸爸和姐姐吵醒了。你不困吗?怎么还没睡啊?”
“你没回来,我担心你。而且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巧翱凑到胜眉耳边说道。
“那妈妈抱着你睡会,等你爸爸睡醒了,咱们就回家去,这里太热了,妈妈也受不了。”觅黄的夏天比乡下更热,而且树又少,连个能躲脚的地方都难找。这里的夏天不像是一个季节,而是一种酷刑。
“好,终于可以回家了,还是乡下好。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只想赶紧回家。”巧翱躲在胜眉的怀里,嘟囔着。
胜眉迷迷糊糊地点点头,一闭上眼睛,困意就酥麻了全身,不一会儿的工夫就睡着了。怀里的巧翱睁着眼睛不敢乱动,很久,才缓缓睡着了。
慢慢地,太阳从车子前方的玻璃里射进来,一缕白光恰好刺向明薄的眼皮,他下意识地用手臂遮住眉眼,一股腰酸背痛袭来,他把脚放下去,坐正。又觉得口干舌燥,于是拿起旁边的一瓶矿泉水,一饮而尽,随后打开窗户,往地上重重地一丢,把车里的人都吵醒了。
胜眉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明薄又开始找烟,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房子看得怎么样?还好吗?”
“差不多一点多的时候,房子倒是还好,有一个房间,一个厨房,而且看着也挺干净的,就是没有厕所,要和很多人共用一个厕所,这一点我不是很喜欢。反正我先放了定金在那,要是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我们就把那里租下来。”胜眉的声音难掩疲倦。
明薄咬着烟,点燃,吸了一口,把夹着烟的手架在车门上,眼睛盯着前方说:“那下午还打算看房子吗?还是回家去?”
“回家,走了一上午,脚都走酸了。而且我衣服都被汗浸透了,身上臭烘烘的,赶紧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过几天再来吧。”胜眉捏起肩膀处的一撮衣服,凑到鼻子上闻了一下,吸了下鼻子。
巧芊坐起来,她揉揉惺忪的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她打了个大哈欠说:“妈妈,你回来了?咱们下午回家吧?”
“嗯,回家。”巧翱从胜眉怀里钻出来,两个人身上都热乎乎的。
巧翱带着哭腔,委屈地说着:“妈妈,我好热啊。”
“要不然你和姐姐一起坐在后面?妈妈抱着你,两个人都更热。”胜眉从旁边拿了几张纸伸进巧翱的后背里。
巧翱点点头,爬到后座和巧芊一块坐。明薄探头往后看,笑嘻嘻地问:“巧芊,翱仔,中午吃的那个叫什么沙冰的东西,好不好吃?要不然我们再去买几个来吃?”
巧芊兴奋地点点头说:“当然好吃。”在乡下,她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这是她第一次喝奶茶,此刻,她又多了一个和立亭她们炫耀的资本。
胜眉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明薄,那种冰的东西,不要多吃,对身体不好。而且那东西很贵,小小的一瓶,就要八九块钱,你们三个人,一买就是二三十块钱,都能买到两三斤猪肉了。明薄,赚钱不容易啊,你要省着点花。而且以后咱们来县城住,花销就更大了,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要买。”胜眉永远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她并不是那种守财奴的性子,但是,在她的观念里,钱要花在刀刃上。
明薄觉得胜眉很扫兴,脸色暗下来,失望地看了眼胜眉说:“你这个人,总是说些不中听的话,钱花光了,再赚不就是,你怕什么?再说了,这个一大瓶也只要七八块,之前巧翱吃的叫什么糖,好像是彩虹糖,一盒就要十块钱。孩子要吃,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小家子去,巴不得钱只进不出。”明薄猛吸了口烟,张开嘴巴,浓烟在空气中张开獠牙。
“赚钱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也就是这几年还好,赚到些钱,等过几年,还不知道是怎样的行情,要是赚不到钱怎么办?你说儿子吃彩虹糖花钱,我之前就说过,不要总是买,偶尔买几次就可以,可你偏不听,一看见彩虹糖,就要买给儿子。那个糖很贵,不是我们这种家庭条件吃得起的。算了,我也不想多说,省得你嫌我啰嗦,你自己看着办吧。”胜眉脑子里所担忧的,明薄根本想不到。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家里条件越来越好,胜眉还是那样忧心忡忡。
“算了,我和你也说不到一块去,我说的,你也不会听,我懒得说。”胜眉无精打采地摇摇头。
“巧芊,翱仔,你们还想吃吗?”明薄笑着问道。
两个人都摇摇头,无奈,明薄也只能放弃这个念头,一开始,他闷闷不乐地一边开车,一边手臂倚在车门上发呆,后来,又逐渐能瞧见他的笑颜。
一回到家,恰好立亭和与方两个人约着一块去玩,巧芊迫不及待地跑下车,跟着她们走了。
巧翱羡慕地盯着巧芊蹦蹦跳跳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姐姐又去玩了,留我一个人在家。我也想有人陪我玩。”巧芊有四个同龄的姑娘家,一伙人能玩到一堆去,可是和巧翱同龄的,只有一个女孩子。还有几个比巧翱大一两岁的四个男孩子,可是他们总是莫名其妙地排斥巧翱,于是巧翱总是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电视。
“立亭,与方,我今天到觅黄喝了奶茶,你们喝过吗?甜甜的,凉凉得,真好吃。”巧芊一脸骄傲地说着。
“这有什么稀罕的?我之前暑假的时候,去BJ找我妈妈,我妈妈也给我买了奶茶。我还到过故宫,去过海洋馆和游乐园呢,你们去过吗?”立亭似乎和巧芊打擂台一般,不甘示弱地回击道。
巧芊顿时瘪了,她红着脸低下头,一旁的与方说道:“巧芊,你是不是下个学期要转学了?以后就不在这读书了?”
巧芊失落地点点头说:“是啊,这几天,妈妈带着我们一起去租房子,看了很多房子,腿都跑断了。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去,我就想在乡下和你们一起上学。”
立亭找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蹲下,两只手托着腮,叹了口气说:“唉,大家都走了,一开始是季期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了,就剩我和与方两个人了。以前还以为能在一块玩一辈子呢,没想到,现在连见面都难。”
“我爸妈说,可能明年让我也转学,去镇里的学校读书。”巧芊和立亭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与方。
立亭惊讶地问:“与方,连你也要走了?那这里不是只留下我一个人了?都没人陪我玩了。”立亭看着更加没精神,本来身上就没肉,整个人缩着一团,就像收缩的衣架一般。
“说不定你也要走了,你外婆看见我们这几个女孩子都走了,肯定也会想着让你转学。”巧芊有气无力地说。
“真不知道这些大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们转学?乡下读书多好啊?作业又少,又有玩伴,我们几个女孩子每天开开心心的,大人为什么偏要把咱们分开?”立亭活像一只被惹急的小狗一般,气愤地说。
“因为咱们村里的学校没有英语老师,我们没法学英语。而且县城的学校教得更好,咱们能把书读的更好,考更好的成绩,这样以后才能有出息。”巧芊甚至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这些话已经深深地埋在脑海的这片土壤里。
立亭冷笑一声,仰着头盯着巧芊打趣道:“巧芊,你说这话的样子,真像你妈妈。反正我不喜欢读书,读书太辛苦了。我爸爸妈妈说,我愿意读就读,不愿意读就算了,我自己高高兴兴才是最重要的。我爸爸妈妈才不像你妈妈一样,非逼着我读书,要是我妈妈敢那样逼我,我就死给她看。”立亭的眼神寒冷而坚定,她突然又笑了,“不过,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她从来不会逼我,只要我高兴就好。”
“我爸妈也还好,不像巧芊妈妈一样,逼着我天天在家写作业。”与方轻描淡写地说着。
“巧芊,你就是太听话了,你妈妈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其实很多时候,你要懂得反抗,你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能什么事都听你妈妈的。你像我,有些事我外婆管不着我,如果她非逼着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就会和她吵架,我外婆根本就吵不赢我。”立亭得意洋洋地笑着。其实,说心里话,立亭对巧芊,除了心疼,或许也有些不屑,她觉得巧芊太软弱了,那不是听话,就是软弱。
“我也没办法,我要是不听话,我妈妈就会打了。要是我敢反抗,她就把我往死里打。我又打不赢她,我能怎么办?虽然说她爱打我,但是她对我还是挺好的,有好吃的,都让给我和弟弟吃,要是爸爸凶我,她会帮我出气。”巧芊弱弱地说,她对妈妈,又爱又恨。她已经习惯了胜眉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并不觉得自己软弱,可是当从立亭嘴里听到这个词时,她的心不由地颤了一下,似乎是灵魂的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