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太阳不厌其烦地跟在明薄身后跑,他骑着车,影子不断在路上拉长又缩短。车子停下,明薄连钥匙都没拔,跨下车,捂住屁股就往清巧家里跑,大喊着:“清巧,哪里有厕所?你拿点纸给我。”
清巧蹲在地上洗菜,明薄像后面屁股被烧着了一般,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清巧好奇地问:“你这是吃坏东西了?厕所在那边。”清巧伸直手臂,给明薄指了个方向。一堆草丛中隐隐约约探出了一个屋顶。
明薄已经等不及了,他手忙脚乱地岔开腿跑着说:“清巧,你等一下送点纸给我,我憋不住了。”
清巧看着明薄的背影,宛如一只青蛙,她笑着摇摇头,门口传来谷言的声音,她赶紧跑出去,谷言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孩子,哥哥叫以荣,弟弟叫以康。调皮的弟弟总是挑逗性子更稳的哥哥,哥哥也没有露出丝毫的不耐烦,只是淡淡地笑着。
清巧无奈地摇摇头说:“以康,你怎么又欺负哥哥?”她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旧本子,顺手撕了几页,递给谷言,“你把纸送给明薄,他在茅厕里,走得太急,没拿纸。”
谷言眼睛一亮,嘴角不由地上仰着说:“明薄来了?他在这吃饭吗?”
清巧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急急忙忙地跑进茅厕里,可能是拉肚子。”
谷言接过破破烂烂的几张纸,走到茅厕边,喊道:“明薄,是你在里面吗?”
明薄捂着鼻子,一边烦躁地拍打苍蝇一边说:“姐夫,我在这,你带了纸来吗?我要擦屁股了。”
谷言屏住呼吸,走到木门前,踮起脚,伸长手臂,把纸往门上方送进去。明薄一拿走纸,谷言迫不及待地躲在旁边。
明薄草草地擦了几下屁股,皱巴着脸走出来。他嫌弃地拎起一角衣服,微微地闻了一下,不禁作呕。他赶紧跑开,朝茅厕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弯下腰双手在全身上下抓个不停。谷言走过来,拍拍他的后背说:“你不要再抓了,忍一忍,等一下皮都要抓破了。”
明薄忍着气,愁眉苦脸地说:“可是我身上痒啊,忍不住手。”
谷言抓住明薄的手臂,把他扶起来,苦笑着说:“都是这样,上一次茅厕就像渡一次劫。你别抓了,我家里有草药水,涂了就不会痒。”
明薄跟在谷言后面,时不时还挠几下,苦着脸抱怨道:“就是,我坐在茅厕里,那个苍蝇蚊子都要把我扛起来了。”
谷言不禁笑了,问道:“你怎么了?我听清巧说,你一来就往茅厕跑,肚子不舒服吗?”
明薄无奈地笑着说:“还不是我那个娘,早上我不在家吃饭,她就故意把早上做的菜留到中午吃,懒得做饭,这大热天的,饭菜都馊了,往只能硬着头皮吃了几口。肚子叽里呱啦地难受了一下午。”
谷言浅浅地笑着说:“老一辈的人就是这样,省啊,就算是馊了的饭菜都不舍得丢。对了,你等一下在我家吃饭吧?都这么晚了,吃完饭再回去。”
明薄笑嘻嘻地露出白花花的大门牙,俏皮地说:“我就是打算来你家蹭蹲晚饭吃。”
谷言背着手走在前面,时不时微微侧着身看向后面,他爽快地说:“你来啊,天天来都行,我家还会少了你的一份饭菜?”
明薄憨憨地笑着说:“那我怎么好意思呢?我今天找你们有事。”
恰好走到家里,以康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凑到明薄身边,轻轻地捶了一下他的肚子,开玩笑道:“舅舅,你怎么又来了?又来我家吃饭?”
明薄当然知道以康的性子,口无遮拦却没有一点坏心眼,谷言冷着脸,给以康使了个眼色,严肃地说:“以康,你怎么能这么和舅舅说话?没大没小的。”
明薄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姐夫,没事,这小子就是嘴巴快,心是好的。”他重重地捏了一下以康的脸蛋,“是啊,舅舅来和你抢饭吃。”
以康被捏疼了,他的嘴巴鼓得圆圆的,凶巴巴地瞪着明薄,明薄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你这臭小子,越来越皮了。”以康突然大笑起来,明薄指着以荣,“你看看你哥哥,多乖啊,从来不胡闹。”
以康不满地撅着嘴,两只手放在背后靠着墙说:“你们都只觉得哥好,我不想理你们了。”
明薄轻轻地弹了一下以康的脑门,宠溺地说:“你这小子,还赌气,你虽然调皮,但是心不坏,这小脑瓜子也聪明。”
以康顿时得意地咧着嘴凑到明薄身边,激动地问:“真的吗?舅舅,你也觉得我聪明吗?我也这么想的,我打小就觉得自己比哥哥那个木头聪明。”
清巧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盆水往外倒,笑着说:“你呀你,蹬鼻子上脸的,夸了你几句,还不得了了。你好好的,说哥哥是木头做什么?要我说,你哥哥比你乖多了,一点都不用我操心。”
以康摇头晃脑地说:“娘,我哪里说错了?哥哥本来就像个木头一样,不爱动又不爱作声。”
明薄拍了一下以康的后脑勺,带着几分严肃说:“你是弟弟,怎么能那样说哥哥?你哥哥性子静,不像你这么好动。以后不能说哥哥是木头,知道吗?”
以康眼里带着几分愧疚,低着头说:“哦,我知道了。”
谷言苦笑着摇摇头说:“这臭小子,天不怕地不怕,也就你能治治他。对了,你刚刚说有事找我,是你碰到什么事了?”
明薄犹豫了会,慢慢地挪步到谷言身边,难为情地说:“姐夫,我想做房子,可是手头上没有那么多钱。”
清巧凑过来问道:“明薄,你要做房子了?是想着做房子娶媳妇了吧?”
谷言沉重地点点头说:“我手头上倒是有些钱,但是不多,你拿去吧,别嫌少就是。”
明薄欣喜地说:“姐夫,愿意借给我就好,我怎么会嫌少呢?你放心,等我赚钱了,就把钱还给你。”
谷言语重心长地说:“我手头上有一千五百块钱,你拿去吧。不用着急还,等你手头松了再还。”
谷言走进屋子里,不一会儿,兜里揣着钱走出来,递给明薄,明薄把钱塞进衣服内口袋里。吃过饭后,明薄不敢有一下耽搁,口袋里像装了千斤铁块一般,径直回到家里,妇人看到门外的车灯,腰间还围着厨裙,走近明薄小声地问:“明薄,借到多少钱?今天下午,你大哥又来催了。”
明薄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眼神中难掩疲惫地说:“这里是一千五百块钱。”
妇人看上去有些失望地问:“才一千五百块钱吗?清巧家条件还不错啊,怎么可能只拿的出这么点钱?”
明薄不耐烦地说:“娘,你说这些做什么?姐夫能给我借钱,我就得领人家的恩情,哪里嫌弃别人钱借的少的道理?再说了,就算人家家里不止这些钱,也得留着一些钱在自己身边,有时候碰上什么大事得拿钱出来。”
妇人难为情地笑着说:“娘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你说的也确实有理,要是找别人借,别人都不一定肯借给你。不过,还是你大姐夫重情分,他条件不算好,还给你借了两千块钱,怕是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借你了。明薄,你现在已经不小了,该懂人情世故,你大姐夫对你的情分,你得记着,以后有出息了,要多帮衬他。”
妇人总是喜欢在明薄耳边念念叨叨,明薄苦闷地把头转走,看向暗处,嫌弃地说:“娘,你真是太啰嗦了。这些话你都说了多少遍?烦不烦?”
妇人也觉得没劲,她闷着头走开了,又不放心地叮嘱道:“明薄,那个钱要放好,都是借来的钱,丢了可就不值当。”
明薄只觉得脑袋胀胀的,他无奈地吐了口气说:“我晓得了,你不要啰里吧嗦。”
明薄从摩托车上下来,跑进屋子里,从衣服兜里掏出钱,和早上的钱放在一块。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放在箱子底下,用层层衣服盖住。这是他第一次手头上有这么多钱,心里说不清的激动,却又暗暗不安。
外面的天色逐渐亮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二哥家,故意趁着早上疏英还没起床,他走进明厚家,明厚自顾自地吃完早饭,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咬着一根烟。
明薄有些不知所措地凑到明厚身边,他缓缓地开口说道:“二哥,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明厚正迷失在缭绕的烟雾里,熟悉的声音渐渐拨开云雾,他惊讶地抬头看向明薄说:“明薄,是你啊,你可难得来找我一趟。”他的屁股挪了一下,拍拍旁边的地面,就像小时候一样。
明薄有些错愕,仿佛两个人又回到了小时候,他愣了一会,在明厚的旁边坐下,两兄弟紧挨着坐着,明薄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情不自禁地左右打量着。明厚操着粗糙的嗓子问道:“明薄,你找我什么事?二哥能帮你什么忙?”
明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支烟递给明薄,明薄犹豫了一会,接过二哥手中的烟打趣道:“二哥,你之前还不让我抽烟,现在反而还给我烟抽?”
长长的一口白烟从明厚嘴里逃出来,他笑着,他的笑声就像是奔腾的黄河水,说不清的沧凉和死沉。良久,他语重心长地说:“明薄,你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自己有自己的主意,难道你还会听二哥的话吗?再说了,我知道这几年你过得也不容易,怕是也天天借着抽烟麻痹自己吧?”
明薄无力地仰着头,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怅然地说:“二哥,要是咱们永远都是小孩子该多好啊?长大了,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明厚扭过头,看了一眼明薄,笑着说:“明薄,你怎么说这些糊涂话?人总是要长大的。你还像个孩子一样,对了,你要二哥做什么?二哥能帮你的,就尽量帮你,二哥做不到的,那我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没出息,大事帮不上,也就小事上能凑合一下。”
明厚似乎已经和自己的无能和解了,他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咬着牙和无能的自己拗一把,现在他完全地任由着自己无能且平庸。明薄对明厚,不知道是心疼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他沉沉地舒了口气说:“二哥,这几年,你日子也不好过吧?”
明厚大笑着,突然被浓烟呛了,他右手握成拳头,堵在嘴边,不停地咳嗽,一口浓痰飞溅出去。他冷笑着说:“哪里是这几年日子不好过?我的日子从来都没有好过的时候。做儿子的时候,爹那个死脾气,对我不是打就是骂,等把他熬死了,又摊上个臭婆娘,天天在耳边念念叨叨。其实我心里也有怨,我埋怨老天爷不开眼,让我摊上这么个爹和媳妇,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老天爷在头顶上,它塌不下来。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过一天是一天。”
明薄心疼地默默听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二哥。阳光都驱赶不了两个人眼底的阴霾,明薄的声音突然划破沉默:“二哥,我想做新房子,可是我手头上没多少钱,昨天找良浑和谷言两个姐夫借了些钱,可是还不够。二哥,你手头上有钱吗?”
明厚惊讶又不解地问:“明薄,你怎么突然想着做房子?手头上没钱,先别急着做房子,欠债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明薄解释道:“娘说做房子以后更好娶媳妇。而且娘和大哥说好了,咱们兄弟两个人把房子做在一块,大哥连地皮都买好了。”
明厚突然来了兴致,他冷笑着说:“大哥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他不是最瞧不上我们兄弟俩吗?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门路吧?明薄,你想清楚了吗?下定决心要和大哥一块做房子?有的是你后悔的时候。”
经二哥这么一说,明薄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再往下想,他脑子里就是一团乱麻,他干脆不想了,破罐子破摔罢了。他不耐烦地说:“我懒得想那么多,再说了,都已经借了钱说要做房子,要是突然又不做了,他们肯定觉得我这人不靠谱。”
明厚挥挥手说道:“算了算了,我也不管你了。你要做房子,我这个做二哥的,一点力不出也说不过去,这样吧,我给你借两千块钱。”
明厚这么爽快地答应了,明薄小心地试探道:“二哥,要不要和二嫂说一声?”
明厚凑到明薄耳边说:“不用了,和她说这事肯定吹了,不过我知道她把钱放在哪里,我偷偷拿给你就是。”
明薄失落地“啊”了一声,犹豫不决地说:“二哥,这是不是不太好?”
