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清巧在前面跑，后面的妇人扛着锄头，她一眼就认出来姐夫，她指着姐夫问：“你不就是之前来过我们村子的那个男人吗？”
姐夫连连点头说：“就是我，这次我专门带了我弟弟来。”
妇人带着几个人走进厅堂里，她搬来两把长凳子，放在良浑他们身边，笑着说：“看你们的样子，走了很久的路吧？你们先坐一会。”她转头对清巧说，“巧丫头，去厨房里倒三碗水过来。”
清巧点点头，就走出去了。
姐夫先开口问：“我之前也是偶然听说你家的大女儿也在找婆家，恰好我这个弟弟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所以我带他来看看你家姑娘，顺便也让你们瞧瞧他。”
妇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良浑，心想着：怎么有才二十几岁的男孩子就驼背的？于是，她吞吞吐吐地问：“他的背是……”
姐姐连忙接过话头，唉声叹气地说：“唉，这是怪我，我带着她上山砍柴，她看我扛柴火累了，于是就说要帮我扛，我也真是脑子有病，竟然真的让才七八岁的他扛那么重的树，一扛他就压趴了，然后背就这样驼了。”
原本妇人对这个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的男孩子没什么好印象，现在倒是另眼相看，她惋惜地看着良浑说：“也是可怜人，那么小的年纪就驼背了。”
恰好清巧端着两碗水，她把一碗水送到良浑跟前，另一碗送到姐夫手中，后面跟着清痴，把水端给离得最近的姐姐。送完水，两个人害羞地走了，妇人指着清痴的背影说道：“那个就是我的大女儿，她哪里都好，也很会做事，人也勤快，就是身上跟着一种不知道什么的病，偶尔发作起来，谁都不认识，见人就又打又骂，等她发完病，睡一觉人又正常了，发病的事就一点都不记得。不过她现在已经很久没发病了。我得先和你们说好，免得你们日后反悔。”
姐姐摇摇头笑着说：“我弟弟说他不会嫌弃姑娘这个毛病的。”说着，她的眸子逐渐暗淡，“其实我这个弟弟也是个命苦的人，爹娘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们是自己把自己养大的。我前几年嫁给了村子里的一个男人，他就开始自己养活自己，洗衣服做饭上山砍柴种地，都是他自己一个人，里里外外的事，他什么都能干。现在就我弟弟一个人住在旧房子了，我想着能找个人和他一起搭伙过日子。”
听到这些，妇人对良浑不由地生出几分怜爱，心想着：清痴那丫头身上有那个毛病，也没什么好挑的，也就只能找到这样条件的人家才不会嫌弃她。这个男孩子话不多，看着倒是挺老实的。妇人思索了片刻，问：“你们是哪里人？”
姐姐立马回答道：“我们是大篮村的。”
妇人不禁失落了几分，想着：大篮村里家太远了，要是清痴被欺负了，我们家里人都不知道，再说，嫁那么远我也不放心，见上一面很难，也照顾不到她。她收起愁容，笑着说：“这种大事我一个人也做不得主，得等我们家男人回来再商量一下。你们再等一会，他差不多要回来吃饭了。你们中午就在我们家吃饭吧？大热天的，刚好在我家歇歇凉。”
三个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过意不去，可是也只能这样了，姐夫难为情地说：“那真是太麻烦你了，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妇人热情地笑着说：“没事，有赶路人往家门口过，我们村子里的人都会请他们吃顿便饭。谁都有出门在外的时候，请他们进门坐坐，喝喝茶吃吃饭，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姐姐不禁感叹道：“你们村子里的人都是热心肠。”
这一顿夸倒惹得妇人不好意思了，她摆摆手说：“哪有哪有？不过我们村子里邻居之间比亲戚还亲热，要是有人家包了粽子饺子，都会给旁边的邻居送去。”
姐夫不由自主地点头称赞道：“你们村子里确实个个都是好心人，之前我在你们村口歇歇脚，就有一个男人把我请到他家去喝水歇凉。”
妇人点点头，对他们说：“你们在这坐一会，我们家这个堂屋很凉快的，前后通风，我先去厨房煮饭。”说着，转身就走了。
妇人推开厨房的门，清痴和清巧两个人正在说悄悄话，妇人对清巧说：“巧丫头，你把水壶端过去，让他们自己倒水喝。”
清巧点点头，抱着水壶走过来，放在桌子上，羞涩地说：“我娘让我把水壶拿过来，你们要是渴了就可以倒水喝。”
姐夫走到清巧身旁，满眼感激地说：“麻烦你了，小姑娘。”
清幼落落大方地笑着说：“没事的，你们先喝水，我去帮我娘做饭。”
清巧走回厨房，不以为然地说：“娘，他们是不是在我家吃饭？”
妇人点点头，清巧“哦”了一声，这对她家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明厚迈着大步从堂屋大门口路过，径直走进厨房，他火急火燎地四处找水壶，找了一圈都没瞧见，他不耐烦地问：“家里的水壶哪里去了？我都要渴死了。”
清巧走到明厚身边说：“二哥，娘叫我把水壶拿到堂屋里，我放在桌上，你得拿碗去那里装水喝。”
明厚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碗，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又灵机一闪，折回来好奇地问：“堂屋里那三个人是谁？又是过路人吗？”
清巧看了看清痴，慢慢悠悠地回答：“不是，他们是来找爹娘的。”
明厚继续追问道：“找爹娘做什么？”
清巧不好意思回答，她欲言又止，妇人忙得不可开交，急匆匆地回答：“他们是来问问清痴愿不愿意做他家媳妇。”
明厚愣住了，看了看清痴，犹豫了片刻，转身走出去了。他走进门，笑着问：“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我是这个人家的二儿子。”说着，他径直走到桌前，大大咧咧地倒了一碗水，半碗水都漏出来，一骨碌就连续喝了几大碗水。
姐夫走过来，满眼欢喜地说：“我们是从大篮村走过来的，我也是偶然听说你家姑娘也在找婆家，恰好我这个弟弟也想着娶媳妇，所以我带他来问问。”
明厚豪爽地点点头，屁股一摊，直接坐在地上，他打量了一下良浑，看着他问：“你今年多大了？”确实，良浑看上去比较显老。
良浑被打量着，有些不知所措，他傻笑着，声音颤颤巍巍着回答：“二十五岁。”
这个答案显然是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明厚点点头，不知道该再问些什么，恰好男人冷着脸回来了，明厚朝男人喊了一声“爹”，男人这次抬起沉重的脑袋往里面看了一眼，姐夫连忙走上去，笑意盈盈地说：“大哥，我是从大篮村走过来的，专门带着我弟弟过来，想撮合我这个弟弟和您家的姑娘。”说着，姐夫把良浑往前一推，良浑一看男人这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下，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看到有外人在，男人的面色瞬间缓和了许多，他把镰刀竖在门口，走进来，叹了口气说：“我家那个大女娃子身上有那种病，我得先和你说好，免得你们娶过去了又要退回来，弄得上不上下不下。”
晓梅这时也抱着女儿从外面走进来，她脸上堆满笑意地走到男人面前，热情地喊了声“爹”，男人冷淡地点点头，她就识趣地站在一旁。
姐夫连忙解释道：“我们知道姑娘有这种病，但是我这个弟弟他说不在乎，他是愿意的，就是不知道姑娘家和你们怎么想的？”
男人低着头沉思了片刻，重重地咳了一声说：“别的倒是不怕，就是怕你们嫌弃她，再说嫁那么远，要是被欺负了都没有娘家人撑腰。”
姐姐笑着说道：“这个你们放心，我这个弟弟是个老实人，他绝对不会欺负你家姑娘的。而且我这个弟弟他很能干，里里外外都会做，人又勤快，大富大贵是不能指望，普通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的。”
顿时又陷入了一阵沉默，晓梅溜光的眼睛不断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她站出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说：“我家这个大妹妹除了身上有那个毛病，其它都是顶好的，家务活都会做，手脚又勤快。家里人，也就是怕她过得不好，你们家里有哪些人？”
姐姐顿住了，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我们爹娘很早就死了，前几年我也出嫁了，现在家里就是弟弟一个人。”
晓梅瞬间泄气了，不屑地看着三个人，心想着：这个男孩子不仅驼背，而且家里还穷，怕是随不了多少彩礼，要是清痴嫁给他，又摊上个穷亲戚，说不定还得爹娘时不时地接济一下。可是话又说回来，那个癫子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还不如赶紧把她嫁出去，家里也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明厚听着，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失落，苦笑着说：“也是苦日子中长大的人。其实家里穷一点没关系，只要人愿意做事，肯定不会饿死自己。”
姐夫赞同地点点头说：“这个你们放心，我这个弟弟很勤快，家里弄得干干净净，天天去山上砍柴，没一下是闲的。只是，我们家的情况也说了，只怕是我们给不起多少彩礼，结婚也撑不起大场子，只能简简单单地请亲戚邻居吃个饭。”
男人的脸色一沉，声音冰冷地说：“其实我们家也没那么讲究，只要你们对我姑娘好，我就没话说。毕竟我姑娘那个样子我也知道，也没资格挑剔人家。就一点，你们不能嫌弃她，不能欺负她。”
姐姐信誓旦旦地说：“你们放一百个心，我们都是比较老实的人，不会做那样欺负人的事。我弟弟的性子你们也看得出来，一看就是那种心善的人。”
男人点点头，扭头对明厚说：“你去把清痴找过来，让他们见见。”
明厚站起身，面色凝重地往外走。
姐姐舒了口气，欣然地说：“也好，问问姑娘家自己的想法，毕竟是她一辈子的事。”
男人冷笑着摇摇头说：“老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她自己做决定？我做决定就好了。我只是让她过来给你们瞧瞧。”
明厚一个人走过来，他支支吾吾地说：“娘让痴丫头在旁边打下手，不方便走开。娘说，那些事你拿主意就好，她们都听你的。”
男人顿时脸色一黑，阴冷地盯着明厚，姐夫连忙笑着说：“今天我们这么多人在你家吃饭，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刚刚那个姑娘来给我们送水，我们已经见过我。”
男人脸色才渐渐缓和了许多，冷冷地说：“那就算了吧。”
明厚对良浑的姐夫投去感激的目光，心虚地偷偷擦去额头上的汗，心想着：这个爹，真是吃饱了没事，难道不知道痴丫头怕生吗？刚刚痴丫头都快哭出来了。
姐夫在男人面前，也难掩紧张，他不断地用手臂擦拭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小心翼翼地说：“既然这个事已经定下来了，那我们就选个好日子，把新娘子接过来。只是大篮村离这比较远，而且家里就只有良浑一个人住，我们那边就不请邻居凑场面，就我们三个在那天把新娘子接过去。”
姐姐也附和着点点头说：“是啊，要不然今天就把日子定下来，我们一来一去就得一天，而且家里也有活要忙。要是订好日子，等那天，我们三个直接拿着东西把你家姑娘接过去。”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就像毫无征兆的暴风雨，明厚呆呆地愣在原地，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晓梅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男人想了想，点点头说：“那就随你们的意思，我们这边也懒得折腾，那等我们吃完饭，我就去找人看好日子。”
姐夫急忙说：“我和你一起去，毕竟是两个孩子的大日子。”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